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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游仙记第二卷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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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9834字  |   免费   |   2026-07-22 13:40:32

辰龙界的三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而游仙界此时也正好过去了一百八十二天 。
傲雪分魂降临辰龙界的那一日,凤霞山下的河流忽然静止了一瞬。

那不是冰封,不是断流,而是整条溪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奔涌的步伐。
溪面上浮着的 [X] 停在原地打转,两岸的芦苇无风自动,齐齐伏低了腰。正在溪边喝水的一只鹿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它好像看到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从天空中无声掠过,快得像是幻觉。

那是傲雪的分身,在历经一百多天的温养之后,第一次踏足这方凡尘。

凌霜为她培育的太初肉玉肉身,在母树灵液中浸泡了整整百天,万载灵髓为根,千年灵骨为架,百年玉肌为表,最终成形的那一日,整座霜月阁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辉光中。
凌霜将那具肉身从灵液中小心地托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那张脸,与傲雪一模一样,却又比被冰封了百年的本体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也许是因为这具肉身从未修习过消魂之术,从未被迫冻结过自己的情感,她的眉眼间没有那些被压抑的痕迹,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准备微笑。

凌霜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鼻酸。
她想起傲雪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因为功法的缘故,我需要时刻保持淡漠冰冷的情绪。所以,现在我啊,似乎已经丧失笑的能力了。”
而此刻,这具由傲雪四成魂魄凝聚而成的分身,终于不必再被那些禁忌杀伐之术所束缚了。她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温柔,可以做一切傲雪想做的事。

分魂入体的那一刻,傲雪睁开了眼睛。这是一双与本体截然不同的眼睛——本体的双眸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清冷凌厉,令人不敢直视;而这双眼睛虽然依旧是那双细长灵动的眸子,却漾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暖意,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人身上时温温的、软软的,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五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不再是本体那种常年冰凉的青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润细腻,有心跳,有体温,有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微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姐,”凌霜站在一旁,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翘得老高,“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我跟你说,为了把你的脸捏得跟本体一模一样,我可是对着你的画像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

“凌霜。”傲雪开口了。她的声音也让凌霜愣了一瞬——不是本体那种清冷寒峻、如冰珠坠玉盘的调子,而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谢谢你。”

凌霜的得意洋洋卡在喉咙里,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药瓶,嘴里嘟囔着“谢什么谢,你是我姐”,
声音却已经带上了鼻音。傲雪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她终于又学会笑了。

降临辰龙界浮云大陆的过程并不轻松。傲雪的分魂虽已在太初肉玉中温养百天,灵体稳固远胜寻常分魂,但穿越界域壁垒仍需消耗大量灵力。
因为怕借用分支势力的传送通道会留下踪迹,所以她只能穿越原始的空间间隙。
她在虚空裂隙中穿行了整整七日,以自身修为硬扛时空乱流的撕扯,待她踏上浮云大陆的土地时,灵体已虚弱得连护体灵光都难以维持。
她落在一片荒僻的山林中,背靠一株古木调息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更久。
她等了一百多天,辰龙界已过去了三年,她不想再多等哪怕一个时辰。

循着灵母素漪留给她的灵引,她一路向东,穿过辰灵国的边境,最终在第三日黄昏来到了凤霞山下的那条溪流边。
溪水潺潺,夕阳将两岸的芦苇染成金红色,有一块青石半浸在水中,石面上覆着薄薄的青苔。就是这里。
三年前,她那个尚未足月的孩子,被人从宫殿床上抱走,丢进界域之门,独自穿越至这方时空,它就躺在这块青石上,裹在一件灵衣襁褓中。
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一幕,但这一刻,她站在溪边,看着那块青石,耳边似乎响起了婴儿的啼哭。
那一天,慕宁,不,现在叫溯川比较好,就是这样躺在这块石头上,小手从襁褓中挣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握。
他冷吗?他害怕吗?他有没有哭到嗓子哑了也没有人抱?

