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无悲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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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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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0 03:44:38
燕京城依山傍水而建,形如棋盘,纵横九街十八巷,将整座城池分割得规整有序。内城居中,皇城居北,宫城又居皇城之中,三重城阙,层层拱卫。
作为天下权力汇聚之地,白日下的皇城,楼宇巍峨,飞檐如林,气象森严,让人一眼便恍若置身天上宫阙。
可今日,这片铜墙铁壁般的禁地,气氛却格外得诡异。
本该各司其职的羽林军,扎堆出现在非值守要道上,数量比平日足足多了近三成,且个个面色冷硬如铁,目光凝重如霜。
他们似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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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盘绕的御座之上,坐着身裹厚重龙袍的雍帝。
近年来,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每日入诊,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好转,所幸免了早朝,令人将奏折送入寝宫待阅。今日忽然临朝,群臣皆惊。
事后,据消息灵通者所言,是太子半夜递了折子,请陛下今日御殿议政,言辞恳切。陛下推拒不过,便应了。
此时的朝堂,落针可闻。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皆是以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口。
“逆子!你……你怎敢……怎敢如此!”
雍帝手指剧颤,直指御阶下的男子。
男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与雍帝有着七分相似,一袭杏黄蟒袍加身,负手而立百官前列,气度卓然。
“为何不说话?特地安排这场朝会,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朕底下这位子吗,姬衍!?”
面对怒意满盈的诘问,大雍太子——姬衍,依旧神色平常,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父皇息怒,儿臣自是不敢妄念皇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儿臣今日所言所为,无一不是为了我大雍江山社稷,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
他向前迈出一步,张开双臂。
“父皇登基三十余载,早年确有勤勉之象。然近年来,父皇沉湎享乐,荒废朝政——朔州雪灾,冻饿而死者数以万计,后宫之中仍是夜夜笙歌;江南粮价飞涨,民怨沸腾,御花园里却添了不少奇花异石;西越屡屡犯边,边军请饷增兵的奏折堆积如山,至今未见决断……”
一桩桩隐事刺中心脏,雍帝周身戾气翻涌,额筋暴突,牙关紧咬,血丝密布的双目死瞪着姬衍,胸膛因满腔怒火而起伏不断。
不少大臣已经低下了头,后背更是被狂渗的冷汗不断浸湿。
太子所言,并非虚妄,皆是实情。只是往日无人敢这般直刺君前,更无人敢将这一切归咎于帝王本身。
“国库空虚,而宫中用度不减;朝中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沈怀瑾一案,便是明证。”
此言一出,犹如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众多老臣心头。
沈怀瑾,前吏部侍郎,因冒犯龙威,一朝获罪,满门遭株,阖府上下无一幸免。唯独沈家嫡女,连同寄府中的皇帝私生女双双失踪,遍查踪迹而不得。此案真相至无人敢深究。
群臣只觉如被大水淹没般胸闷,以至没有听清姬衍之后说了什么。
“……国事如此,儿臣与诸位臣工,无不忧心如焚。”
姬衍一副痛心疾首之态,看向雍帝的眼神中,竟透出一丝悲悯。
“父皇,您贵为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当此之时,更应以江山为重,以祖宗基业为重。儿臣斗胆,恳请父皇——”
太子撩衣屈膝跪地,郑重地朝龙椅上的皇帝请命。
“——退位让贤,颐养天年。”
话音刚落,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雍帝干枯的指节死死抠住龙椅的扶手,指尖憋得泛起青白之色。
他猛然撑起身子,怒喝与咳嗽声交叠:“羽林军何在?!来人!快将这逆子拿下!”
然而,殿外安静得异常,既无战靴塌地声,也无甲胄相撞声,似乎连风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雍帝四肢僵硬,浑浊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惊惧。
“羽林军!羽林军何在——!”
“父皇不必唤了。”
姬衍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接下来的话令他如坠冰窟。
“羽林军此刻正奉命职守,恐怕无暇响应父皇的呼唤。”
“奉命?谁的命令?!”
