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推门进屋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蒜蓉香辣味迎面扑过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点红油：“回来了？洗手，换衣服，小龙虾刚出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小龙虾。虾壳红得发亮，蒜蓉堆得像一座小山，红油在盆底汪着，旁边搁了一盘切好的法棍面包——苏婉清的独家吃法，拿烤脆的面包蘸小龙虾的蒜蓉红油，比拌面还好吃。两副一次性手套，两罐冰可乐，母子俩面对面坐下。

白川戴上手套，抓起一只小龙虾，拧头、剥壳、抽虾线，动作利落得像在做解剖实验。苏婉清看着他熟练的手法，挑了挑眉：“你这剥虾技术什么时候练的？比我剥得还快。”

“天赋。”白川把白嫩的虾肉往蒜蓉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蒜蓉被热油激过的焦香混着虾肉本身的鲜甜，辣味从舌根往上窜，他眯了眯眼睛。

苏婉清没有急着吃。她靠在椅背上，单手托腮，看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剥虾，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白川太熟悉了——每次他妈要开始拷问他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儿子，”苏婉清端起可乐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你在学校出了个大风头啊。”

来了。

“不算大，”白川继续剥虾，头也不抬，“就是帮林诗音查了一下谁放的蟑螂，你不是知道吗？”

“林诗音，”苏婉清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道甜点的余味，“就是你们班那个班长？扎马尾辫、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眼睛大大的、成绩挺好的那个？”

“妈，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你是她班主任。”

“班主任见的是学生，跟儿子眼里的女同学能一样吗？”苏婉清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细纹都弯了起来，“你今天帮她破了这么大的案子，她是不是特别感动？有没有哭？”

“哭了。被蟑螂吓哭的。”

“啧啧啧。英雄救美，美人落泪，经典的校园恋爱开局。”
苏婉清拿起一只小龙虾，慢条斯理地剥着壳，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部刚上映的青春电影，“然后呢？你安慰她了吗？有没有递纸巾？递纸巾的时候有没有碰人家小手？”

白川剥虾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对面这位穿着围裙、手里捏着虾钳、眼睛发亮的美丽女性，意识到一个深刻的真理——一个当班主任的妈在审讯儿子的时候，比班主任和妈加起来都可怕，杀伤力是三倍。

“我就是帮忙查了一下，不是什么英雄救美。”

“是是是，不是英雄救美。”苏婉清点头，表情配合得很，但语气是百分之百的反话，“那你为什么查完之后还专门跑去办公室写情况说明？以前你连数学作业都不想写，这次主动写了两页纸。”

“是你让我写的。”

“我让你写你就写？以前我让你倒垃圾你都不倒。可见林诗音的事就是比倒垃圾重要。”

白川沉默了片刻，决定打一张合理的牌：“妈，你是班主任。班上出了这种事，我帮你查清楚，不是应该的吗？”

苏婉清愣了一下。她把虾壳放在盘子边上，歪着头想了想：“所以你是为了帮我的工作？”

“对。”

“那我是不是应该奖励你？”

“不用。”

“不，要的。”苏婉清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又拿了两罐可乐放在桌上，然后坐回座位，双手交叉搁在下巴底下，用一副“你编我听着”的表情看着白川，“那咱们来复盘一下。这件事你从头到尾都干了什么——早自习铃还没响，你一个人冲到五班去盘问一个女同学。没请示班主任，没跟任何老师打招呼，直接就跟人家说‘你暗恋的人给林诗音写了情书，林诗音把它扔了所以你放蟑螂’。儿子，你这叫帮我工作？”

白川专心剥虾，不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苏婉清收起调侃的语气，表情认真了几分，“你今天表现确实不错。年级主任私下跟我说，你推理的逻辑很清晰，问他能不能把你调到学校的辩论队去。我说那是我儿子，他差点呛着。”

白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笑得很得意：“怎么，嫌我到处跟人说你是我儿子？我都忍了一天了。早上通报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说这孩子不错，观察力强，逻辑好，我多想拍桌子说这是我儿子！但我不能——我得端着，我是班主任。你知道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喊‘那是我儿子’有多丢人吗？”

白川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他把一只剥好的虾放在苏婉清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转移话题，又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虾，笑了：“行，算你还有点良心。”她把虾吃了，喝了口可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白川继续剥虾。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小龙虾壳被捏碎的咔嚓声和可乐罐凝结的水珠滴在桌面上的轻响。

然后她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说真的，林诗音确实是个好姑娘。成绩好，性格也好，长得也漂亮。你要是喜欢，妈没意见。”

白川剥虾的手指顿了顿。他放下虾壳，抬头看着苏婉清，表情认真：“妈，我们是普通同学关系。她有她的事，我有我的事，就是今天帮她查了一下蟑螂而已。”

苏婉清挑了挑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白川抢先一步开口：“而且你之前还开过我和沈知意的玩笑，上周又开过我和顾明薇的玩笑。妈，你儿子在你这张嘴底下已经当了四次别人家女婿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缓过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她摘下手套擦了擦眼角，说：“你把你妈说得跟个媒婆似的。”

“你就是。”

“我那是关心你的感情生活。”

“我的感情生活很健康，谢谢关心。”

“好吧好吧，”苏婉清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一点没收，“普通同学。林诗音是普通同学，沈知意也是普通同学，顾家姐妹也是普通同学——你怎么全是普通同学？就没有一个不普通的？”

白川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沈知意不能算普通同学。”

苏婉清眼睛一亮。

“她是我邻居。”

苏婉清叹了口气，把手里刚剥好的虾壳往盆里一丢，站起身来。走到白川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一头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你妈年轻时追我的人从教学楼排到操场，你爸追了多久才追到我？你说你这脑袋怎么就不开窍？”她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看在今天你帮我挣了面子的份上，明天中午给你加个菜。想吃什么？”

白川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其实他今天在学校确实没多想那些事。帮林诗音，是因为她是班长，平时收作业从来不催他的迟交，这个情他欠着。
至于递纸巾碰没碰到手——他回想了一下，好像当时确实碰到了，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她说没关系。但他觉得这个细节不能让他妈知道。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别想解释了。

“那就糖醋排骨。”他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你不是昨天还说想吃红烧排骨？怎么今天又换糖醋了？”

“妈的排骨，怎么做都行。”

“出息。”苏婉清笑着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剥虾。窗外夜色渐浓，客厅的灯光映在餐桌上那盆红亮的小龙虾上，空气里弥漫着蒜蓉和辣椒的味道，混着可乐的气泡声和他俩的笑声。这顿晚饭吃得比平时久了些，虾壳堆了两座小山，冰可乐换了两轮。

吃到最后苏婉清忽然叹了口气，望着那堆虾壳说：“你知道吗，你爸也爱吃小龙虾。但每次都是我剥给他吃，因为剥得比他快。”

白川的动作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妈妈提起父亲，在剥小龙虾的时候。他想问什么，但苏婉清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漏出来的，就像袋子里破了洞的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