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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挟剑惊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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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14982字  |   免费   |   2026-08-06 02:32:05

  京城的秋意比涿州来得更深重些。

  出了那巍峨厚重的永定门,便算是真正踏入了这天子脚下。宽阔的御道两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爪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街面上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赶考的书生、策马疾驰的官差,汇成了一股喧嚣至极的浊流。

  陆怀舟撩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贪婪地扫过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那高耸入云的城楼,那鳞次栉比的店铺,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金碧辉煌的宫阙飞檐,无一不冲击着他这个从江南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寒门学子的心神。

  “这便是……京城。”

  他喃喃自语,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那个破旧的书笈。这里,是他搏命的战场,是救婉儿唯一的希望。

  柳红绡斜倚在车厢软垫上,手里依旧抛玩着那枚青枣,那是她在涿州顺来的最后一枚,此刻早已干瘪起皱。她对窗外的繁华视若无睹,那双凤眼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马车在一处名为“悦来客栈”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这里地处外城西侧,并不算顶好的地段,但胜在清净,离贡院也不算太远,正适合备考。

  安顿好行李后,柳红绡并未多做停留。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束起长发,用炭笔将那张艳丽夺目的脸稍作修饰,遮去了几分锋芒,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侠女。

  “这几日你自己小心。京城水深,别随便发善心。”

  她站在客栈门口,冷冷地嘱咐了一句,目光在陆怀舟那张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陆怀舟目送她离去,心中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没着没落的空荡。

  他在客栈里温了一遍书,直到日头偏西,腹中饥鸣,这才想起自己既然来了京城,有一处地方是万万不可不去的。

  翰林书阁。

  那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据说藏书万卷,孤本无数。虽进不得内阁,但外阁是对赶考举子开放的。

  陆怀舟整理衣冠,特意将那支有些滑稽的桃木簪扶正,这才怀揣着那份朝圣般的心情出了门。

  穿过几条胡同,绕过喧闹的集市,那一座古朴庄严的楼阁便映入眼帘。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两株千年古柏森森然如卫士。一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在陆怀舟闻来,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外阁大厅极为宽敞,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书架间光线昏暗,只有透过窗棂洒下的几缕夕阳,在那飞舞的尘埃中投下一道道光柱。陆怀舟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他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一排排书脊,《尚书》、《礼记》、《左传》……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善本。他流连许久,最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书架上,孤零零地放着几卷竹简,看形制颇为古老。陆怀舟凑近细看,只见其中一卷的标签上写着《管子·轻重》残篇。他心头猛地一跳。这可是治国安邦的奇书,市面上流传的多为后人补录,若这是先秦原本,则更加弥足珍贵。

  他屏住呼吸,伸手欲取,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竹简的瞬间,另一只手先他一步,将那竹简轻轻抽走了。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透着淡淡的粉色,虎口处没有半点拿笔磨出的老茧,反倒细腻得如同羊脂白玉。

  陆怀舟一愣,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去,站在书架另一侧的,是一位身着月白儒衫的公子。

  那人看着比陆怀舟还要矮上半分,身形单薄清瘦,手里握着一柄并未打开的折扇。此时,他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查看着手中的竹简,几缕墨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侧脸愈发莹白如玉。

  “这……这位兄台。”陆怀舟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干涩,“此卷……”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

  好一张俊俏的脸庞。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色不点而朱。虽是男子打扮,眉毛也刻意画粗了些,透着一股英气,但那五官的精致程度,竟让陆怀舟莫名想起了赵灵珠那张娇纵的小脸。

  只是眼前这位,少了那份骄矜,多了几分书卷气与贵气。

  那公子见有人搭话,并未惊慌,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又带着几分疏离。他将竹简在手中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兄台也是为了这《轻重》篇而来?”

  陆怀舟回过神来,连忙作揖:“正是。在下陆怀舟,初到京城,久闻此篇大名,不想今日竟被人捷足先登。”

  “陆怀舟?”那公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是江南乡试解元,那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却总爱在策论里夹带私货、针砭时弊的陆怀舟?”

  陆怀舟大惊:“兄台……如何得知?”