“自然是儿臣的命令。”姬衍微笑,“父皇龙体欠安,儿臣身为储君,理当代为执掌宫禁。”
雍帝浑身一软,跌坐回位,脸色惨淡至极,再无半点帝王威仪,只余彻骨绝望。
就在此时,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个身着紫袍、手持朝笏的老者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亦有一言。”
“安世平……”雍帝白唇哆嗦,“连你也……”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虽言辞直率,却句句属实。老臣每每思之,寝食难安。我大雍江山,传承百年,岂能因一人之疾而动摇根基?太子殿下年富力强,聪慧仁孝,必能匡扶朝政,安定天下。老臣——恳请陛下,将这江山重担,托付于太子殿下。”
说罢,安世平率先跪了下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武官员骇然,皆面面相觑。
有人攥紧了朝笏,有人喉结滚动,有人目光在这场逼宫大戏的三位主角间急速游移。
噗通——第二名官员跪下。
第三名。
第四名。
紫袍、绯袍、青袍次第矮去,朝笏竖于身前,双膝触地声此起彼伏。
“请陛下退位——”
“请陛下让贤——”
“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以社稷苍生为重——”
众声起初零散,渐渐聚拢,将盘踞的朽龙层层围困,最终化为一曲送葬的哀歌——
“请陛下退位让贤——”
举目满殿跪伏的身影,雍帝眸中的神采逐渐湮灭。
“你……你们……啊——!”
雍帝身子猛然一颤,两眼骤然翻白,头颅一歪,歪倒在龙椅之中,再无动静。
“陛下!”
百官皆惊,但见姬衍尚未有所动作,谁也不敢轻言妄动。
姬衍神色淡然,眼眸偏移,朝缩在龙椅旁的刘公公喊道:“刘公公,先带父皇下去歇息。”
刘公公浑身哆嗦,素来恃宠倨傲的他早已被眼下剧变吓得瘫坐在地,此时听见姬衍叫唤,更是瞳孔剧震,动弹不得。
姬衍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拍了拍掌心。
殿角的阴影里,几名披甲军士大步上前。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如同拎柴一般将仍在晕厥流涎的雍帝架起,朝殿外拖去。
刘公公缓过神,刚踉跄着爬起,便被几名甲士围住,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彻底失了往日宫闱总管的气度。
待押送两人的军士消失在殿门外,姬衍唇角的那抹淡漠,终于化作真切的愉悦。
“殿下。”
安世平手捧一张紫金檀木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到姬衍身边,双膝跪地。
托盘之上的,正是通体莹白、龙盘祥云的传国玉玺。
安世平双手将托盘高举,声音洪亮而庄重。
“天命所归,民心所向——请太子殿下,承此国器,继此大统,拯黎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将倾!”
