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和如烟同时松开了陈氏的手臂，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对着陈氏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宫廷礼，齐声说道：

“奴婢如月（如烟），见过怡妃娘娘。接下来的三个月，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用尽毕生所学，好好‘伺候’娘娘，绝不让娘娘在规矩上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她们的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陈氏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华丽的月白色宫装沾满了灰尘。她抬起头，看着如月和如烟那两张冷酷的脸，又看了看李嬷嬷那得意的笑容。直到这一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折翼仙子才真正明白，属于她的、长达三个月的暗无天日的噩梦，已经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正式拉开了那血淋淋的帷幕。
“慢着！”李嬷嬷那尖锐如夜枭般的嗓音猛地在长春宫的大殿外响起，硬生生地叫住了那四个正准备将星儿和月儿拖出院门的粗壮太监。

四个太监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垂下头，将被拖得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两个丫鬟扔在了青石板上。星儿和月儿浑身颤抖着，以为李嬷嬷大发慈悲要饶过她们去刑院的厄运，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却听到了比严冬还要冰冷的话语。

“急什么？送去刑院重塑规矩是三个月的事，但眼下，她们和她们的主子，还有一笔现成的账没有算清楚呢。”李嬷嬷转过身，那双倒三角眼阴测测地盯向了依旧站在台阶上的怡妃。

面对李嬷嬷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怡妃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那张美若天仙、仿佛用世间最纯净的冰雪雕琢而成的脸庞上，依旧挂着那副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神情。她的眼神清冷而深邃，看着李嬷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在脚边嗡嗡作响、却不值一提的蝼蚁。

然而，在怡妃那副冷若冰霜的外表之下，她此刻的内心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和怪异的情绪。

从小到大，作为陈家最尊贵的嫡女，作为天楚皇帝捧在手心里的至宠，陈氏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更别提是肉体上的刑罚了。在这座残酷的后宫里，她见过太多妃嫔因为触犯规矩而被按在地上用各种刑具折磨得死去活来。以前，当皇帝为了取悦她，将那些得宠的昭仪、婕妤扒光了衣服捆绑起来用鞭子抽打时，她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女人在剧痛中扭曲的面容、听着她们凄厉的惨叫，她的心里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冷漠。她觉得那些女人之所以会受罚，是因为她们低贱、愚蠢，是因为她们不配得到皇帝的宠爱。

刑罚，在怡妃的认知里，那是专门为了惩治那些下贱胚子而存在的肮脏手段。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东西会落在自己这具完美无瑕、尊贵无比的娇躯上。

可是现在，当那道冰冷的懿旨真的砸在她的头上，当她意识到自己即将亲身去体验那种被称为“规矩”的惩罚时，她那颗一直被傲慢包裹的心，竟然没有产生太多的恐惧，反而……生出了一点点小小的期待。

是的，期待。这是一种极度扭曲、却又符合她孤傲性格的心理。她就像是一个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看腻了凡人的苦难，突然想要亲自下凡，去尝一尝那所谓的“痛苦”究竟是什么滋味。她坚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哪怕是受刑，她也绝不会像那些庸脂俗粉一样哭天抢地、丑态百出。她要在皇后的走狗面前，展现出她那不可摧折的傲骨，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世间没有任何刑罚能够打败她陈氏。

正因为怀揣着这种病态的好奇与孤傲，怡妃的外表依旧冷漠高傲，她甚至微微扬起了那雪白修长的天鹅颈，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等待着李嬷嬷的下文。

“还有，”李嬷嬷显然并不准备就这样轻易地放过这位不可一世的宠妃，她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刚才老奴在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时候，怡妃娘娘不仅没有恭恭敬敬地跪伏到底，居然还敢中途站了起来，甚至大声打断老奴的宣读！娘娘，您这是在打老奴的脸吗？不，您这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是在践踏天楚后宫的铁律！”

李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长春宫院落里回荡：“按照宫里的规矩，接旨不尊、咆哮懿旨，这是大不敬之罪！理应重责鞭刑四百下，以儆效尤！”

听到“四百下”这个数字，瘫在地上的星儿和月儿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险些直接晕死过去。四百鞭子，如果由刑教司出来的用刑高手来打，足以将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打得皮开肉绽、甚至伤及筋骨，大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然而，李嬷嬷的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假意逢迎：“不过嘛……皇后娘娘仁慈，念在怡妃娘娘您刚刚久病初愈，身子骨还虚弱。再者，今晚皇后娘娘还要亲自在椒房殿‘调教’娘娘您呢。若是这四百鞭子全落在娘娘一个人身上，打得血肉模糊的，晚上皇后娘娘看了，岂不是要扫了兴致？”

李嬷嬷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她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来确实是怕把怡妃打坏了没法向皇后交差，二来，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击碎怡妃的尊严，让她明白在这后宫里，她的命、她的身体，全凭皇后一句话。

“所以，”李嬷嬷拖长了声音，宣布了最终的判决，“这四百鞭子，就由娘娘您，还有您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丫鬟，主仆三人平分了吧。每人一百三十三鞭，多出来的那一鞭，就赏给娘娘您了，凑个一百三十四鞭。娘娘，您看老奴这安排，可还算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