  那公子“刷”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掩去了嘴角的笑意:“这一路行来,江南士子的名号多少听过一些。在下李木子,一介游学书生罢了。”

  他虽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语调中偶尔流露出的清越,还是让陆怀舟觉得有些耳熟。

  “原来是李兄。”陆怀舟不敢怠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位“李兄”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的衣领束得极高,紧紧贴着脖子,并未露出喉结的形状。

  “非礼勿视。”陆怀舟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行将视线移回对方脸上。

  李木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将手中的竹简递了过来:“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陆兄对此也有研究,不妨先看。”

  陆怀舟也不推辞,双手接过,借着昏黄的光线细细研读起来。

  “这篇中提到的‘官山海’之策,虽能充盈国库,却也是把双刃剑。”李木子并没有离开,而是靠在书架上,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若官府垄断盐铁,虽可抑豪强,但若用人不当,必致民不聊生,甚至比豪强盘剥更甚。”

  陆怀舟正读到精彩处,闻言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李兄所言极是!如今朝堂之上,便是有太多人只知开源,不知节流,更不知民间疾苦。那盐铁专营本是良策,可落到那些贪官污吏手中,便成了敛财的利器,百姓连一口淡饭都吃不上,何谈盛世?”

  说到激动处,他那书呆子的劲头又上来了,完全忘了此刻是在京城,是在这许多人眼皮子底下。

  李木子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这看似木讷的书生竟真的敢在这天子脚下妄议朝政,而且言辞犀利,直指要害。一双朗星般的眸子里光芒大盛,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啪”地一声敲在掌心。

  “好!好一个‘何谈盛世’!”

  他似是极为兴奋,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陆怀舟的肩膀上。

  “陆兄果然是个有骨气的!这满朝文武,若是能有几个像你这般敢说真话的,也不至于弄成如今这副乌烟瘴气的局面!”

  那一掌拍得极为豪爽,力道虽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江湖义气。

  陆怀舟却是被吓了一跳。读书人讲究发乎情止乎礼,这般勾肩搭背的举动,实在是有辱斯文。且那只手搭在他肩头时,他竟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幽香。不似柳红绡身上那种冷冽的梅花香,也不似赵灵珠身上那种甜腻的芙蓉香,而是一种极为清雅的、像是书墨又像是某种名贵兰花的香气。

  这香气……是一个大男人身上该有的?

  陆怀舟的身子僵了僵,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李兄……慎言。”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此处人多眼杂,莫要惹祸上身。”

  李木子手掌落空,也不尴尬,只是爽朗一笑,收回手,将折扇插在腰间玉带上:“怕什么?若是连话都不让人说,这书读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虽这么说,但也知道分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了指那卷竹简:“陆兄既然喜欢,那便借花献佛,这几日我都在此处,若是陆兄有什么高见,随时可来寻我。”

  说罢,他也不等陆怀舟回应,潇洒地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那月白色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那块通透的玉佩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温润的流光。

  陆怀舟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这人走路的姿势,虽极力迈大了步子,模仿男子的豪迈,但那腰肢摆动的幅度,那脚下偶尔露出的鞋尖,以及那转身时带起的一缕香风,都显得十分违和。

  “奇怪……”陆怀舟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定是被柳红绡那个女魔头和赵灵珠那个大小姐给弄出了什么毛病,如今看个俊俏公子都觉得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卷竹简珍重地捧在怀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强迫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

  ……

  从翰林书阁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胧。陆怀舟裹紧了身上的青衫,快步向着客栈走去。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那《管子》残篇中的精妙论述,以及那位“李木子”兄台的惊人之语。

  回到悦来客栈二楼的厢房时,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陆怀舟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几分血腥味和冷冽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

  “回来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陆怀舟吓了一跳,连忙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只见柳红绡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在窗外随意晃荡着。她身上的灰布短打还没换,只是袖口处多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裂口,隐约可见里面渗出的血迹。

  “柳姑娘……你受伤了?”陆怀舟大惊,连忙放下书笈想要上前查看。

  “皮外伤,死不了。”柳红绡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陆怀舟面前,那双凤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她忽然凑近了些,鼻翼微微耸动,像是一只警觉的猎犬在嗅着什么。

  陆怀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怎么……怎么了?”