紧接着,殿内官员——无论心中是否情愿——皆齐声高呼:
“恭请太子殿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
迎着百官的跪拜与呼喊,姬衍出伸手,从托盘中接起玉玺。
心中意气达到顶峰,他心潮澎湃地扫视着跪俯的百官,享受着这万众归心的时刻。
如果用心一点,他便能注意到——
文官队列的第二梯队,赫然空着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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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外官道
一辆不起眼的榻车停驻在宽阔道路边,辕马卸了轭具,低头啃食着野草,不时呼出阵阵鼻息。
一旁的野草地里,老董坐在一块石头上,捏着几块馍片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面前生了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小铁壶,热气袅袅。
车篷底下传出一声绵长的哈欠。
厉无悲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钻出车篷,落地后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将残存的睡意搓去。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为官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常人的松散。
“大……公子醒了,这是刚热好不久的饼,快些趁热吃吧。”
老董起身来到厉无悲身边,双手奉上两张用油纸包着的烙饼和一壶子水。
厉无悲接过,也不讲究,慢慢吃着。饼皮温热,沾着些芝麻,虽然卖相不够诱人,但也是焦香酥脆,在这荒郊野地,已是难得。
他一边吃,一边随意地扫过四周。
四下无人寂静,偶有的鸟雀掠过天空,发出清脆啼鸣。
昨日星夜疾驰,耗费了不少精力,却也让二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远离了风暴中心。
这榻车看似笨重,实则经过厉无悲的改装,内藏玄机,构架牢实耐颠簸,再由精心培育的辕马拉运,奔行起来迅如疾风。寻常马车跑上一夜至多四五十里,这辆榻车却能跑出近百里。
嘴里嚼着饼,厉无悲的视线和思绪飘向来时的东方。
(最快的话,太子此刻应该已经逼宫了。)
许久以来,他网罗各路情报,早已拼凑出太子逼宫的意图。但在昨日呈献的秘奏中,他却刻意将红缨记作太子收买的宫女,而非安插的眼线。
一词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皇子私置亲信于君侧,乃是滔天的大不敬,其罪可诛。可若是收买现有宫人,情由便大不相同,太子只需俯首认个错,便能暂且过关。
皇室猜忌本就积如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篡改实情,将此事定性为太子结党营私,陛下顶多斥责削权,不至于立起杀心。太子不知实情,唯恐事情败露,唯有先发制人——甚至铤而走险……而这,恰好能为他争取时间。
他赌的,就是太子的野心与狠决。
吃饱喝足后,厉无悲拭去嘴角的食物残渣,将水壶、手巾等递给老董。
老董接过东西,麻利地收拾进回包裹里,又检查了马匹和车辆,确认一切妥当后,向厉无悲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出发吗?”
“嗯,现在就走。”厉无悲转动脖颈舒展筋骨,“白日里官道上难免有车马经过,其中不乏精细的商人,保险起见,以寻常马速前进便是。”
“老奴明白了。”
老董应了一声,牵回辕马,利落地套上嚼子和轭具,又搀扶厉无悲登车后,便准备挥鞭驱车。
“等一下——”
老董刚扬起马鞭,身后突然传来厉无悲的一声短喝。
他勒住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又重重落地,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公子?”
“嘘……”厉无悲眉头微蹙,做出噤声手势,“有动静……”
老董一愣,随即立刻屏息聆听,并未听见什么异响。
但很快,远处飘来马蹄踏地、车轮辘辘的合音,声响虽远,却分明正朝着此处而来。
老董的心猛地一提,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看向厉无悲的眼神里满是惊慌。
“大、大人,莫不是有追兵来了?”
厉无悲沉默不语,眯起双眼,凝望后方。
那些逐黑点逐渐由虚转实,车马人影的轮廓愈发清晰可辨。
——那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数辆载满货物的车辆首尾相接,队伍中人步骑交错,行进步缓,尘土轻扬。
“不是官兵。”他摇头道,语气平静又安稳,“这些人的穿着服饰毫无半点官家模样,且队列松弛,步履散漫……更像是行商走镖的。”
老董闻言,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却依然揪着。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避一避?”
“不行,既然我们看得见对方,那对方定然也看得见我们。况且此处开阔,仓促躲藏反而显得我们做贼心虚。”
厉无悲目光扫过自家车马,低眉略作思忖片刻之后,心中已有计较。
“照常上路。他们若无意搭理,那便作罢;若上前攀谈,那便见机行事。你只管专心赶车,少开口说话,看我眼色跟着附和一两句即可。切记,不要叫我‘大人‘!”
老董虽然心中仍有些忐忑,但见自家主子如此镇定,也定了心神,点头道:“老奴明白了。”
拿定主意,两人便不再耽搁。
老董解开马缰,轻喝一声,榻车重新驶上官道,以寻常旅人赶路的平稳速度向着西南方向继续前行。
厉无悲坐在车板一角,背靠着包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仔细辨听着后方渐近的车马人声。
他们的速度,似乎比方才快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