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她们在烟火里长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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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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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1 16:47:44
高二(七)班的教室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往常语文课前,无非是补觉的补觉、抄作业的抄作业、聊天的聊天。
但今天不一样,上午第二节课,上课铃还没响,全班四十五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连平时最爱迟到的后排三巨头都破天荒提前三分钟进了教室。
因为今天要来一个新的语文老师。
学校通知,新来的实习班主任苏老师将接手语文课。
“哎,就是上次那个,”赵小胖在后排压低声音,表情像是在分享某种绝密情报,“上周班会课站讲台上那个,盘头发那个。卧槽,那气质,那长相——我妈要是长那样,我语文能考一百四。”
“你语文现在就考一百四。”前排一个女生头也不回地吐槽。
“那我考一百五。”
白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课表上“语文”两个字。
除了赵小胖,别的同学只知道新语文老师长得好看。只有他知道,那个长得好看的语文老师,昨晚还在客厅里穿着睡衣追剧吃薯片,并且没收了他的手机。
走廊里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规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教室里瞬间安静。门被推开,苏婉清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教案和一本语文必修三。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配一条米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日光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像某种自带滤镜的职场剧女主角。
“上课。”她环顾教室。
“起立!”林诗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全班四十五个人,四十四个人都在用尽全身力气喊这三个字。只有一个人嘴型对不上。白尘缩在最后一排,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大约是“苏老师好”——他实在是喊不出那声“老师好”,因为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刚喊过她“妈”。
苏婉清的目光扫过全班,在他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老实点。
“请坐。”她翻开课本,“今天讲第三单元第一课,《滕王阁序》。”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苏婉清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滕王阁序”四个字。字迹清秀工整,板书速度极快。白尘注意到,全班至少有七八个男生在盯着黑板发呆——准确地说,是盯着写板书的人发呆。
“王勃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二十六岁,”苏婉清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比你们大十岁。十岁。人家二十六岁写了千古名篇,你们二十六岁决定干什么?”
“打游戏。”后排有人接话。
“打螺丝”又有人说。
白尘感觉他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我们先看第一段。”苏婉清拿起课本,开始朗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她的声音放得很平稳,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沙哑质感,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铺开。抑扬顿挫恰到好处,不像有些老师那样摇头晃脑地吟诵,也不像学生朗读那样干巴巴地念经。她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舌尖上尝到了一片云。
白尘坐在后排,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灯下摊着语文课本和教案,一页一页地写批注。她的字很小很密,写满了课本的空白处。今天早上他趁她不注意翻了一下——那些批注不只是教参上的标准答案,还有她自己的理解,比如那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旁边,她写了一行小字:“被世界忘掉的人,最难过的不是失路,是没人问。”
白尘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看向窗外。三千年修真,他见过太多“失路之人”,也见过太多“没人问”的事。他妈没见过修真界,但她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白尘。”
他转回头。
苏婉清正盯着他,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
“你来翻译一下刚才读的那一段。”
白尘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九月,秋天。水退了,潭水很清。雾气聚起来,傍晚的山是紫色的。”他顿了顿,“紫色是因为傍晚的阳光照在雾气上,散射的光线波长比较长。物理上叫瑞利散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全班爆发出哄堂大笑。赵小胖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神特么瑞利散射——哈哈哈哈——”
苏婉清没有笑,但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翻译得不错,”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就是最后的物理补充——你物理月考多少分来着?”
白尘沉默了。赵小胖在旁边替他回答:“五十九!”
“五十九。”苏婉清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种恰到好处的嘲讽,“物理没及格的人在语文课上讲瑞利散射。白尘,你是觉得王勃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啊,这散射真美’吗?”
全班笑得更厉害了。
“坐下吧,”苏婉清转身走回讲台,背对着全班补了一句,“下次翻译不要在语文课上炫物理。要炫,月考先及格再说。”
白尘面无表情地坐下。他的表情管理三千年如一日,但耳根有点热。被亲妈在课堂上当众揭短,比被天劫劈还让人受不了。
“好了,”苏婉清拿起课本,表情恢复了正常,“谁来翻译下一句‘层峦耸翠,上出重霄’?”
前排的林诗音举手。苏婉清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流利地翻译了一遍。苏婉清赞许地笑了笑,正准备让她坐下的时候,后排有人举起了手。
是白尘。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抬了抬下巴:“白尘,你有什么补充?”
“瑞利散射。”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秒。然后全班笑疯了,连林诗音都没忍住,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小胖直接笑出了眼泪,一边拍桌子一边说这人疯了。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白尘注意到她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凸——那是她要发火的前兆。从小到大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上一次看到是在他小学三年级把邻居家玻璃砸了之后。
但这次苏婉清没有发火。她松开拳头,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缓缓走到白尘的座位旁边。全班的目光追着她,像一群看戏的观众等着 [X] 情节。
“白尘,”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很幽默。”
“谢谢。”
“我还没说完。”苏婉清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课桌上,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今晚回家,瑞利散射。听见没?”
白尘的笑容凝固了。苏婉清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回讲台。
“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白尘没有再举过手。他把课本翻来翻去,假装在看,实际上是用余光打量他妈。苏婉清正在讲“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说到李广一生征战却始终没能封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李广打了一辈子仗,到死都没等到那个封侯的机会。你们现在可能不懂这种感觉——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她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但这不是最可惜的。最可惜的是,有人明明做得到,却什么都没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轻轻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只有白尘一个人察觉到了。
下课铃响了。苏婉清合上课本说下课,全班起立喊老师再见,她抱着一摞教案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尘靠在椅背上,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今天早上出门前,苏婉清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理头发,忽然问他:儿子,你说我上课会不会紧张?他说你开董事会都不紧张,上节课紧张什么。她想了想,说也对。然后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拌了一下,差点摔了,站稳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许告诉你们班同学。
“老白,”赵小胖凑过来,“你妈——不是,苏老师——刚才跟你说啥了?”
“瑞利散射。”
“啥?”
“物理名词,”白尘站起来往教室外走,“你不懂。”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天窗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色。他看见苏婉清在走廊尽头被几个女生围住,叽叽喳喳地说“苏老师你讲得好好”“苏老师你口红色号是多少”“苏老师你有男朋友吗”。苏婉清笑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有啊,我家有个十六岁的。”
白尘转身往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