  柳红绡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什么。”她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臂,目光在陆怀舟那有些发红的脸颊上转了一圈,“只是觉得陆公子这一趟出门,收获颇丰啊。”

  “确实收获颇丰!”陆怀舟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在说书,“我在翰林书阁寻得了一卷《管子》残篇,那上面的治国之策……”

  “我说的不是书。”柳红绡打断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陆怀舟肩头的一根发丝。

  那发丝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我是说……味道。”

  她将那根发丝在指尖捻了捻,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种‘玉露团兰’的熏香,可是宫廷供奉的极品,寻常富贵人家即便有钱也没处买去。陆公子今日这书读得……倒是挺‘贵气’。”

  陆怀舟一愣,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却什么也闻不到。

  “熏香?什么熏香?我今日只遇到了一位名叫李木子的书生,并未见过什么贵人……”

  “李木子?”柳红绡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不屑,“木子为李,这名字起得倒是敷衍。不过……”

  她并没有把话说破,只是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这京城的戏,是越来越好看了。”她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幸灾乐祸,“陆怀舟,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还真是不分男女啊。”

  陆怀舟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满脸涨红:“柳姑娘休要胡言!我与那李兄乃是君子之交,探讨的皆是家国大事,何来招蜂引蝶一说?”

  “君子之交?”柳红绡斜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洗得发白的衣襟上,“行,你就当是君子之交吧。不过下次再去见那位‘李兄’时,记得把眼睛擦亮点。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说罢,她似乎有些疲惫,不再理会陆怀舟,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

  “我要疗伤,没事别来烦我。”

  门帘落下,将那道红色的身影隔绝在内。

  陆怀舟站在外间,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想起了那位“李兄”拍他肩膀时的触感。

  那手……确实太软了些。

  还有那香气……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荒谬的猜测赶出脑海。李兄满腹经纶,胸怀大志,怎么可能是……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陆怀舟吹熄了灯,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里间柳红绡那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思考着白天的种种经历,不自觉进入了梦乡。

  贡院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蒙蒙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威严冷峻。成百上千的举子提着考篮,哆哆嗦嗦地排着长队,等着那一扇朱红大门的开启。有人在低声背诵经义,有人在最后检查火折子和干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墨香、汗味和焦躁不安的气息。

  “陆兄。”

  一声清朗的呼唤穿过嘈杂的人声。陆怀舟回头,便见李木子正站在几步开外。

  今日的李木子,并未穿那件显眼的月白儒衫,而是换了一身耐脏的青灰布袍,头上也只用一根木簪挽发,看着倒是朴素了不少。只那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李兄。”陆怀舟拱手,心中那股紧张感莫名消散了几分。

  李木子几步挤到他身侧,也不顾周围人的推搡,伸手拍了拍陆怀舟手里提着的考篮,压低声音笑道:“我看陆兄印堂发亮,今日这文章怕是要做得花团锦簇,惊艳四座了。”

  陆怀舟无奈一笑,紧了紧身上的薄袄:“借李兄吉言。只是这会试非比乡试,藏龙卧虎,能否入那主考大人的法眼,还是未知之数。”

  “怕什么?”李木子眉梢一挑,手中那柄折扇虽然被收在袖中,却习惯性地虚握了一下,“陆兄那篇《论盐铁》我都看过了,虽有些……有些偏激,但句句在理。若是朝廷真想选拔治世之才,必不会埋没了你。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那股熟悉的、极淡的幽兰香气再次钻入陆怀舟的鼻端,混着晨间的寒气,竟有些提神醒脑。

  “若是中了,咱们便一同去那醉仙楼,喝他个三天三夜。若是不中……大不了咱们结伴去游历江湖,做个逍遥散人,岂不快哉?”

  她说话时热气喷在陆怀舟耳畔,让陆怀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俏脸庞,只觉这位李兄虽然平日里豪爽,但这细腻的心思和时不时流露出的亲昵,总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时辰已到!开龙门——!”

  一声高亢的唱喝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像是巨兽张开了大嘴。

  “陆兄,请!”李木子退后半步,抱拳行了一礼,眼神灼灼。

  “李兄,请!”陆怀舟回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随着涌动的人流,大步跨进了那道门槛。

  ……

  号舍狭窄逼仄,不过四尺见方,连腿都伸不直。两块木板,一块当桌,一块当床,便是接下来九天六夜的全部天地。

  但这对于陆怀舟来说,却是他这十九年来最广阔的战场。

  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磨,发出沙沙的声响。黑色的墨汁渐渐浓稠,倒映出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当第一道试题展现在眼前时,陆怀舟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扇闸门被猛然拉开。

  那些平日里苦读的圣贤书,那些在乡野间见到的民生疾苦,还有那卷《管子》残篇中的治国方略,此刻全都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洪流,顺着手臂,直冲笔端。

