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白骨

礼上大唐君臣道，西方有文诛字妙。
程途十万八千里，波月阴地魂夺命。
取经上国回戎马，超鬼出群佛祖笑。
天下若有肯去者，正果金身不吝啬。
玄奘幸得一娇子，万般苦难皆化缘。
人心叵测探其名，九兮傲骨欲齐天，三界挥棒号大圣。
——《西游行记·出世》

暮色里，荡过一条若青蛇蜿蜒于山谷间的簌簌溪水，便可瞧天似穹庐，蓬勃大气，笼盖四野。此等美景超脱人世间，古有才博横溢的文人到此，即兴道上一诗：

西行至此，宛子赛仙庭，水乃眼波横，山化眉峰聚。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攒攒人影下了船，忙乱不停歇地将行囊包裹抬下置于松软的土地后，便自然而然地被钻入鼻腔中的水气清香勾了魂去。纷纷将目光从足下重投于天地间。

果不其然，此情此景令西游一行众女全然不由得瞠目结舌。

即便一行人中向来最为沉稳的师父，玄奘其人。一头白发胜似雪，于微凉的悠风中肆意张扬，那双桃花状的漂亮眼眸中亦是泛起了宛若黑夜星辰般的荧光点点。

那只抚着白驹脑袋的纤手也自然垂下，四女目目相觑，好不吃惊。

兴奋雀跃之情毫不吝啬地溢于言表。

此乃她们这一路西行以来，首次瞧见此番出若梦幻之景色。

一种拨开云雾见光明的怅然释怀感由心底孕育而生，细密又甜腻的泡泡翻腾上涌，转瞬填满了每个人的胸腔——毕竟这是一对由四位女子组成的西行队伍。

在一路打打杀杀，斩尽无数各色妖怪过后能遇此芳色，自是会感时花溅泪的。

在短暂沉溺于眸中映射之景后，玄奘还是将适宜漂渺的思绪聚拢。

她将五指半握拳立于唇前，伺机轻轻咳嗽一声：

“咳咳。”

她其实不太愿意将古板严苛的印象于徒儿心中贯彻到底，便不愿在此通过明说来打搅大家当下难得的悠然之情，只能委婉地以这种方式来唤醒三人的警惕之心。

且莫因醉心山水，给予不怀好意之妖魔鬼怪可乘之机，以至中了妖道。

毕竟此处并非江南也，即便拥着此般绝佳的景色衬托，其皮下亦是有着波月映人骨，风尘掩冤魂的瘆人传闻...

听闻玄奘的动静，只见其余三位女子，包括那一只云白的马驹都循声转首。

“此处概为传闻中的宛子山也，悟空，去前方探探路吧。此般世外桃源之景，当是有着不少烟火人家才对。若是能寻得一好心人收留我们让我们暂歇一阵，亦可落脚整顿一番，安生地享受这山川之精华。”

“师父所言确切，徒儿去去就回。”

被称作悟空的女子微微颔首，旋即向视线迎着日色往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村落投去，灿金的光芒如有意愿一般，恰好落于在其身，化为其外貌极佳的点缀。

只见灿金之中，女子的发丝近乎于天色融为一体，额前的细絮刘海向两侧偏开，显出世间难见的美玉娇容以及那对明眸之中散发而出的桀骜自信之目光。

脑后一抹马尾高束，将得意人间的风飒展现淋漓，只道洋洋洒洒，好不快活。

除近乎无暇挑剔的面貌外，还有着披着战胄的肩胛，笔直方正，孔武有力。

适中的娇躯鲜有蔽拦，足踩露趾半膝忍袜，腰围罡硬兽毛短裙。

返归天璞之举将身材的凹凸有致衬得更为惹眼——胸前波涛汹涌仅被一圈朴素抹布包裹，甚是可透过粗麻布匹之间的空隙隐约看见红粉的凸点。

其微翘的臀部后面吊挂着一根妖娆的猴尾巴，于湿气丰足的空中胡乱甩动着...

可最为引人眼球的，当属这位斗战胜佛的一对娇足之上如挂饰一般存在着的，实则是由天庭赐下的法器，金箍圈——这般法器总数共计十二对，富有天灵赐福的神圣之力，只见粲然的金箍圈分别套绕在悟空的十根脚趾头以及双足的脚踝之上。

此举是以菩提老祖为首的天庭老官们为这西行途中的变量设下的最后保障，而传闻之中拥有金刚铁脚的悟空战神，凭何会被区区这双足金箍给折腾得嗷嗷叫苦，迫而乖乖听命倒也是成了民间闲人们不断掰开咬碎的揣测谈资...

只不过一路而来，倒是未有一人亲眼目睹过这金箍发作时的情景，仅凭并无对证的无端幻想以及口口相传，这段趣事亦逐渐失了其原本的魅力，被人们忘却于充斥着不断更替迭代的七情六欲之脑后了...

......

当下，朝着若隐若现的山村轮廓观察一二罢，悟空亦并不多言。

只将手中把玩的金箍铁棒扛于肩上，雀唇一撅，口哨一响。

一团雾气便以破空之势从天而降，霎时荡起浓厚的湿气惹得众人眼眸紧眯，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汇聚萦绕，化作一朵劲云——此便是传闻中孙悟空齐天大圣的得意座驾。

可上天入地，救主于危难之筋斗云。

而后像是刻意在诸位面前展露一番头角般，伴随一声响彻天际的破鸣声，驾着筋斗云的孙悟空便咻地不见了踪影...

