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挟剑惊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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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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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02:3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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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歌是被疼醒的,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记忆回笼得很慢,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外蹦。
烈酒。痛哭。嘶吼。
然后是一双滚烫的大手,那是带着魔力的手指,在那该死的涌泉穴上……
“嘶——”
李清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本能地想要蜷缩起双脚。可这一动,脚心处便传来一阵幻觉般的酥麻,仿佛那些可恶的手指还留在那里,正恶劣地刮搔着她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自己那一身在宫中都要千挑万选的月白儒衫,此时皱得像是一团咸菜,下摆处还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泥水的污痕。脚上只剩下一只布袜,孤零零地挂在脚踝上,另一只脚赤裸着,虽然不再被那铁钳般的手掌禁锢,却依旧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而在她的腿边,那个罪魁祸首正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人事不省。
陆怀舟。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又莫名其妙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此时的陆怀舟早已没了昨夜那副粗鲁的模样。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上满是疲惫,眉头紧锁,似乎梦里也不得安生。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看着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无助。
李清歌拿出身藏的玉簪,看着陆怀舟的脖颈,一瞬间她是真想立刻刺出,让他永远也别醒过来,好把昨夜那荒唐透顶的一幕彻底埋葬。
身为大齐最受宠的郡主,哪怕是微服私访,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人脱了鞋袜当玩物一般摆弄,被人按在身下挠得眼泪鼻涕横流,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尖叫求饶,这若是传出去,她李清歌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可是,那举起的玉簪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放了下来。昨夜那疯狂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她在深宫大院里活了十八年。每日里学的都是女德女诫,行的是宫廷礼仪,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哪怕是面对父亲的责骂或是后宫的倾轧,她也要端着那副端庄贤淑的架子,把所有的情绪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哪怕是这次女扮男装偷溜出来,她也时刻紧绷着神经,学着男人的步态,学着男人的豪爽,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唯独昨夜。在这个破败的小客栈里,在这个发了疯的落榜书生手底下,她像是被剥去了一层厚厚的壳。那种极致的感官刺激,那种把人逼到崩溃边缘的酸痒,竟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个被关了许久的、名为“自我”的笼子。
她笑得那样放肆,那样歇斯底里,那样……畅快。。
李清歌苦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真是个冤家。”
她低声骂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尽量不惊动那个死猪一样的男人。双脚落地的瞬间,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是昨夜被过度刺激后的余韵。她脸一红,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靴子和布袜套上,遮住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小脚。
整理好衣冠,她又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照了许久,确认那画粗的眉毛没有花掉,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清歌并没有出门吃早点,而是转身向着走廊尽头的另一间上房走去。那里住着她的随从——确切地说,是大内的高手。
“殿下。”
房门刚推开一条缝,一个黑衣人便鬼魅般出现在门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李清歌挥了挥手,示意他免礼。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去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冷冽与威严,“查本次会试的所有试卷,特别是……陆怀舟的那一份。”
“记住,不要惊动礼部尚书,直接用我的令牌去调档。我要知道,一个连《管子》残篇都能倒背如流、策论写得针砭时弊的人,为什么会名落孙山。”
“是。”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窗外。
李清歌关上窗,靠在窗棂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陆怀舟啊陆怀舟,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这世道瞎了眼,还是有人在这一池浑水里作妖。
……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对于大内的暗探来说,进出贡院档案库不过是探囊取物。约莫一个时辰后,那个黑衣人便再次出现在了房中,手里捧着一份誊抄的卷宗。
“殿下,查到了。”黑衣人的语气有些凝重,“陆公子的试卷被封存了,但在封存之前,上面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画圈?”李清歌接过卷宗,眉头紧皱。
“是的。那是‘黜落’的标记。而且……”黑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属下查验了誊录的朱卷,陆公子的策论虽言辞犀利,但字字珠玑,本该是上上之选。但在批注那一栏,却被人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句——‘狂悖无礼,妄议国策,永不录用’。”
“狂悖无礼?”
李清歌气极反笑,手中的卷宗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好一个狂悖无礼!原来这就叫狂悖无礼!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歌功颂德的酒囊饭袋倒是成了国之栋梁,真正有才学、有骨气的人却被斥为狂悖!”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
“是谁批的?”