傲雪的手指微微蜷紧。她没有哭——她的泪腺在百年的消魂之术修炼中早已干涸。但她的心口有一处地方,正在剧烈地疼痛。

她在溪边站了片刻,然后循着灵引继续往山下走。山脚下有一处通往灵教团玄枢灵境的七耀玄关传送门。
没惊动传送门附近的任何归灵者,便进了玄枢灵境,她持有灵教团最高等级的令牌,是素漪专门为她打造的。
灵境内的一处山野区域,灵母分配给洛轻染的,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粗糙的山石垒成的,院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门前的空地上晒着几簸箕草药。
院子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果树,树下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旁边散落着几片刚捡来的 [X] 。傲雪站在院门外,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石墙,看到了那个孩子。

溯川坐在小板凳上,手里举着一柄小小的木剑,正认真地给坐在他对面的墨汐演示剑法。他今年已经三岁多了,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眉眼长开了许多,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他的鼻梁挺直,眉弓清俊,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此刻他正板着小脸,用双手握住木剑的剑柄,极其认真地比划着一个招式,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一招叫白虹贯日,是娘教我的。妹妹你看好了——嘿!”
他用力一挥,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剑尖“啪”地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

墨汐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托腮,认真地看他演示,然后用力鼓掌:“哥哥好厉害!”

傲雪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挥剑的小小身影,忽然就不能动了。
当她真正站在这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正在泥地上画画的小小身影时,所有的想象都变得苍白无力。他比她想象中更小,也更真实。
他鼻尖上沾着一点泥巴,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泥印子,额头上还有一小块——大概是练剑时用泥手擦了汗。
那些泥点子配着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猫,脏兮兮的,却让人想一把抱进怀里。
那是她的孩子。那个在她腹中孕育了十月、在她被禁闭时被抱走、她只看过曾透过那块玉牌传来画面的孩子,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会笑,会说话,会挥舞木剑,会给妹妹演示剑法。
他的眉眼长开了,鼻梁像她,眼睛也像她,而笑起来时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极了凌霜小时候撒娇得逞后的模样。

傲雪的手指攥紧了院门的石墙,指节发白。她这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与天魔女一族的厮杀、消魂之术的反噬、母上的怒火、分魂的剧痛。
但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让她既想冲进去将他抱进怀里,又害怕惊扰了他。她该说什么?她该怎么告诉他——我就是你娘亲,那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去接她的娘亲。我来了。
就在这时候,溯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傲雪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任何人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的脸。眉弓清俊,鼻梁挺直,一双黑幽幽的眸子像被山泉水洗过的墨玉,睫毛又长又密,抬起眼时那排睫毛便如幕帘般缓缓拉开,露出底下两丸亮得惊人的瞳仁。
他的嘴唇薄厚适中,唇角天然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随时都在准备微笑。

他歪着头打量她,不认生,也不怯场,只是好奇。那双黑亮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一个陌生的、极美极美的白衣女子。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过去,看清了那个站在石墙外的人。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一头及腰的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她的脸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脸——白皙如玉,轮廓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傲雪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她今日穿的依旧是那袭素白的长裙,裙摆上没有任何绣饰,只在腰际系了一条银丝软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一头及腰的三千青丝未束,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被晚风拂起几缕,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与本体如出一辙——白腻如脂的肌肤,精致如画的五官,细长灵动的双眸,以及那一对柔丝般弓着的眉睫。
但不同的是,这具分身的眉眼间没有了本体那份万年不化的冰雪之气。消魂之术的冰封没有蔓延到她的眼睛里,摄魂之术的凌厉没有刻进她的眉骨中。
她将自己人格中最柔软的部分尽数给了这具分身——那些在禁闭中被她亲手冻结的爱与温柔,那些被禁忌杀伐之术判定为“多余”的母性与温暖,在太初肉玉中沉睡了百天之后,终于被释放了出来。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天然的微翘,那笑意极淡极淡,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心底溢出到眉梢眼角,再从眉梢眼角漫到唇角。
当她看着溯川时,那双细长灵动的眼眸便漾开一层薄薄的、温温的柔光,那柔光没有本体那种令人 [X] 的清冷,而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依赖的温暖。
最让溯川移不开目光的,就是那双眼睛里漾着的温柔。那不是他娘看他的那种温柔——娘看他的温柔是藏着的,需要仔细去感受才能察觉。
而这个女子眼里的温柔是毫无遮掩的,是溢出来的,是满到快要从眼眶里淌出来的。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溯川歪着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小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又觉得她莫名地熟悉。
她的眉毛长得有点像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眉毛,她的鼻梁和他自己的鼻梁一样挺直。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和娘看他的眼神,竟然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不是神态的相似,而是那种被注视时全身暖洋洋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是谁呀?”溯川开口了,奶声奶气地问,手里的木剑还指着地面。