......

一炷香后，四人缓步于雾气之中向前迈足，两侧是一栋栋高墙深宅的府邸，整齐有序地坐落在笔直宽阔的树荫夹道的街旁，屋舍零次栉比，繁而不乱，聚而有序。

隔着青砖粉墙，可见绿树掩映的如云楼阁。

影影绰绰，起起落落，在花树间露出飞檐翘角。

明明不论是街景亦或是天色都怡人至极，此时此刻却始终有股违和的不安感萦绕在西行众人的心底——设身处地，不为别由。

全全因为这般乡村田园的烟火气盛之地，竟是找不到一处人家！

准确而言，是在悟空探路而归确保前方无妖埋伏之后，已然带领一行人走了足足半里的脚程，却是连一个会呼吸的活物都未曾见过！

仿若鬼城一般的肃穆，即便远端传来的鸟鸣似乎都笼着一种朦胧模糊的不真切感。

对此异样的状况，西行中向来最为率直的八戒自然按捺不住。

她已然将不满全全写在那张分明白皙却涂了层淡淡腮红的双颊上了——即便已然被天庭贬作猪身肥耳下凡历练，她作为原先风光霁月的天蓬元帅，亦不愿就如此屈服地将自己的外貌抛之脑后。

仅要外形如猪便可，头脑简单的她却对于此般无关大小的事宜上了不少心思。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此次还真就叫她钻了空子。

她先是悄然动用了仙力使得自己出落得仪态凤鸾。

与上等的江南佳人无二，皓腕凝霜雪，眉眸弯似月。

而后再于身上披一件猪皮，从远端看，倒还真与一只猪妖无二。

这般作为倒是令得那群古板的天官老人们亦无话可说，要责她不虚心领罚呢。

她倒确实时刻披着那与美人风调完全不搭边的粗野肮脏的猪皮...

因此老古董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能在西行之路上能够好生作为不惹事端，便算是对于这般固执行为的默许了。

但他们似是低估了这只天蓬元帅闹腾的脾性了...

“这破村庄的人们该不是听闻我们将至的风声后就连夜躲藏起来了吧！明明坐拥如此天时地利，却这么小心眼！”

“连一碗水一口吃食都不愿意给，真是小气死了！”

“让我们饿肚子，待会逮到村民俺一定要他们饿肚子！！！”

八戒面露嗔气，口生莲花。

她念叨念叨着却不再乐意继续向前走了，张望着选了一大块磐石盘膝而坐，完全不顾其余人，就闷闷不乐地沉头耍着性子。

对此，玄奘和悟空都已见怪不怪了，只是无奈地相视一眼后，倒也是停下了脚步。

毕竟这一路上，只有本人没有发觉...

其实大伙们都在变着法子宠着这个蛮横的“猪头公主”。

“二师姐...不必说得如此过分...”一个难得又稍显唯诺的声音响起。

发声之人是一行人中始终处在最末默不作声牵马，且最是衣不蔽体之的女子。

其美貌在女子亦算上称，亭亭玉立的婀娜身姿，秋水般明澈的双眸仿若可以勾走无数君子之纯心，奈其外放的穿着实在是...会让人难免浮想翩翩。

近乎不能用穿着来形容女子身上的衣物装饰了，说破天不过是在坊市间随意挑了几块破布遮住了身体的隐私部位...确实会惹得正直君子单单瞧看一眼便会面红耳赤了，不敢多视。

就好似青楼雅苑中出没的歌姬一般，唯有不同的便是其两跨之间挂着那锈迹斑斑的铁器——降魔宝杖月牙铲，世间甚有一诗流传。

项下骷髅悬九鼎，手持宝杖甚峥嵘。

此言道的便是拥有着极其外放妩媚之面貌，却是反差得内敛含蓄之女子。

西行之中最小的三师妹，沙悟净。

听闻比自己低位之沙悟净的劝言，作为师姐的八戒自是不悦了。

但她却没打算同师妹拌嘴，只是柳眉微挑，偏头将视线锁聚在玄奘身上。

而后，又是唾沫四溅的一顿轰炸：

“师父，还不够明显嘛！”

“这村落的人都不欢迎我们才会避而不见的，你说，我们还该继续往前走嘛？！”

“方才淌过那么一条大江咱们的盘缠干粮都快见底了，俺可不愿意饿着肚子上路呢，要我说，咱们还是随便找一户人家借住歇脚才是！”

她倒也算不上愚笨，知道心善的师父一路上总是替自己说话，此番也是向师父递出了请求撑腰的信号。

奈并不如她所愿。

未及玄奘将心中编织好的安抚之语言出，悟空便接上了话茬。

西行队伍之中，她与八戒可谓都是最让玄奘师父头疼的人物，不过悟空的个性与八戒撒泼耍赖还是存在出入。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圣虽未女子身，性格却是异常的乖张，桀骜不羁的程度堪称当代巾帼第一。二位如此有性格的角色糅杂在一堆，势必是要摩擦出一些火星子的。

“死呆子，若是想同一堆无名白骨同床共枕，你便自己寻一间屋子住进去吧！”

悟空此言一出，在场诸位的瞳孔都瞬间瞪大了几分，朱唇半张显尽震惊之色。

不过说话之女子可谓生来浪荡，倒是没有安抚他人的那种细腻心思，只继续道：

“这村落的人类，才不是你个呆子说的躲藏起来了...”

“他们早就化作白骨魂飞魄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