  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飞舞。

  簪花小楷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力透纸背。

  他写当今天下之弊,写官吏之贪,写百姓之苦。他写强兵富国之策,写整顿吏治之法。那些在心中积压了许久的愤懑与抱负,在此刻化作了最犀利的匕首,直刺这大齐朝堂的痈疽。

  甚至写到兴起处,他竟有些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咔嚓”一声,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笔竟被他生生捏断了笔杆。

  陆怀舟一愣,看着手中断裂的毛笔,心中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换了备用的笔,继续写。

  这九天里,他仿佛不知疲倦。那种文思泉涌的感觉让他如痴如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笔下臣服。他看到了金榜题名的荣耀,看到了身穿红袍跨马游街的风光,更看到了阿婆欣慰的笑脸,和那个在赵府高墙内等着他去解救的身影。

  “婉儿,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最后一笔落下,如刀剑归鞘,杀气内敛,却又锋芒毕露。

  交卷的那一刻,他走出贡院,看着头顶那一片湛蓝的天空,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成了。

  他有这个自信。这篇策论,哪怕是当朝宰相见了,也得拍案叫绝。

  ……

  放榜的日子,京城万人空巷。

  贡院外的长街被挤得水泄不通。茶楼酒肆里坐满了焦急等待的举子,街边的赌坊更是开了盘口,吆喝声震天响。

  陆怀舟没有去挤那最前排。他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上看着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可那狂跳的心脏却出卖了他。

  “来了!来了!榜官出来了!”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像是煮沸了的一锅粥。

  几名身穿红衣的差役抬着巨大的榜单走了出来,在锣鼓喧天中,将那一纸定终身的黄榜张贴在了贡院东墙之上。

  “快看!第一名是谁?”

  “哎呀!别挤!踩着我脚了!”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祖宗保佑啊!”

  有人狂喜大笑,状若疯癫;有人如丧考妣,当场昏厥。人间百态,在这短短的一面墙下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怀舟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凭借着那股子内力带来的力气,硬生生挤到了榜下。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直奔最顶端而去。

  会元……不是他。

  那是个陌生的名字,听说是某位权贵的门生。

  陆怀舟微微皱眉,心中虽有失落,但很快便平复下来。会元只有一个,哪怕是二甲、三甲,只要能中,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能救婉儿。

  视线下移。

  第二名……第三名……第十名……

  没有。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了冷汗。

  前五十名……前一百名……

  依旧没有看到那熟悉的三个字。

  陆怀舟的脸色开始发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那篇文章做得那般好,即便不能名列前茅,也绝不可能落到百名开外。

  一定是看漏了。

  他又从头开始看起,这一次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名字都在嘴里咀嚼一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笔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了他的眼帘。

  第三十六名:李木子,江南籍。

  李兄中了!

  陆怀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为这位知己感到高兴。可这喜色转瞬即逝,被更大的恐慌所淹没。

  李兄都中了,为何没有我?

  他继续往下找。

  两百名……三百名……

  直到看到榜单的最末尾,那是孙山之后的一片空白。

  没有。

  真的没有。

  “陆怀舟”这三个字,就像是被这繁华的京城给吞噬了一般,连个渣都不剩。

  周围喧嚣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很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嗡嗡作响。那一瞬间,陆怀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浑身发僵。

  这就是他寒窗苦读十年的结果?

  这就是他那篇自觉惊才绝艳的策论的下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他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墙壁,却摸到了一手冰凉粗糙的砖石。

  那些红得刺眼的榜文,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笑脸,在无声地讥笑他的天真,他的狂妄。

  “陆兄!”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将他从那摇摇欲坠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怀舟木然地转过头,看到了李木子。

  李木子今日依然是一身月白儒衫,只是此刻那张俊俏的脸上没有半分中榜的喜悦,反而满是焦急与担忧。他的发髻有些乱,显然是刚从人群里挤出来的。

  “陆兄,你……我都看过了。”李木子欲言又止,看着陆怀舟那灰败如土的脸色,那些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像是炫耀,都像是往伤口上撒盐。

  “没中……呵呵……没中。”

  陆怀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我没中……没中”

  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陆兄!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李木子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走!咱们喝酒去!管他什么狗屁榜单,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

  陆怀舟任由他拖着,像具行尸走肉般穿过那些狂欢或痛哭的人群。

  悦来客栈后的那条小巷子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此时那些高中的举子都去了醉仙楼那样的大场面,这里反倒清净,只有几个同样的落榜之人在借酒浇愁。

  李木子要了个角落的位置,也不看酒牌,直接拍出一锭银子:“掌柜的,上最好的酒!再切二斤牛肉!”

