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蒜味和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不锈钢餐盘那股特有的金属气息。

白川刚把餐盘放到桌上，赵小胖就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还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运气好抢到最后一份。就在这时，食堂里的喧闹声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推动似的，周围几个桌子的同学都扭过头往同一个方向看。

苏婉清正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穿过食堂过道，径直朝白川这桌走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脚上踩着低跟皮鞋，步伐不紧不慢，在满是校服和运动鞋的食堂里格外扎眼。她走到白川桌前，把饭盒往他餐盘旁边一放，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糖醋排骨，糖色裹得均匀亮泽，白芝麻撒得恰到好处，热气裹着酸甜味腾起来，赵小胖的红烧肉瞬间就输了。

“白川同学，”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学校对你昨天帮助同学查明真相的行为提出表扬。这份糖醋排骨是奖励，希望你继续保持，也希望同学们多多向白川同学学习。”

白川抬头看着她。他妈的表情管理做得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精准地停在“班主任式鼓励微笑”的角度上，但眼睛里那抹促狭的光他太熟悉了。昨晚厨房里那句“明天中午给你加个菜，想吃什么”还在耳边，今天就变成了“学校奖励”。什么学校奖励——分明是昨晚被他那句“妈，你是班主任，班上出了这种事我帮你查清楚不是应该的吗”堵了嘴之后，换了个方式把糖醋排骨送过来。

“谢谢苏老师。”他站起来，配合地微微鞠躬。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有人说“苏老师好偏心啊”，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白川昨天真的好厉害，跟侦探似的”，旁边的男生则更关心那份排骨——“食堂什么时候有糖醋排骨了？我怎么没看到窗口卖？”
赵小胖的目光在糖醋排骨和自己餐盘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红烧肉之间弹了三个来回，然后以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向白川。

白川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一起吃。赵小胖立刻变脸，筷子已经伸过去了。

林诗音坐在旁边一张桌子，和两个女生面对面吃饭。
她刚才一直在低头戳盘子里的土豆丝，苏婉清端着糖醋排骨走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听到“奖励”两个字之后眼睛亮了一下。
白川接过饭盒向苏婉清微微鞠躬说“谢谢苏老师”，表情拘谨又正经，跟昨天那个胸有成竹的侦探判若两人。
林诗音看着他在班主任面前不得不装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越扩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筷子搁在盘子上忘了拿。

同桌的女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诗音，你笑啥？”林诗音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小声说“没什么”。但她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为首的是个高高壮壮的寸头，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手腕上戴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皮绳。
他叫周鹏，高二六班，成绩常年倒数前十，打架的名次比成绩靠前得多。周鹏喜欢林诗音这件事，他身边的小弟都知道。上周他让一个跟七班有点交情的哥们帮他把情书塞进林诗音抽屉，第二天那封信出现在垃圾桶里。

现在他看着林诗音对白川笑成那样，筷子慢慢放下了。

“鹏哥，”旁边一个瘦高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那小子，昨天把周敏揪出来的。周敏是咱们六班的，他一个七班的跑到咱们地盘上指手画脚，搞得周敏被休学——这口气兄弟们咽不下去。”

另一个染了一撮黄毛的男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找个机会揍他一顿。就他那身板，我一个人就够了。”

周鹏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白川看了好一会儿。白川正在跟赵小胖分排骨，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周鹏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语气很淡：“没必要。”

黄毛急了：“鹏哥，他——”

“我说没必要。”周鹏把可乐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几个小弟都安静了，“就因为他帮林诗音查了个蟑螂，我就去打他？传出去显得咱们小肚鸡肠，没格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白川那桌上，眼神冷了下来：“给我找个人，七班的，机灵点的。平时他在班里跟林诗音怎么说话、怎么互动，都给我盯着。不用每天汇报，有值得说的再来找我。”

瘦高个点了点头：“七班有个叫孙浩的，跟白川一个小组，之前因为值日的事跟他有点不痛快。我去找他，应该没问题。”

“行。”周鹏把剩下半罐可乐一口喝干，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林诗音那桌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林诗音正和同桌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周鹏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餐盘扔进回收槽，头也不回地出了食堂。

白川的筷子在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神识铺开的范围是方圆五十米，食堂里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角落那张桌子上压低声音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排骨夹到碗里，蘸了蘸盘底的糖醋汁，慢慢送进嘴里。有人要监视他。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在意的——他在修真界被整个魔教通缉的时候也没紧张过。不过周鹏的反应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冲动的愣头青，挨了面子就要当场打回来的类型，而是会先压住火，再在暗处慢慢布棋。这种人在修真界通常比那些喊打喊杀的活得久一点。但也只久一点点。

“老白，”赵小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最后一块了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白川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