傲雪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膝盖几乎软了下去。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溯川齐平。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膝盖几乎要跪到泥土里去。
白裙的裙摆落在泥地上,沾了草屑和尘土,她浑然不觉。

“我叫傲雪。”她说。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的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这声音里没有任何冰封的痕迹——没有消魂之术的凌厉,没有摄魂之术的寒意,只有一个母亲在唤自己孩子时最本能的温柔。

那温柔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漫过眉梢,漫过眼角,漫过唇角,漫到她看向溯川的每一寸目光里。

溯川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那扇门,一些极其久远的、被尘封在婴儿时期最深处的记忆碎片,从溯川的意识深处缓缓浮起。它们太模糊了,模糊到只有一个轮廓——一片银白色的、温暖的、如同月光般的能量,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在其中。
那是他还在母腹中时的记忆,是他被分娩出体外之前、被抱走之前、被放在溪边青石上之前,所能感受到的最后一份来自母体的温度。
他想起来了。原来那片月光一直都在。只是他忘了。

“傲雪……”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带着试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愣住的样子很可爱——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记起来这个名字了。
娘教他写的第一个字就是“雪”。
娘握着他的手,在描红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端正的“雪”字,说那是一种很白很白的东西,落在手心里会融化,很冷,但很好看。
后来娘又教他写了“傲雪”两个字,说傲雪是他的娘亲——是他的生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守护着他。他一直把这两个字记得很牢很牢。

“傲雪……”溯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仰起脸,那双黑亮亮的眸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傲雪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惊讶,有期盼,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声音轻轻地,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你是不是……我的娘亲?”

那一声“娘亲”,像一柄小锤子轻轻敲在傲雪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院门口的土地上,让自己与溯川平齐,然后伸出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像是怕吓到一只落在 [X] 上的蝴蝶:“是,溯川。我是你娘亲。”
她把“娘亲”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弥补什么。

她没有机会说更多了。

“是,溯川。我是你娘亲。”

溯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哭出声,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泥地上,落在他的小布衫上,落在沾满泥巴的手背上。
然后,那些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从未被他主动想起过的回忆碎片带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鼻尖上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感觉——不是清晰的画面,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一种温度,一种气味,一种被包裹的、被守护的、被全然爱着的安全感。
他记得这种温度。在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在他被放在温暖的胸口上、被裹在那件素白灵衣襁褓里时,在他被洛轻染从襁褓里抱出来贴在胸前时,这种温度就存在过。
它来自洛轻染的怀抱,也来自更早的、更遥远的、在他尚未出生时便已将他包围的另一个怀抱。
他从未见过那个怀抱的主人,但他记得她。他的身体记得她,他的灵魂记得她。

“娘亲。”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嗯。”傲雪应了一声,眼泪也落了下来。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百年的消魂之术修炼早已让她的泪腺干涸。
但此刻,这具从未修炼过那些冰封法门的分身,泪腺是完好的,是鲜活的,是在三年的等待之后第一次被打开。
于是那些被压抑了一百年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无声地淌了满脸。

