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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彼方之岸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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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3575字  |   免费   |   2026-07-24 15:31:49
12
宋子溪爱上了单白。少年的胸腔只够装一个人,此外,再多的人也看不见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和单白亲近的欲望。他想去握他指节分明的大手,想去触碰他额间乱掉的头发。他的眉峰,他的嘴唇,他的白色衬衣之下。
他发现……单白好像对他没什么欲望。不是施虐和训诫的欲望,这玩意是流淌在他血肉里的生理需求,而是像宋子溪对单白那样的,单向的、非他不可的占有欲。那人永远那么强大和从容,天塌下来都能顶下来,他就是这样温和地,托管了宋子溪整个少年时代的不安。他爱他的从容,也从未这么痛恨他的这种特质。
暗恋可以持续许多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火种星星燎原,似有席卷天地之势。在一个午后,宋子溪坐在单白身边看电影。宋子溪说,哥,我爱上一个人。单白转头看他,正准备说什么,他看到单白的淡色的嘴唇,上面粘着来自茶杯的水渍。他毫无控制力地吻了上去。
单白避开得很快。像已经准备好似的。像宋子溪扑上来之前,他就已经在准备撤身。
空气安静了一会。宋子溪慢慢低下头,侧过身,坐向沙发上稍远的一端。
“子溪,你知道我多大吗?”
“哥比我大十岁。”
“对,十岁。我看你,就像你看四五年级的小朋友,他们也刚好十岁。”
宋子溪心里想,五年级应该十一岁。
单白轻轻叹气:“我们这样的主被关系不好吗?有时,可以过火一点。但我无法进入更亲密的关系,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们也可以分开。”
宋子溪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他不敢相信单白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平淡。他难过地想,单白是真的这么想的,他随时接受他的离开。
“从你初中到现在,我看着你从一个冒失小鬼,成长为一个修长 [X] 的男人,说实话,我很为你骄傲。你没见过正常的恋爱关系,就一头扎进我这里……人一辈子不会只爱上一个人。你还年轻,世界这么大,我的存在禁锢了许多可能性。其实,我们在这里结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单白面朝电视,没有看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继续追求一件不可能的事,只有痛苦。”

13
那个下午,一个孩子弄丢了收藏许久的水果糖,觉得整个世界都完蛋了。
很多时候,宋子溪相信,这世界隐隐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在被单白拒绝的第二天,辅导员找到他,说院里原定的学生换了申请目标,交换生名额空了一个出来,按绩点排名下一个是他,要不要考虑。
他辗转联系到妈妈开经济证明,等签证,办手续,又耗费了不少时日。忙起来的日子过得也快——收拾行李,和同学约饭,启程那天转眼就到了。出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呆了两年的大学校园,这个最后成为他唯一的家的地方,和他的青春草草告别。
学校到机场的的士要一个小时。宋子溪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删删打打,打打删删:
“哥,您睡了吗?我就要走了。”
“哥,信用卡我不能要,我放在书桌上了。”
“哥,少喝一点酒。回家再晚,也要吃点东西。”
最后,宋子溪快进删除了这行字,一字一顿地输入:“哥,可以等等我吗?”发送。
下一秒,他看见一个红色感叹号。