  酒很快上来了,是这里最烈的“烧刀子”。

  陆怀舟看着面前那浑浊的酒液,二话不说,端起碗便灌。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入喉管,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被呛的,还是别的。

  “慢点喝。”李木子伸手想要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陆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不中,三年后再来便是。以陆兄的大才,岂会被这一张榜文所困?”

  他终究还是说了这句最无用的废话。

  “三年?”

  陆怀舟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平日里清澈的瑞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

  “我能等三年,婉儿能等吗!”

  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你知道吗?她被卖给大户抵债!正等着我考取功名救她,现在呢?我现在算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一个废物!”

  说到最后,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酒馆里其他人纷纷侧目,但看到是个发酒疯的落榜书生,也都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继续喝自己的闷酒。

  李木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谨守礼教的男子,此刻却像是被人撕碎了伪装,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

  “陆兄……”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用那种刻意模仿的豪爽语调。

  陆怀舟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抓起酒坛,直接往嘴里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在那青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

  陆怀舟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变得摇摇晃晃。体内的真气因为情绪的激荡和烈酒的刺激,开始在经脉中乱窜,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整个人倒在酒桌上。

  悦来客栈的后巷深处,那盏破旧的风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投下一圈昏黄且摇曳的光晕。

  李木子觉得自己此时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上一级那狭窄陡峭的木梯,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压在她肩头的男人沉得像是一座山,那是属于陆怀舟的重量,更是一具被绝望与烈酒填满的躯壳。

  “若是让父……父亲知道我这般狼狈……”李木子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混入了领口。他那原本整洁的月白儒衫此刻早已皱皱巴巴,沾染了酒渍与尘土,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宿醉气味。

  “呃……”陆怀舟在他的背上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闷哼,温热且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手无意识地垂落,随着李木子的步伐在他身前晃荡,偶尔擦过他的腰际。那手掌宽大而粗糙,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却又蕴含着某种令李木子感到心悸的热度。

  终于,二楼到了。李木子一脚踢开了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踉跄着几步冲到床榻边,像是卸下什么千斤重担一般,身子一侧,将陆怀舟扔在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陆怀舟半个身子挂在床沿,脑袋重重地磕在荞麦枕头上,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他那顶早就不知去向的方巾下,墨发凌乱地散开,铺陈在灰白色的床单上,遮住了半张清俊却颓败的脸庞。

  李木子扶着酸痛的腰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她借着月光,看着床上那个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架势的书呆子,此刻却像是一滩烂泥,心中那股子无名火却又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真是……欠了你的。”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将他就这么扔着不管,转身摸索到桌边,点亮了那盏残油不多的油灯。昏黄的豆大灯火跳动了两下,终于稳定下来,将屋内那简陋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李木子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想要扶起陆怀舟喂他喝下,好歹解解那烧心的酒劲。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陆怀舟肩膀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一直昏迷不醒的陆怀舟猛地睁开了双眼。

  “别走……”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与祈求。李木子被这眼神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冰凉的茶水飞溅,打湿了他的鞋面。

  “陆兄?你醒了?”李木子强自镇定,想要抽回手,“醒了就自己喝……”

  话未说完,一只滚烫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痛!你放手!”

  陆怀舟对此置若罔闻。此时此刻,在他那被烈酒麻痹、被真气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意识里,眼前的世界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扭曲、拉伸,化作了江南水乡那柔和的夕阳。空气中那种陈旧的霉味和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那是婉儿身上特有的味道。

  而面前这个人……

  那张原本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在他的眼中渐渐柔化。看起来十分刻意的粗眉淡去,变成了两弯细细的柳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水汪汪的,满是担忧与凄楚。

  “婉儿……”

  陆怀舟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一声呼唤包含了太多的悔恨与思念。

  “是你吗?婉儿……你也来看我笑话了吗?看我这个废物,连你的赎身银子都考不回来……”

  他猛地坐起身,也不顾李木子的挣扎,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他的脸颊。那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兄!你看清楚,我是李木子!我是男人!”他只能徒劳地辩解,身子本能地后仰。

  这是他与陆瑾安相处许久以来,讲述的第一句谎话。

  她并非是走路姿态娇柔,带有女子体香的怪异书生,而是当今三王府的千金,大齐的郡主—李清歌。自幼饱读诗书,立志报国,奈何女儿身却成为了最大的阻碍,为了检验自己的真才实学,化名乔装参加科举,怎料却遇上了如今的情景。

