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棠棣之华

按理说，按楚天钥这样的伤势，至少得在床上躺个几天，然后再花两三个月给骨折的手臂养伤。但学院里的医师几乎在一瞬间就治愈了他，直到他醒来，如履薄冰式地移动身体，竟发觉伤病全无，然后被告知他可以先回寝室休息。

对，休息，太需要休息了。楚天钥断断续续走了近一整天，太想去睡个好觉了。他沿着所指引的方向慢慢往寝室走去，还不忘小跑两步检验自己是否痊愈。还好治疗场所离宿舍较近，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宿舍是一座较宏伟的楼阁，这宏伟并不是出于其高度，而是其广度。楚天钥面对着它，余光所及也满是它的领地。夜深人静，想来许多人都已经入眠，自己也不愿打破洋溢在宿舍楼内的昏暗，只得一路摸着黑找到自己的房间。

一开门，那里面的光亮让刚刚习惯昏暗的楚天钥有些睁不开眼。慢慢适应后，才发现寝室内的灯都亮着，这是两人间，楚天钥的舍友就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悠闲地盯着他，那是一个相貌英俊，却让人莫名感到诙谐的男孩。

楚天钥正为这尴尬气氛而不知所措时，那人却突然弹了起来，说道：“呀，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今后要一个人住了，那多无聊啊……哦对，我叫欧阳明。”

“哦哦……”楚天钥还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楚天钥，幸会幸会。嗯……你这复姓很罕见呐。”

“嗨……”欧阳明手一挥，“我姓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打肿脸充胖子，唉。”他又两手一摊，似乎还想对自己的名字大加议论。楚天钥却打断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睡？”欧阳明一听就来气，“我今天正逛着咱们学院，突然就有人找过来让我归寝睡觉，那时才一两点嘛，又不晚……他们偏不听。”这所谓“一两点”当然是属于凌晨，想来那些人没骂他一顿已经算温柔之至了。

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把手往天上举了一下，一些光点如萤火虫般从灯具上飞到了他的掌心里，而后消散。房间的光度立马恢复了正常。楚天钥才意识到，这房间之所以这么亮，还是归功于欧阳明的能力。

或许这算一种无声的抗议吧，一种孩子气般的抗议。

楚天钥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就是那个依靠阳光辨别方向的光明系能力者？”

“嗯，是的。”欧阳明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是继续说道，“诶，你不知道啊，这学院是真的大，后面好几座山都是他们的，还有就是那……”楚天钥无心听他的唠叨，只是不时回应几个字。略微安顿后去洗漱了一番，到自己 [X] 准备睡觉时，他仍滔滔不绝地在谈，像这辈子没说过话一样。

楚天钥忍不住问道：“明天下午有入学典礼呢，还不睡？”学校体谅到不少学生星夜才抵达学校，刻意将典礼设置在了下午，以尽量保证学生们的睡眠。

“下午嘛，关现在什么事儿……”

……

“起床吧，要去参加典礼了。”

“我再睡会儿……太困了……”欧阳明的声音越发稀小，再听时，已然是轻微的鼾声。

季夏晴空的烈日早就把地面炙烤了一遍，楚天钥拉开帘幕，阳光刺得他两眼生疼，好一阵子才得以恢复。他借阳光看清了昨夜没有看清的景象，甚至看得更远。TK学院内的建筑大多遵循古制，既能体现学校的底蕴，却又没有出现年久失修的颓旧。他还依稀能望见远方的青山上还有些建筑，不过被一座极其宏伟的楼阁和几座高耸的巨塔挡住，只能寻见一些檐角。

梦冰也在望着那一脉远山。她所处的宿舍楼几乎和楚天钥平行，这是为了防止男女宿舍楼之间通过窗户看到一帘春色的尴尬。

“墨羽？”梦冰轻轻掀开舍友被子的一角，看见她那双骨节分明的脚，而后一边用手指慢慢划动，一边喊着，“起床啦，墨羽。”

“嗯。”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慵懒，应该是已经醒了很久却仍维持睡觉的姿态一样。梦冰虽然没有继续叫她，手中的动作还是没有停，像是一种极为惬意的消遣。

墨羽翻了个身，梦冰还以为是自己挠痒让她难以忍受了，但同时听到一句：“没用的，我脚底不怕痒。”梦冰只觉得这语气的冰冷程度远胜过了她所能制造的寒冰。

从昨晚就已经是这样了，她起初还以为墨羽是因为自己夜归打扰了她，所以才对自己那样冷漠，现在看来，这似乎是她的一种天性。

这样的人往往喜欢把自己层层保护起来，因为梦冰完全不相信“脚底不怕痒”的鬼话，还是继续顺着她脚底的纹路，一下一下地划动着。倒不是觉得自己能让她露馅，只是表现出一种“别骗我了”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呼了口气，似乎是一种表达无可奈何的牢骚。然后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坐起身来，随意梳理了一下脑后散开的黑色长发。随后右手托腮，用一副看似空洞却包含着烦忧、恼怒、无奈的眼神盯着梦冰。梦冰不经意地抬头与她对视，只觉如遭雷殛，只好将信将疑地停下。

“走吧，不然该迟到了。”这次开口的是墨羽。短暂洗漱后，她将一件黑色薄纱披在身上，便自顾自地开门离开，梦冰只好忙忙碌碌地跟上。

梦冰正急忙追上墨羽时，欧阳明也在急忙跟上越走越快的楚天钥。这家伙实在有点讨人厌，楚天钥又才刚刚见到他，还是期望着和谐相处，友好以待，根本没法去打断他。于是就只能伴着他的话语一路来到典礼举行的地方。