14
日本的学制和国内不同,新学期从四月开始。这是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风吹过,粉白的 [X] 漫天飞舞。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时,宋子溪想到了单白。他的白衬衫,和那双似笑非笑的、永远镇定的眼睛。他第一次读懂了,那双眼睛里,有一些灰败的东西,就像死去的樱花。
第一次经历地震时,宋子溪惊慌失措,拿了手机跑出学生宿舍大门,街上川流不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茫然地走回去,纳闷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经常躺在床上,错觉床板在晃。有时,远方传来沉闷的声响,他幻想那是地壳撕裂时的声波。这是一片不安宁的土地。
不久,他发生了一次轻微车祸。他骑车向前,左边巷子里窜出一辆正加速的山地车,两人撞在一起。事后,对方向他发来一份高达两万的赔偿单。那时他刚缴清学费,接下来的余额每一分都要省着过。那一个月里,两万块的账单像两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口,叫他日夜不得喘息。那时,他又想起单白。单白不在日本,又好像无所不在。如果是他,他会怎样处理?如果他在他身边,他会怎样帮他处理?是不是打一顿就好了。世上的事,没有比挨一顿打就一笔勾销更划算的事。后来路过学生课,老师叫他领忘在那的交通保险保单,他才记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往来几封邮件,收集好理赔材料,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有那么几次,头疼,抱着马桶哇哇地吐。他不得不一个人出门买药,自己给自己熬粥,自己收拾一片狼藉的厕所。药妆店的店员没理解他的日语,吃的药不管用,他再次回到马桶前,想吐却吐不出来。这种时候,他会无法控制地想起从前,单白在的时候。年长者会从家中的药箱里,精准取出他要的止痛片,刚温好的蜂蜜水就在手边,那双大手覆盖他的额头,捋过汗湿的头发。此外,他在头痛欲裂中,突然明白——单白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东京,就在这里。在那些他没有,也无法参与的时光里。二人的聊天记录在眼前跑马灯一样闪过——总是他在叽叽喳喳讲,对方简短的评论——他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生活。他到现在才明白。
又过了几个月,他在公共厨房做饭切到手,血呲了一地。他简单冲洗了伤口,看清了两块皮之间的肉。那一瞬间,一阵恶心泛上来,他直接吐了。深夜,他没办法大声讲电话,还得捏着嗓子,给119描述完伤情和地址。做完这一切,他用毛布包好手指,体面地走到门口的楼梯坐下来。冷风一吹,他反而镇静了许多。他想,在刚才这十分钟里,他本该想到单白,但他没有。一串紧急联系人名单在他脑海中划过,没有单白的,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他来到日本半年,在日紧急联系人一栏,还没有一个可以写的名字。于是他编造了一个,写上自己的电话。如果,单白还在身边,他肯定有很多日本的人脉,别说写几个紧急联系人了,根本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
这时,救护车哇呜哇呜地来了。
又过了半年,樱花雨如期而至。宋子溪很少想起单白了,除了在一些时令节点——
二月的某天,街头大雪纷飞。
四月的午后,东京樱花浪漫。
六月的傍晚,夜空花火绽放。
十月的尾巴,银杏叶落,寒风吹过许多街道。
宋子溪知道,单白也曾看过他看到的这一切。他们的足迹跨越时间,一日一日彼此覆盖。
他像拼拼图一样,企图拼出他不曾参与的,单白在东京踽踽独行的那十多年。

15
在日本的第二年,宋子溪搬出学生宿舍,在新宿找了个三十年的老房子。街头总是响着警铃,他想他永远不会习惯。早上出门,会遇见刚刚下班的牛郎们,带着来不及卸的浓妆和扑面而来的酒味,踉踉跄跄走向隔壁的高级公寓。
他去过一次他们的店,极度心虚。那个嘴涂得比女人还红的男公关靠近他时,他全程看着店门口。在他幻想中,单白掀起了珠链,皱着眉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蹬他。然后他会立刻跪下,就在这里。随单白用皮鞋还是皮带招呼。但是他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再去。
新宿不止那一家。每个傍晚,霓虹招牌蓦地亮起,层层叠叠覆盖夜空。兔耳女郎们夹道迎接每个行人,介绍着各自的陪酒女郎店、女仆咖啡厅、同性恋酒吧、高级会所、居酒屋。他不喜欢嘈杂的那种——他找不到什么人可以一起去。他习惯走进一家店,直接钻进最角落,点一杯生啤,静静地看着灯光下的人们。他幻想,这其中有一个人是年轻的单白。他想象不出夜店里的单白是什么样的。当光束照向他脸上,音响为他响起,皮鞭在手,他会摆出怎样的表情?这一年,他感到孤独,彻底的孤独,从来没有的孤独。他自嘲地笑,如果没有认识单白,他还会有这种感觉吗?
他的生活费不太够了。从小从没为钱发过愁的他,第一次品尝到生活的苦。他开始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去居酒屋赚深夜工资。有时候接到展会翻译的活,他睡三小时就得爬起来看资料。暑假,同学们回国吃香喝辣,他躺在床上,觉得腰都是断的。
他习惯了便利店临期便当的味道,超市的豆腐和乌龙面是冰箱的常客。出门十公里以内,他就骑车,节省二十元电车费。临到月末,翻翻入账了奖学金和工资的银行卡,还是发愁。
他不愿意再麻烦妈妈,事实上他决定以后不再花她的一分钱;他也不想回头找单白,虽然他确信单白会乐意提供经济支持——有李均这个共同联系人在,他也许能找到他。只是哭湿了枕头,都没动过这个念头。那只旧手机里几年份的聊天记录,在换机时被意外删除,旧手机里存着唯一一张两人的合照,他想了又想,从来没去找过。
他怀念的是二人从前共度的时光,而不是期许一个渺茫的未来。
哥,这样活着,好累。每天一个人醒来,决定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吃什么、怎么过,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琐事,这么多可能性和选择,我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哥,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好多酒吧,做了好多荒唐事。有几次,我以为看到了你。
哥,我头疼,整夜整夜地失眠。如果你在,肯定有办法治好我,不论什么办法。但是你不在,所以我只能一罐一罐地喝酒。然后在头昏脑胀中睡去。
哥,求你再管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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