  “嘘……”

  陆怀舟将食指竖在她的唇边,那指尖滚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说话……我知道你也想我了。你看,你这就来了,连鞋都没穿好……”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李清歌那双脚上。

  为了赶路方便,她穿了一双厚底的黑色布靴。刚才茶水泼溅,鞋面上湿了一片,深色的水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在陆怀舟错乱的感官中,那哪里是什么布靴。

  那分明是一双绣着两朵桃花的小鞋,因为走得急,鞋尖上沾了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那是那日离家时,他在门缝里偷窥到的那双鞋,承载着他所有关于青梅竹马的旖旎幻想。

  “脚湿了,会着凉的。婉儿身子弱,受不得寒。”

  陆怀舟喃喃自语,忽然松开了李清歌的脸,身子一滑,竟直接跪在了床踏板上。

  “陆怀舟!你疯了!”

  李木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脚踝一紧。

  陆怀舟双手握住了她的右脚,动作虽然带着醉意,却异常坚定。他根本不给李清歌任何反应的机会,手指熟练地扣住靴子的后跟,用力一扯。

  “嘶——”

  布靴被强行脱下,连带着里面的白色布袜也被粗暴地扯落。

  这是一双贵气十足的脚。

  虽然因为束缚在并不合脚男靴中而略显苍白,甚至带着些许红色的勒痕,但依然难掩其天生丽质。脚掌纤细修长,足弓弧度优美得令人惊叹,五根脚趾圆润剔透,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

  “婉儿……你的脚怎么这么凉?他是不是虐待你了?不给你鞋穿?”

  陆怀舟捧着那只脚,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低下头,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那冰凉的脚背上,轻轻蹭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惊人。

  “别怕,陆哥哥给你暖暖……陆哥哥给你暖暖……”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舌尖,极其虔诚地舔舐过那冰凉的脚背。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李清歌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炸了毛。

  “啊!你……你恶心!放开我!”

  身为皇室贵胄,又是待字闺中的女儿身,她的双足何曾被人如此亵渎过?那种从脚背上传来的湿滑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让她羞愤欲死,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

  她拼命想要把脚抽回来,可陆怀舟的手劲大得出奇,那股子内力虽然紊乱,却死死地吸附着她的脚踝。情急之下,李木子猛地抬起自由的左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向了陆怀舟的肩膀。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中了。陆怀舟身子一晃,向后跌坐了一下。剧痛从肩膀传来,瞬间撕裂了他眼前的幻象。

  婉儿那张柔弱凄苦、梨花带雨的脸庞瞬间破碎,化作了漫天的碎片。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如火的红衣。那红衣女子高高在上,赤足踏在虚空之中,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滴血,那双上挑的凤眼里满是戏谑与森冷的杀意。

  “哈……”

  陆怀舟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不再是之前的凄婉,而是带上了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与疯狂。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只剩下暴虐的征服欲。

  “圣女大人……好凌厉的脚法啊。”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李木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住了。还没等她收回那只踹出去的左脚,陆怀舟已经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次,他的动作不再温柔。

  “怎么?还是不服气?看来那日在山洞里,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陆怀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透出一股炽热无比的真气。那股真气霸道至极,顺着李木子的脚踝经脉逆流而上,瞬间封锁了她下半身的行动能力。

  “你……你想干什么?陆怀舟!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李木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正顺着腿部蔓延,所过之处,肌肉酸软无力,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陆怀舟根本不理会她的威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这只想要“行凶”的左脚。

  “这双脚若是只会踢人,那便不需要留着了。”

  他冷笑着,大拇指猛地按在了李清歌左脚那最为柔软、最为敏感的涌泉穴上。

  这一次,不是按揉,而是带着内力的钻刺。

  “唔——!”

