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是周四下午开始发烧的。

那天早上起来他觉得嗓子有点干，以为是昨晚开窗睡觉着凉了，没有太在意。到了下午热度上来了，他裹着被子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撑起身体，看了一眼。一条来自苏予棠：“听说你病了？要不要我带点东西过来？”一条来自姜予晴：“明天如果你还没好，我可以帮你带点吃的。”还有一条来自陆芯瑶：“你这几天有空吗……？还是说我也没什么理由一直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任何一条，门铃就响了。

林澈拉开门。楼道里的白炽灯亮着。门口站着三个人。

苏予棠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子微微卷起，手里拎着一袋外卖和一瓶水。她身后左侧半步的位置站着姜予晴，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长袖针织衫，手里握着一个纸袋，边缘露出一截退热贴的包装。而在苏予棠身后右侧靠近扶手的位置，站着陆芯瑶。她的头发依然是那道显眼的墨绿色，用一根深灰色的发圈松松地扎在脑后，发尾搭在她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的领口上。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本来准备按门铃，但在抬手之前就已经被旁边两个站在那里的人打断了动作。

她正看着苏予棠和姜予晴，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好像走错地方了但又来不及撤回”的神色。而苏予棠和姜予晴看到陆芯瑶的时候，也都愣了一下。

先是苏予棠。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陆芯瑶那头墨绿色的头发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陆芯瑶？是你吗？”

陆芯瑶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嗯。好久不见。”

“你的头发……染了？”

“嗯，最近才染的。”陆芯瑶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地面上，又抬起来。

苏予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拍。她记得高中时的陆芯瑶——总是坐在靠墙的位置，头发黑得发亮，扎得一丝不苟，平时不怎么抬头，说话也不多。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染了一头绿发，穿着牛仔外套，正用一种不太确定该往哪里看的目光，站在她的两步之外。苏予棠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都是扎低马尾，现在这样放下来还挺适合你的。”

陆芯瑶的耳根红得更明显了一点：“……谢谢。”

姜予晴站在苏予棠的侧后方。她的目光没有那么直接，只是在苏予棠说话的时候看了陆芯瑶几眼，然后移开。她很少在别人的对话里主动接话，那道观察的视线很快被门口的方向引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林澈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予棠像是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然后她侧过头，像是在确认门外没有第四个人了。“……那我们先进去？你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她们跟着他进了门。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茶几，角落的窗帘拉了一半。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傍晚的暮色里铺开一道狭窄的光域。苏予棠把那袋外卖放在茶几边缘，然后侧过身，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那道触碰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烧得厉不厉害”的利落。

“你这一身都是汗。吃药了吗？”

“吃过了。”

姜予晴在沙发一侧坐下，把那袋退热贴放在茶几上：“你如果觉得热，可以贴一个。”

陆芯瑶站在沙发靠背旁边，像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落定的位置。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茶几表面，那里摊着一本书——那本《实用绳结指南》正敞开着，书脊朝上，露出一道绳结走向的示意图。她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看到了一道不该出现在公共视野里的痕迹。

苏予棠帮林澈把外卖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你先吃东西。”

“嗯。”

她坐回沙发上，侧过头看着陆芯瑶。苏予棠的目光带着一种“我确实在看你，但我没有在打探你”的分寸感。“你最近都在做什么？毕业后我好像就很少在街上看过你了。”

陆芯瑶的手指搭在沙发靠背的边缘：“……我在准备考试。没怎么出门。”

“那你今天怎么出门了？”

陆芯瑶的目光在那道问题前停顿了一下。“……我正好路过。”

苏予棠没有拆穿她。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陆芯瑶那头绿发上又停了一瞬。“你染这个头发的时候，有想过会不会被以前班里的人看到吗？”

“想过。”陆芯瑶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所以看到你们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

姜予晴安静地坐在另一侧。她已经注意到了那本摊开的书，也注意到了陆芯瑶把它藏进抽屉里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落在林澈身上，偶尔落在自己膝盖前的地板上。

苏予棠又转过话题：“我认识他也没多久。原来你也跟他挺熟的吗？”

陆芯瑶的目光在她那句“没多久”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偶尔来一下。”

“来做什么？”

“……来借书。”

苏予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解释。但陆芯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握着的那杯水上。那本书已经被她推入了抽屉里，正好藏在茶几边缘那道浅淡的阴影下面。她想着如果没有人翻开那道抽屉，应该不会被发现。但如果林澈现在醒了，如果他看到了那本书的位置……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自己之前把它放在了哪里。

姜予晴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的另一侧。那道深蓝色布料的边缘已经从茶几下层露出一角，她能看到它正安静地贴在那里。那不是苏予棠衣物的颜色——她那件黑色卫衣下摆已经拉过了。也不是陆芯瑶的——她的牛仔裤是深蓝色的，但布料质感不同。那道深蓝色布料的面料更细、更软，像是针织衫的收边。

