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白川正瘫在沙发上消食。小龙虾和蒜蓉面包在胃里组成了一个临时联盟，让他暂时失去了任何移动的意愿。
苏婉清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儿子，开门。”

白川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好几本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是五三数学。她还穿着晚饭前那件白T恤和浅灰色开衫，头发重新扎过了，马尾辫比放学的时候低了半寸。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目光没有直视他，而是落在他肩膀后面某个虚无的点上。

“我作业忘带了，”她说，语气平稳得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来借你的数学卷子抄一下今天的作业题。”

白川靠在门框上，没有马上让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摞练习册——五三数学、化学真题集、物理单元卷，全是五班的作业。年级第一的人，又忘带作业？他嘴角动了动，没拆穿，侧身让开。

“进来吧。”

沈知意迈进院门的时候，苏婉清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滴着水。她看到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白川只在两种情况下见过：一是她追的电视剧更新了，二是超市小龙虾打折。

“哟，知意来了？”苏婉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弯弯的，“吃饭了吗？阿姨这儿还有小龙虾，给你热一热？”

“吃过了，谢谢苏老师。”沈知意微微鞠躬，礼貌周全得像是来家访的实习老师。

“那你们聊，你们聊。”苏婉清缩回厨房，但白川听得出来，她关水龙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不止一半。她在偷听。

“我妈在偷听，”白川压低声音对沈知意说，“咱们上楼说。”

两人上了二楼书房。白川把椅子让给沈知意，自己坐在床沿上。沈知意把怀里的练习册往书桌上一摊，翻出今天的数学作业——三角函数综合练习，三道大题，每题两问。她把卷子往白川面前一推，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备好了课。

白川低头看了看那张卷子。三角函数综合练习。他现在的水平其实不需要再练了——神识初成之后，大脑的运算速度和处理精度都上了一个台阶，上次月考的错题他现在看一眼就能心算出正确答案。
他甚至觉得，下次月考数学拿满分都不是不可能。但他没有说这些。他看着沈知意翻开草稿本，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三角函数易错点梳理”几个字，红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书房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蛐蛐在叫，远处淞河的水声若隐若现。

“你上次的诱导公式还是有符号错误，”沈知意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单位圆，标注了四个象限的正负号，“虽然总体正确率到了八成五，但符号问题不根治，下次碰到复杂的化简还是会卡。”

“嗯。”白川很配合地点头。

“今晚重点就练这个。我先出几道诱导公式的基础题，你做完了我再根据你的错点讲。”

“好。”

沈知意抬眼看了一下他。这个眼神很微妙——不是怀疑，是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审视。大概是因为白川平时话太多了，今天忽然这么乖顺，让她觉得不太对劲。但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题。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沈知意偶尔的讲解。她讲题的方式和上次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处推导都拆得很细，讲到关键步骤会停下来问他理不理解。如果他不说话，她就会换个角度再讲一遍，耐心好得像一台被设定了无限循环的程序。

白川跟着她的节奏做题，偶尔故意写错一个符号，让她纠正。他发现每次她纠正完之后，语气里会有一种很淡的满足感——不是得意，是把一件事情做对了之后自然产生的舒适感，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经过十几步推导终于得到了最简式。

他忽然觉得，让她保持这份满足感，比告诉她真相重要得多。

快到结束的时候，苏婉清敲门进来送水果。她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西瓜和哈密瓜，叉了两根牙签，摆盘精致得像是招待贵客。

“学习辛苦，补充点维生素。”苏婉清把果盘放在书桌边上，笑容灿烂得过了头。她的目光在沈知意和白川之间弹了两个来回，然后停在白川脸上，给了他一个只有他能读懂的眼神。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约是：“上次林诗音你说是普通同学，这次沈知意又是什么？你的普通同学也太多了吧？”

白川回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眼神：“妈，水果放下就行。”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学习。”苏婉清退出去，关上门。但白川听到她在走廊里轻声哼了一句歌，是《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调。

沈知意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她正在批改白川刚才做的最后一道题，红笔在纸面上勾出几个小圈，然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批完之后，她在题目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诱导公式正确率百分百，下一步可以开始练习三角恒等变换。”

她放下笔，开始收拾带来的练习册。白川注意到她把那张批改过的草稿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不是带走，是留给他的。

“你今晚的正确率很高，”沈知意站起来背上书包，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继续保持的话，月考应该能上九十。”

“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用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耳尖却微微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把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明天早上记得七点十分。”

“记得。”

她拉开门，走下楼梯。白川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隔壁的院门，消失在门后。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纤细，马尾辫轻轻晃动，一步一摇。

白川靠在走廊栏杆上，低头笑了一声。年级第一的人，用“忘带作业”当借口来辅导邻居，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沈知意的风格——明明是在还人情，却非要包装得像在完成一项教学任务。他不拆穿她，就像她不拆穿他“故意写错”一样。两个人都在演戏，而且都知道对方在演戏，但谁也不说破。

书房里还残留着她笔袋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白川走回去，看到书桌上那张草稿纸——沈知意把他做过的题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的知识点和容易出错的步骤。字迹清晰工整，每一处都用尺子画了直线。

他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数学课本的扉页里。那里已经夹了一张她上次画的单位圆。再这么下去，他的数学课本要变成沈知意教案合集了。

楼下，苏婉清又在哼《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