有一位白袍上修着云纹的男子站在正中，右边是一位全身衣着只有黑白两色的女子。其它的，大多是这里的教师。

“大家好，我是苏隰苓，TK学院的副院长……”不得不说，就连TK学院这样的存在，其入学典礼也难免落入俗套。其内容……想也知道，无非是表达欢迎、提出希冀、勉励学生这样的流程。

这苏副院长非常年轻，虽然在TK大陆这样实力可为自己驻颜的时代，外貌已经难以判断出一个人的年龄，但有些气质是无法改变的。那些人的眼波里总会带一些时光留下的沧桑，比如那位白袍男子。可她完全没有，这么年轻便管理了一个TK学院，这令台下的学生都开始细心地打量着，甚至忘记听了她所讲的内容。

那白袍男子自然就是院长，却丝毫没有普通院长那样的做派，俨然是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倒像是山麓中的隐者。楚天钥曾听说，TK学院的大多数学生一辈子只能见院长两次，一次是这入学典礼，一次是毕业仪式。于是典礼上的枯燥也缓解了部分。

但终归是枯燥的，楚天钥好不容易熬完这典礼，然后在人群之中找到了梦冰，但……梦冰倒是吓了一跳，如同见到一个幽灵。因为在她眼中，昨晚受重伤，今天却活蹦乱跳的楚天钥，只能是幽灵。

“你不是……受那么重的伤……”梦冰吞吞吐吐地说着，这自然被楚天钥十分无奈地打断：“TK学院的医师，你当是江湖郎中呢？”

梦冰满意地笑了笑，可笑着笑着，笑意慢慢转化为了一抹悲切，像是细微的抽泣，眼眶也开始变得红润，楚天钥忙安慰道：“哎呀，这不没事儿了嘛。如果真想报答我，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

“你说陪你去的地方……就是要去姐姐那儿？”梦冰随着他走了这么久，一路听他问路人不下十次，早就揣测到了他的意图。

“哈哈，是啊。”

梦冰没好气地说：“搞得像我原本不打算来一样。”说完又和楚天钥一路走着。这去见雁怜卿说起来简单，可身处于这样一座庞大的学院内部时，才理解到有多么不容易。何况高学级和低学级的主要活动区域都不同，想去他们那里，要跨小半个学院。

“你说我们突然过去，会不会打扰到姐姐啊？她会不会不待见我们？”梦冰喃喃着，这回没好气的该是楚天钥了：“你这是唱哪处啊……哦，到了。”

楚天钥和梦冰来到了雁怜卿所属的教学场地，他们正好下课，雁怜卿一见到他们，脸上便堆满了笑容，走近又是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领着他们到一个草坪上去。

“不错嘛你们，在那种情况下都能通过。”雁怜卿说着，又用手刮了一下楚天钥的鼻梁，“你啊你，下次再跟别人这么拼命，我就要跟你拼命了。何必呢……听到了吗？”她怒火中包裹的温柔远比那怒火本身更炽热，楚天钥只得连连点头，雁怜卿这才恢复了嘴角常挂着的微笑。

“不过……姐姐，你怎么知道啊？”楚天钥问道。雁怜卿瞥了他一眼，说：“左葵告诉我的。不过啊，这么大件事，应该不少人都有耳闻吧。你呀，可能要出名了。”随后是一段带着调侃意味的大笑。

梦冰想起了什么，面色沉重地问：“姐姐，学院里藤木宗的弟子数量多吗？”听到这个问题，楚天钥和雁怜卿都不由得心头一颤。是啊，藤木宗的三位男弟子均未被录取，唯有一名女弟子通过，这样的情况，免不得藤木宗的其它人来报复。

楚天钥倒是无所谓，反正，无非就是换个名号罢了。

“嗯……宗门里来报考TK学院的人，藤木宗算是比较多的，基本每个年级都有几个……”雁怜卿十分严肃地诉说着，突然又面色一转，“没事，有姐姐我呢。不过……小天钥，又想挠我的脚了？”雁怜卿分析完后注意到楚天钥一直埋着头，她清楚这种情况下楚天钥当然不会去考虑这些。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缓和一丝气氛了。

“啊？没……”楚天钥尴尬地后退了半步，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他理解到什么叫百口莫辩了。梦冰看到他这副窘样，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然后听到雁怜卿说着：“以后有的是机会呢。我啊，打算以后对你们进行特训，哼哼……”她冷笑着，那副模样可与“温柔”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待楚天钥、梦冰与雁怜卿分别后，回到寝室已经是天色昏暗的时候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整个宿舍楼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多房间还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依稀几个关闭的门背后传来对话声。

楚天钥推门进去，欧阳明倒还在寝室里，他十分亢奋地冲过来，把住楚天钥的双肩，瞪大眼睛说道：“你总算来了，你知不知道刚刚发生了？”语气十分急迫，让楚天钥仿佛身处在四伏的危机之中。

“噗，瞧你吓的。”欧阳明打趣道，“没什么事，就是刚刚有人给我们通知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楚天钥从欧阳明那一大段废话中只提取出了两点：首先，学校给予他们三天时间回家准备生活用品，毕竟参加招生考试时他们只带了个人来。其次，三天之后，参加学校的……

“怎么还有入学考试啊？”楚天钥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