她收回目光，那道暗色的布料边缘依然安静地贴在那里。

陆芯瑶注意到那本书已经被妥善收好，她的目光在确认后依然没有离开桌面太久。苏予棠没有看到那道藏书的动作，她只是侧过头，看着林澈正在喝水的模样：“你看起来比刚才好一点了。”

“因为喝了水。”

“是吃东西吃的，还是水喝的？”

“都有。”

“那你明天还会这样烧吗？”

“不知道。”

苏予棠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评估那道答案的真实性。“……那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明天应该还会有点低烧。”

姜予晴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目光在茶几边缘那道露出的深蓝色布料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收回了视线范围，没有指出来。苏予棠还在帮林澈把外卖盒子重新盖好，陆芯瑶的手指还在沙发边缘搭着，那道微弱的暗色边缘还在抽屉夹缝里安静地停留着，她把它留在那里了。

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在傍晚的暮色中铺开一片狭窄的光域。苏予棠正把那盒已经打开的外卖重新盖好，侧过头看着林澈：“你明天应该还会有点低烧，记得多喝水。”

陆芯瑶站在沙发靠背旁边，她握着那杯水已经有一阵了，但那道杯沿几乎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在茶几边缘扫过——那道抽屉的缝隙已经被她推平了。她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林澈侧脸上，像是正在找一道离开的出口。

“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陆芯瑶把水杯放在茶几边缘，“我晚上还有课，改天再来看你。”

苏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晚上还有课？现在都几点了？”

“在线上……晚一点也行，”陆芯瑶的声音正在慢慢地低下去，“但我还是先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林澈：“你好好休息。”

林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陆芯瑶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那道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道温和的轮廓，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收拢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苏予棠的目光还落在门口的方向，过了一小会儿才移开：“她好像不太习惯跟人坐在一起。”

“她以前就不太爱待在人多的场合。”林澈说。

苏予棠微微侧过头：“她以前戴眼镜，我记得。”

“对。”

“那她现在不戴了。”

林澈没有说话。苏予棠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姜予晴身上。姜予晴还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她正低着头，像是正在看自己膝盖上的布料。

苏予棠开口：“晴晴，你之前说过，你想试试被绑的那一次。”

姜予晴抬起头：“……嗯。”

“那下次，我们一起吧。”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姜予晴看着她，那道目光里带着一些不太确定该怎么回应的神色：“……一起？”

“对。我监督他，看他到底会不会对你做太过分的事。”

姜予晴的耳根微微泛起一道不太明显的红晕。“……你不用监督我。”

“我想监督。”

“我自己试就好。”

“你就当是陪我。”

姜予晴看着她，像是想找一句话来让这道提议的重量变轻一些，但又没有找到。“予棠，我……”她的话刚起了个头，又被她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苏予棠看着她沉默的样子，那道微弱的红晕正沿着她的耳根边缘缓慢扩散。“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找你。”她站起身，拿起那袋外卖的包装袋，“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林澈一眼：“你记得把那盒东西吃完，别放着。”

门在她身后合拢。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暖黄色的灯光依然亮着，窗帘边缘的那道缝隙里透进来暗下来的天色。林澈依然靠在沙发上，他的热度正在缓慢消退。姜予晴坐在沙发的一侧，安静了片刻。

她开口说：“芯瑶，她应该不只是来借书的。”

“……嗯。”

“还有那个不在场的人。”

林澈没有回答。姜予晴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那道浅米色的针织衫在她微微侧身的时候形成一道细微的褶皱。“我猜到了——你身边不止我们几个。她应该也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情。”

林澈看着她，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状态。

“我不会让你因为那些事情感到困扰。”她说，“我也不会要求你只留在一个位置上。我之所以在意予棠，是因为我觉得……你身边这么多人中，她是在真正喜欢你的人。”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她虽然总说要监督我，但我后来觉得，她可能只是想知道我是否也愿意像她那样靠近你。我不需要你只留在我这边。但如果你真的打算留人——我希望你是留给她。因为她比我更值得被留下来。”

姜予晴站起身。她拿起那袋她带来的退热贴。她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纸袋的边缘，动作不重。“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走到门口，那道门在她手中轻轻合拢。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时候，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道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她低下头，眼眶里涌起了轻微的湿意。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吸了一口气。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还在她心里很安静地坐着。她希望他能够好好地被人爱着。她希望那个被爱着的人是予棠。但她自己也在心里很隐蔽地、很轻声地，希望那个人会是自己。那道深蓝色布料留下的痕迹，她后来一直没有再提起过。她知道那不是予棠的。她也知道，那道痕迹可能是某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留下的。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道走廊尽头，把涌上来的湿意重新压回眼眶里。

她不会告诉他。但她还是会留下那道深蓝色布料的位置，留着它，像一道还没拆开的折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