上课铃响的时候，白川把抄完的数学卷子摆在桌上，低头看着卷面上沈知意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和铅笔批注，忽然想起刚才林诗音问的那句话——“你跟沈知意有什么关系？”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个很确切的答案。邻居？算。辅导关系？她说下午让他去她家拿化学题给她看，这事已经定下了。朋友？好像还没到那个份上，但已经不远了。

前世在修真界，他很少跟人产生这么复杂的关系。同门之间要么是上下尊卑，要么是利益联盟，一是一二是二，界限清楚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但沈知意不一样——她给他抄卷子的时候附带批注，问他要不要帮忙写作业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让他去她家的时候用的是“我家”而不是“我家隔壁”。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但又好像不是。

白川想了几秒，决定不想了。刘老师进来了，秃顶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教案，往讲台上一站就开始扫视全班，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第一排某个没来得及把卷子摆出来的倒霉蛋身上。

白川把卷子端端正正地放好，笔直坐好。刘老师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手里握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底气十足。
白川在数学课上保住了命。

刘老师检查卷子的时候走到他桌前，拿起那张字迹明显分两种风格的卷子看了足足五秒钟。白川后背的汗已经快把校服浸透了，但刘老师只是推了推老花镜，嘀咕了一句“这大题步骤写得还挺详细”，就把卷子还给了他。

劫后余生。白川把卷子塞回课本里，在心里给沈知意又记了一笔人情。

放学之后他先回家吃了晚饭，然后如约去隔壁找沈知意交差。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他的化学易错题，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像个阅卷老师一样一道一道地批过去，全程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批完之后把本子还给他，说了一句“正确率八成，还行”，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评价今天天气不冷不热。白川接过本子回了自己房间，心里比谁都清楚——能让沈知意说“还行”，已经算表扬了。
晚上十点半，苏婉清睡了。白川关上房门，盘腿坐在床上，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拉开抽屉拿变压器。

今晚他不想炼体。

炼体修的是肉身，《九霄雷体》第一层已经摸到了门槛，剩下的是水磨工夫，如今全屋电气化改造还没完成，急不来。修法更不用提——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市中心跟公园旁边差了一倍的量就能让他欣喜若狂，想在短时间内靠冰虚剑决突破气法境界根本不现实。三线并进的规划里，现在最该补的是第三线——神识。
前世在修真界，神识的作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神识强大的修士，能提前感知危险、探查周围环境、甚至在战斗中预判对手的动作。更重要的是，修炼神识不需要高浓度的灵气，只要有稳定的精神力来源就行。白川前世的神识修为不算顶尖，但也入了门，基本的观想功法和锤炼法门都还牢牢记在脑子里。

问题只有一个：用什么来修炼？

前世修真界，修神识最常见的手段是吸收星辰之力。
日月星辰、天地精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白川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就死了这条心——东海市的夜空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光污染严重到连北斗七星都只能看到三四颗。别说星辰之力了，月光都被路灯映得黯淡无光。想在都市里靠星辰之力修神识，进度大概比市中心修炼气法还慢。

白川靠着窗台想了很久。

星辰之力不行，那就得找现代社会特有的替代能量。他前世在修真界学过的神识功法里，有一门《太虚观想法》，原理是用精神力去感知和吸收外界的某种能量，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神识。这门功法的好处是不挑能量来源——理论上，只要能感知到的、有一定规律的能量波动，都可以拿来用。

那么问题变成了：现代社会里，什么能量无处不在、稳定供应、还带规律性波动？

白川闭上眼睛，将精神力缓缓外放。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用神识感知这个世界。识海中一片漆黑，然后渐渐浮现出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周围环境的能量分布。楼下，苏婉清平稳的呼吸声带着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晕，那是生命能量的自然辐射。隔壁院子里，沈知意还没有睡，一盏台灯的电磁场在夜色中微弱地跳动，规律得像心跳。

白川的精神力继续往外延伸。整条街，几乎每一栋房子里都有一个轻微跳动的电磁场——是无线路由器。2.4GHz的WiFi信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空中，像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覆盖了方圆几百米的每一寸空间。频率稳定，波形规律，二十四小时不断。

白川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前世修真界的天才们为了争夺一处灵气充沛的洞府打得头破血流，谁敢想象重生到现代社会之后，用来修神识的第一选择居然是满大街飘着的WiFi信号？

他又继续感知了一会儿。WiFi信号之外，还有更稳定的能量源——远山上的手机信号塔，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就发射一次脉冲信号，规律得像在打节拍。还有调频广播电台的载波，功率比WiFi大得多，穿透力极强，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如果把感知范围再放远一点，还有对岸变电站里五十赫兹的工频电磁场，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背景音。

