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白川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他家的大门，是院子的门。他睁开眼，神识习惯性地铺开，感知到院门外站着两个人——沈知意和她妈林素芬。
林素芬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沈知意站在她身后半步，表情比平时更冷淡，那种冷淡里夹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别扭。

白川套上校服下楼走到院子里开门。

院门推开，晨光涌进来。林素芬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袖口挽到肘弯，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湿泥的解放鞋。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但关不住里面飘出来的香味——葱油饼，刚出锅的那种，葱花被热油激过的焦香混着面饼的麦香，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霸道。

“小白，早啊。”林素芬笑着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利索得不容拒绝，“阿姨早上烙的葱油饼，你拿着吃。知意说你昨晚帮她辅导了化学，阿姨得谢谢你。”

白川接过饭盒，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知意。沈知意站在她妈侧后方，背着书包，目光落在院墙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小葱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一看就知道这姑娘跟她妈撒了谎，不是他辅导沈知意化学，是沈知意辅导他数学，而且她说化学作业忘记带回来，估计也是跟他，作为辅导他数学的托词。
但沈知意显然不想让林素芬知道这件事——至于为什么，他一时没想明白，但也不打算拆穿。

“谢谢阿姨。”他端着饭盒，礼貌周全。

“谢啥，邻里邻居的，小白，阿姨麻烦你个事。”林素芬摆摆手，回头拉了沈知意一把，“知意，你坐小白的单车去学校，妈今天没空送你。”

沈知意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我自己坐公交。”

“坐什么公交，这个点公交挤得要命。”林素芬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水坝下面那几亩花生熟了，再不收就烂地里了。今天早上五六个婶子帮忙，你妈不能撂挑子。你跟小白一起去，顺路。”

沈知意没有回话，但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瞬——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林素芬完全没注意，但白川看见了。

“行，”白川端着饭盒转身往院子里走，“我吃完就出发，沈知意你等我两分钟。”
林素芬见沈知意答应了，便去隔壁骑上电动车下地干活去了。
他进厨房把葱油饼倒进盘子里，又洗了两个杯子倒了豆浆。豆浆是苏婉清早上用豆浆机打的，还温着。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餐桌对面，冲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别杵门口。”

沈知意在门口站了两秒，终于迈进院子，在餐桌对面坐下。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往白川那边飘。

白川咬了一口葱油饼。饼烙得外酥里嫩，葱花的咸香在嘴里炸开，油而不腻。他三口吃掉一张，又拿起第二张，边吃边打量对面的沈知意。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动，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但她全程低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耳尖上又浮起了那层熟悉的淡红色。

白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知意不是不想坐他的车，也不是怕麻烦他——这些在昨天之前可能都成立，但经过了昨天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场小意外之后，她的“不想坐”已经变了味。她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他，她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这个发现让白川觉得很有意思。沈知意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冷淡，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表情永远波澜不惊，连老师点名表扬她的时候她都是同一张脸。但现在坐在他家餐桌对面，她的耳尖红得像被谁用胭脂涂过。

“你妈收花生要几天？”白川问。

“两三天，”沈知意盯着豆浆杯，“看天气。”

“那这两天你都坐我车。”

沈知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白川已经咬下最后一口葱油饼，站起来把盘子端进水槽，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反正顺路。我一个人骑也是骑，带你也是骑。再说了，你妈都开口了，你要是不坐，回头她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我赶你下车？”

沈知意的拒绝被堵死在嗓子眼里。她端着豆浆杯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喝，没有再反驳。

白川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泡上，擦了擦手，背上书包推出那辆蓝色单车。沈知意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捏着豆浆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裙。东海一中的夏季校服分两款，女生可以选裤装或裙装，沈知意平时都穿裤装，今天难得穿了裙子。藏青色的百褶裙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站在那里等车的样子，和平时在学校里那种雷厉风行的学习委员气质完全不同——安静，局促，像一只误入了别人家院子的小猫。

白川推着车走近的时候，看到她的目光落在那窄窄的铁架后座上，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后座昨天刚载过她，上面缠着的布条被她的校服裙压出了几道褶子。白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她，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沈知意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笑脸。

“你笑什么？”她的语气紧绷，像是被踩着尾巴之前的预警。

“没什么。”白川跨上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上车，再不上车早自习迟到了。”

沈知意把豆浆杯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走到车后座旁边。她侧身坐上去，两条腿并拢往一边偏——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今天她穿的是裙子，一只手抓着后座底下的铁杆，另一只手压着裙摆，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和他后背保持了大约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比昨天更精准，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白川踩下脚蹬子，单车晃了两晃，驶上了巷子里的水泥路。 晨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的校服外套鼓成帆。沈知意坐在后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他能感觉到她压着裙摆的那只手一直没松过。

骑到淞河大坝上的时候，路面开始颠簸。大坝的沥青路面年久失修，裂了十几道缝，自行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轻轻弹一下。白川骑得不快，但大坝上的侧风很大，一阵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沈知意的头发吹得往前飘，发梢扫过他的后颈。

沈知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白川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角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确实觉得可爱——不是那种男生看女生脸红觉得可爱的可爱，是某种更深的、来自三千年修真阅历的反差萌。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渡劫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不笑；魔界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不笑；同门反目刀剑相向的时候，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但现在看着一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高中女生，因为头发不小心碰到了男生的脖子，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他忍不住想笑。

“白川。”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嗯？”

“你刚才在院子里笑了。刚才也笑了。你在笑什么？”

白川收起笑意，把车头拐下大坝的斜坡，驶上学校那条梧桐大道。

“没什么。”

“两次都在笑。肯定有什么。”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和严谨，像是在课堂追问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白川想了想，决定不告诉她实情。但他也不打算说一个完全的谎。

“笑你妈烙的葱油饼好吃，”他说，“阿姨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但他在识海里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惊吓，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说了什么话之后心里欢喜但嘴上不肯承认的加速。

自行车拐进校门口，白川捏住刹车，二八大杠停在车棚旁边。沈知意从后座上跳下来，动作依然干净利落，落地之后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拉开距离。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淡。

“谢谢你的豆浆。”

“你妈烙的饼。应该我谢你。”

沈知意没有再接话，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了。走了十几步远，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白川一眼。

“你嘴角还有饼屑。”

说完这句，她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白川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着一粒芝麻。他靠在自行车上，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厅里，把那粒芝麻弹掉，笑了一声。

今天天气不错。花生收完了的话，明天早上应该还能吃到葱油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