溯川迈出了第一步,踉踉跄跄的,脚下差点被泥地里的树根绊倒。
傲雪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跌跌撞撞扑过来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抱住了她的孩子。
溯川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和泥土味,比她在梦里抱过的那个虚幻的影子要重得多,也真实得多。
溯川的小手紧紧揪着她胸前的衣襟,把她的领口揪出了一团皱巴巴的褶子,整张小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溯川的小手变换位置,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颤抖:
“娘亲!娘亲你来了!娘亲你真的来了!我每天都许愿让娘亲早点回来,娘亲你真的来了!”
“娘亲,娘亲,娘亲。”他一叠声地喊着,每喊一声,傲雪就应一声“嗯”,每一句“嗯”都比前一句更温柔。
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频率渐渐趋近同步。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溯川的头发上轻轻扫过,像是蝴蝶落在最珍惜的 [X] 上。

她不会哭,但她抱着溯川的手,在微微发抖。

在溯川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声声呼唤唤醒。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属于婴儿时期的模糊记忆碎片——襁褓中感受到的温暖的包裹、那条在霜降清晨的溪石上流淌而过的冰冷溪水、被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抱起来贴在胸口时感受到的心跳——在这一刻与眼前娘亲的怀抱重叠在一起。
那种从出生起就缺失的、被生母抱在怀里的温度,在时隔三年之后,终于补上了。对母亲的本能渴望与眼前重逢的巨大冲击交织在一起,如两条奔涌的河流在他小小的灵魂中轰然交汇。

然后,那道被天地法则封印的门,在这股不可阻挡的情感洪流冲击下,轰然开启。

那不是肉眼可见的异象,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天地色变。但傲雪在溯川扑入怀中的瞬间就感应到了——这个孩子的神魂深处,有一道被封印的门。那门上覆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灵质封印,微弱而隐蔽,若不触发便与寻常灵魂脉络无异。
但此刻,封印之上,肉眼不可见的光芒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那不是寻常的灵光,而是一种比灵光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灵魂本身的光芒。

傲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种光芒。
仙游宫最古老的秘典中记载过这种状态——灵魂的阶层越迁,是极其罕见的、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发生的灵魂自我升华。
不是修炼所得,不是外力灌顶,而是灵魂本身在极度纯净的情感共振中,突破原有的禁锢,跃升至更高的层次。

她来不及多想,在感应到越迁波动的同一瞬间便调动自身魂力,以更强大的魂压将溯川外溢的灵魂气息尽数覆盖。她的反应极快,快到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只会感受到一阵微风般的灵压拂过,旋即消散无踪。
傲雪仔细感应,溯川此时的灵魂品级竟已从九品的萤火跃升到了八品烛火层次。
这对于灵魂初生的三岁小孩来说,太过罕见和逆天。
一般来说,灵魂品级并非后天修来的境界,而是其先天的本质,生命种族在灵魂成熟的那刻便决定了一生。
它决定了一个生灵的起点,也决定了其最终能走到的高度。品级之间,是维度的差距,而非量的差距 。

溯川浑然不觉自己体内发生的变化。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变得不一样了——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娘亲怀里的温度,能更敏锐地捕捉到娘亲心跳的节奏,能听见小河对岸柳枝轻拂水面的细微声响,能察觉到脚下泥土里一只蚯蚓缓缓蠕动的动静。
他甚至能“看到”娘亲身体里流淌着一片银白色的、温柔的、如同月光般的能量,那能量正在无声地包裹着他,像一层看不见的襁褓。

“娘亲,”他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睛里却亮起了光芒,“你好漂亮。比我梦里的还漂亮。”

傲雪含着泪笑了,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点子和泪痕,动作极轻极柔。她说:“你比娘亲梦里的,也好看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女声从不远处屋里传来。
“哥哥!”
原来墨汐早已机灵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进屋报信去了。
溯川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挥了挥手:“妹妹!快来!我娘亲来了!我有娘亲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和喜悦。

傲雪顺着溯川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约莫三岁的女娃娃正从镇子方向沿着小河边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衫,梳着两个小小的鬏鬏,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但脚步却比同龄孩子稳当得多。这便是墨汐,洛轻染当年在误入秘境时遇到的第二个婴儿。

墨汐跑到近前,好奇地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傲雪,又看了看溯川画在泥地上的画,然后仰起脸,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姨姨好。”她歪头想了想,又认真地看着傲雪问,“哥哥的娘亲,墨汐应该叫什么?”