  李木子闷哼一声,双眼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脚心最深处的神经。酸,胀,痛,还有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足以让人发疯的痒。

  那是柳红绡最害怕的招数,也是陆怀舟在绝境中学会的唯一“武功”。

  “听说圣女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

  陆怀舟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他的食指和中指像两两条灵蛇,钻进了李清歌紧闭的脚趾缝隙中。指甲刮过趾缝间那层薄薄的嫩肉,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哈哈……呃……住手!放开!你这混蛋……我是……哈……你疯了……哈哈哈……”

  那原本想要维持的皇族威严与体面,在那钻心的酥痒面前瞬间崩塌。她仰面倒在地毯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在地毯上胡乱抓挠,指甲甚至划破了那陈旧的织物。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因为极度的刺激而变得有些尖锐,带着几分女子的娇媚与求饶的意味。

  陆怀舟却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他看着身下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柳红绡”此刻像条虫子一样扭动求饶,心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江湖险恶的报复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笑啊,继续笑。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住了刚才被脱掉靴子的右脚。

  双手并用。

  左手在那左脚的脚心纹路间疯狂弹动,像是在弹奏一曲急促的琵琶;右手则在那右脚的脚趾缝隙之间抠挠。

  那种双重夹击的 [X] 与痛苦,让李木子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要……两只脚……不要一起……啊啊啊!我不行了……救命……饶了我吧……哈哈哈……”

  她在极度的崩溃中,毫无顾忌地求饶,试图唤醒陆怀舟的一丝理智。

  幻象又变了。

  那满身杀气的红衣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淡粉色寝衣、浑身香汗淋漓、眼神迷离却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大小姐。是那个在涿州赵府的高墙深院里,每夜偷偷溜进他房间,求着他用这种羞耻手段“治病”的千金小姐。

  “大小姐……看来今夜这寒毒,发作得有些厉害啊。”

  陆怀舟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李清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觉得身子一轻。

  陆怀舟猛地起身,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她拦腰抱起。那动作粗鲁而急切,像是要把这几日压抑的所有欲望都宣泄出来。

  “砰”的一声。

  李清歌被重重地扔回了那张木板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还没等她从晕眩中回过神来,那个男人已经像是一头饿狼般扑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死死压住,让她动弹不得。

  “你看清楚!我是李木子!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清歌真的怕了。她双手死死抵住陆怀舟的胸膛,拼命想要推开他。她此时衣衫凌乱,原本束胸的白布在刚才的挣扎中有些松动,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让她更加恐慌。

  “我知道……”

  陆怀舟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真气,毫不犹豫地探入了李清歌那宽大的衣摆下方。那只手如同游鱼一般,顺着她光滑紧致的小腹一路向上。

  李清歌的腰极细,皮肤光滑细腻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一个男人的身体。当陆怀舟的手掌触碰到那温软如玉的肌肤时,他体内的真气运转得更加疯狂了。

  “不要碰那里!那是……啊!”

  李清歌惊恐地尖叫,想要夹紧双臂保护自己。

  但陆怀舟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他的双手强行挤入了她的腋下,十指如钩,在那最为敏感、最为脆弱的腋窝深处狠狠抓挠起来。

  “哈哈哈哈——!不行!不要!那里会死的……啊啊啊……救命啊……爹!娘!救我……哈哈哈……”

  那是一种直钻心肺的酸痒。李清歌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床上剧烈地弹跳起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打湿了鬓角,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那种痒意太可怕了,比疼痛还要难以忍受一万倍。它剥夺了她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理智,让她只能张大嘴巴,发出那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破碎的笑声和尖叫。

  她的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在陆怀舟的后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这反而更加刺激了那个处于疯狂状态的男人。

  “叫出来……把寒气都笑出来……”

  陆怀舟双目赤红,俯下身,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处。

  那一瞬间,那股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和汗味,如同最猛烈的迷药,直冲他的脑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股香气吸入肺腑,手上的动作更加变本加厉。

  他的手指离开了腋下,顺着肋骨一路向下,在她那一排排敏感的肋骨缝隙间快速弹动,最后停在了那毫无防备的腰侧软肉上。

  他用力一捏,一揉,一转。

  “呃啊——!求求你……真的不行了……饶了我……我不行了……呜呜呜……”

  李清歌彻底崩溃了。

  那种笑意已经超过了她身体承受的极限,转变成了生理性的抽搐和剧痛。她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般的“荷荷”声。她的身体不再挣扎,而是软成了一摊烂泥,任由那个男人在自己身上施虐。她的眼神涣散,眼角挂着泪珠,那副模样凄惨而又艳丽到了极点。

  就在这一刻。陆怀舟感觉到丹田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是他经脉承受不住这长时间、高强度的真气运转而发出的哀鸣。

  “呃——!”

  陆怀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是被抽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倒了下去。

  那沉重的身躯压在了李清歌那还在微微抽搐、满是汗水的娇躯之上,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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