白川把这些选项一个一个地评估了一遍。

WiFi信号：量大管饱，但功率太小，每家的路由器发射功率不超过一百毫瓦，吸收起来效率太低。适合刚开始练手的入门阶段，但撑不了多久。手机信号塔：功率大，信号稳，但频段太高，他的神识目前还没办法精确捕捉那么高频的波动。变电站的工频电磁场倒是功率够大、频率够低，但太远了，感知得到摸不到。 调频广播电台的载波——白川在这个选项上停住了。功率够大，一个市级广播电台的发射功率能达到几千瓦甚至上万瓦，全城覆盖。频率在几十兆赫到一百多兆赫之间，他的精神力刚好能捕捉。最重要的是，广播信号带调制信息，信号的波峰波谷随着声音内容而变化，这种变化本身就带有可以被神识吸收的能量。

前世在修真界，有一种修炼神识的方法叫“听潮”——坐在海边，用精神力去感知潮水的涨落，在日复一日的规律中去捕捉那一丝不规律的波动，从而锤炼神识的敏锐度和强度。广播电台的载波，某种程度上就是现代社会的“潮水”。它永远在流淌，永远在波动，永远有规律中的不规律。

白川闭上了眼睛。他盘腿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了《太虚观想法》的标准姿势。精神力从他的识海中缓缓流出，不再像刚才那样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集中——他今天骑车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大坝上看到过，东海市广播电台的发射塔就在淞河对岸不远处，从水坝上望过去能看到那座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的铁塔。

精神力越过院子里的矮墙，越过隔壁窗台上那盆小葱，越过淞河宽阔的水面，朝着那座铁塔的方向延伸。识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团明亮的光源——不是肉眼看到的光，而是一种能量的具象化。那团光源像一颗心脏，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圈能量的涟漪向外扩散。广播信号。

白川将精神力覆盖在那团光源的边缘，没有急着去吸收，而是先用最轻的力度去“触摸”它。温热、持续、有力，像是把手放在一个巨大的音箱表面，能感到内部振膜的微微颤动。他稳住心神，运转《太虚观想法》第一层的心法，将精神力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轻轻覆在广播载波的能量涟漪上。

第一缕外界能量被成功捕获的时候，白川的识海里像是被人点亮了一根蜡烛。

温热的能量沿着精神力织成的网缓缓流回识海，汇入原本干涸的神识核心。那感觉跟炼体完全不同——炼体是疼，是电流撕裂肌肉纤维的酸爽；修神识是暖，是像泡在温水里被人轻轻按摩太阳穴，是脑仁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终于松了下来。

白川沉浸在修炼中，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的精神力网络越织越密，从广播电台载波中吸收的能量也越来越多，识海中的暖意从一根蜡烛变成了一片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光，散布在识海各处，正在缓慢地聚拢、压缩、精炼。

他也没有注意到，隔壁二楼的窗户又开了。

沈知意端着一杯水站在窗边，目光平静地望向淞河对岸那座闪着红色信号灯的铁塔。她的眼神在白川房间亮着灯的窗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白川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但他本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慢，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有人在旁边用仪器测量，会发现他身体的生理指标正在发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变化——心率从每分钟七十降到了四十，体温微微升高了零点三度，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六次以下。但他的脑电活动比平时活跃了不止一个量级，前额叶皮层亮得像一盏探照灯。

沈知意喝完杯里的水，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十二点十分。白川的房间灯已经亮了快两个小时了。

她没有出声叫他，只是拉窗帘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

白川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在识海中又运转了一周天《太虚观想法》，直到感觉神识核心吸收的能量已经饱和——再多就消化不了了，才缓缓收回外放的精神力。那张精神力织成的网从广播信号的边缘撤回来，带着最后一丝暖意汇入识海。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月光从塑料布封着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他不需要开灯就能看清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的每一条分支。能听到隔壁院子里一只蟋蟀藏在墙角下振翅的声音，能分辨出振翅频率中细微的变化。能在没有转身的情况下感觉到身后书桌边缘有一只蚂蚁正在爬过那本化学笔记的封面，蚂蚁的六条腿依次落在纸面上，轻盈而有序。

神识初成。虽然只是入门，但感知能力已经比之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白川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淞河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股气味比任何时候都要丰富——他能从里面分出水的微凉、草的清苦、泥土的微腥，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大概是河对岸什么花开了。

他站在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光污染依然严重，星辰之力依然遥不可及。但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了。

前世修神识靠的是天，这一世靠的是广播电台。

白川低头看了一眼对岸那座还在闪着红色信号灯的发射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要是哪天电台半夜检修停播，他会不会失眠？

他摇了摇头，关上窗户，准备睡觉。躺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感知了一下周围的能量分布——楼下苏婉清的呼吸平稳，隔壁林素芬的呼吸机在嗡嗡作响，沈知意的房间里台灯已经关了，但她还没有睡，因为她的手机屏幕还在发出微弱的电磁辐射，频率不是WiFi，应该是蜂窝数据。

凌晨十二点半，还在用流量看东西。白川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年级第一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熬夜刷手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在广播电台载波的微弱共振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宗门的藏经阁里翻功法秘籍，翻来翻去全是WiFi设置说明书和广播电台频率表。老掌门的鬼魂飘在旁边，用一副世界观崩塌的表情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们那个世界，修炼都靠上网？”

白川在梦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苏婉清早上敲门的声音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