傲雪看着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娃娃,温柔地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叫雪姨就好。”

墨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走到溯川身旁蹲下来,与他并肩看泥地上的画。
溯川继续埋头画画,墨汐便安静地在一旁托着腮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起,在夕阳下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傲雪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不知道——或者说,没有任何人知道——此刻在墨汐安静乖巧的外表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之前,溯川灵魂阶层越迁时释放出的灵魂共振,如同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出去,波及了墨汐体内的神秘魂种。

墨汐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距,她手中悄然浮现了一枚空间碎片,这魂种借此向外传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加密讯息。
那讯息极短,像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经空间碎片穿过浮云大陆的天穹,穿过辰龙界的界域壁垒,穿过无尽虚空的混沌乱流,传向了某个遥远到不知名的所在。

“道种灵魂苏醒,位于辰龙界浮云大陆。”
在传送完这道讯息之后,便重新陷入了沉睡。它耗尽了三年积攒的全部力量,蜷缩回墨汐神魂的最深处,与本魂再次融为一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之后,洛轻染修炼状态结束,从屋里走了出来,雪莲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半个削了一半的灵果。

洛轻染站在屋檐下,看着院门口那个抱着溯川的白衣女子。
她看到溯川搂着傲雪的脖子,小脸埋在傲雪的肩窝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娘亲”“娘亲”;
她看到傲雪抬起头来,那双与溯川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漾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看到夕阳落在傲雪那张绝美的脸上,将她的眉眼衬得如同画中仙子,而那张脸此刻正对着溯川,露出一个极轻极柔极美的微笑。

洛轻染站在屋檐下,没有上前。她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淡然自若,但雪莲站在她旁边,分明看到她交叠的十指在袖中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那动作极细微,像是某种紧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
雪莲的名字就是根据傲雪的名字取的,她见此景,也很快明白了过来,表情激动的看向傲雪。
“你是傲雪前辈?”
傲雪含笑点头应道,接着对上了洛轻染的目光,两个女子隔着一座小小的院落,隔着三年的分离与等待,隔着一个她们共同守护的孩子的成长岁月,静静地对视着。
傲雪站起身来,抱着溯川走向屋檐。她在洛轻染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的溪水流过山石。

“洛轻染。”她说。

洛轻染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简短温柔的调子:“傲雪前辈。”

傲雪被这称呼唤得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柔的笑意。
那笑容不再是被消魂之术冰封后的僵硬弧度,而是一朵真正的、在春风中缓缓绽放的花。“叫我傲雪就好。”她说,“你是溯川的娘。这一声前辈,我受不起。”

洛轻染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她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屋里的大门。
屋檐下,两个女子并肩而立,面前是落满 [X] 的院落和漫天瑰丽的晚霞。
溯川趴在傲雪的肩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伸出手去拽洛轻染的衣袖。

“娘,”他说,声音软糯又认真,“娘亲回来了。娘不要走。”

洛轻染低头,看着溯川拽住她衣袖的那只小手。
然后又抬头,看着傲雪那双漾着温柔歉意的眼睛。
她知道傲雪在歉疚什么——歉疚这三年的缺席,歉疚让溯川一出生便失去了生母的陪伴,歉疚让洛轻染独自承担了养育的重担。洛轻染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溯川那只拽着她衣袖的小手。

“我不走。”她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那调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你娘亲也不会走。”

傲雪的眼眶终于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傲雪少宫主的分身降临辰龙界之前,便已决定将她亏欠的那份温柔与母爱加倍的补回来,她的分身温润如水,不必再时刻控制情感,不必刻意封闭多余的情绪,不需要再修炼消魂之术、摄魂之术那些禁忌杀伐的冰封法门。
她可以尽情地笑,尽情地哭,尽情地给予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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