“看笔迹和印章,主考官似是礼部侍郎魏洵的门下,王太师。”
听到“魏洵”两个字,李清歌的眼神暗了暗。如果只是一个礼部侍郎,她或许并非不会在意,但熟悉朝政的人都知道他与当今最大的权臣——魏金忠的关系。李清歌并不知道,一个毫无背景的书生,为何会引起当朝大人物的不满。
她不能告诉陆怀舟。
以那个书呆子的脾气,若是知道了这是针对他的政治迫害,怕是会直接冲去敲登闻鼓,甚至以死明志。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只能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你退下吧。”
李清歌挥退了手下,看着满地的灰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虽是郡主,却也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这朝堂的乾坤。
她能做的,只有先护住这个人的命。
……
回到陆怀舟那间充满酒臭味的房间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李清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碟清爽的小菜。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陆怀舟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在抗议。他费力地睁开眼,强光刺得他又闭上了。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陆兄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差点把这悦来客栈的房顶都给掀了。”
陆怀舟有些发懵,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看着坐在桌边的李清歌。
“李……李兄?”他的声音嘶哑难听,“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清歌将那碗小米粥端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兄不记得了?昨夜你豪气干云,拉着我在那小酒馆里拼酒,非说要效仿太白斗酒诗百篇。结果诗没作出来,倒是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还是我把你扛回来的。”
“拼酒……”陆怀舟皱着眉,努力回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隐约记得那张刺眼的红榜,和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我……失态了。”他羞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皱皱巴巴的衣服,“多谢李兄照顾。在下……实在是有辱斯文。”
“哪里的话。”李清歌摆了摆手,把勺子塞进他手里,“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说了,陆兄心中苦闷,发泄出来也好。若是憋在心里,反倒伤身。”
陆怀舟捧着那碗热粥,热气熏着他的眼睛,让他有些发酸。
“李兄,我……”他哽咽了一下,“我没中。我真的没中。”
李清歌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软。她拉过凳子坐在床边,并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用折扇敲他的脑袋,而是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陆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怀舟抬起头:“李兄请讲。”
“这科举取士,虽说是为国选才,但也讲究个文风相合。”李清歌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今早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听说此次的主考官偏好华丽骈文,喜好歌功颂德之作。而陆兄那篇策论,我也听你说过大概,虽是针砭时弊、字字珠玑,但言辞确实……过于犀利了些。”
她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就像是一把好剑,若是碰上了不识货的铸剑师,或是那铸剑师只想打把切菜刀,那这好剑便只能被扔进废铁堆里。这不是剑的错,是那铸剑师眼瞎。”
陆怀舟愣住了。
他虽然单纯,但并不傻。李清歌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但他听得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他的文章没问题,是他的文章不合那些大老爷的口味。
“你是说……非战之罪?”
“正是。”李清歌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陆兄之才,我是见识过的。那《管子》残篇的见解,又岂是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能比的?此次不中,不过是时运不济,遇人不淑罢了。若是陆兄因此便妄自菲薄,甚至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让亲者痛、仇者快。”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陆怀舟的肩膀。这一次,她没有那种豪迈的勾肩搭背,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那婉儿姑娘……还有令祖母……”
陆怀舟身子一震,眼中的死灰似乎复燃了一点火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清歌打断了他,“若是你现在就垮了,那婉儿姑娘才是真的没了指望。只要人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总有翻身的那一天。这功名并不是唯一的出路,这京城虽大,也未必容不下陆兄的一身才学。”
陆怀舟看着她,看着这个萍水相逢却对他推心置腹的“李兄”。那双眼睛里的诚恳和鼓励,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灰暗的心底。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那口郁结已久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李兄教训得是。”他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哪怕那粥烫得舌头疼,他也浑然不觉,“怀舟……受教了。”
李清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喝完收拾一下。”她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潇洒,“这悦来客栈的房钱可不便宜。既然没中,咱们也别在这儿死磕了。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带你去散散心。”
陆怀舟放下空碗,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并不知道,昨夜那双被他视若珍宝、舔舐把玩过的玉足,此刻正踩在那双黑色的布靴里,每走一步,都在承受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酥痒回味。
窗外,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金光。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结果,但至少,生活还得继续。而在那看不到的暗处,一张名为江湖与朝堂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向他们笼罩而来。
陆怀舟起身,只觉腰背莫名的酸痛,还有丹田内那股真气,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仿佛经过了一场大清洗。
“奇怪……”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难道这宿醉……还能通经脉不成?”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转身去收拾那个破旧的书笈。
那卷从未送出的白色丝带,依然静静地躺在书笈底层。陆怀舟的手指触碰到它,动作微微一顿,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几夜在涿州西厢房里的旖旎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丝带塞得更深了些,合上了书盖。
一切,才刚刚开始。
京城的古玩一条街名为“琉璃厂”,名字虽透着股易碎的匠气,实则是这四九城里水最深的地方。
青石板路两侧,古槐参天,老旧的店铺大多门脸不大,却个个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风一吹,那挂在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磨刀声和叫卖声,织成了一张充满市井烟火却又透着陈腐气息的网。
陆怀舟走在李清歌身侧,神色还有些恹恹的。昨夜那场宿醉虽说是让他通了经脉,可心里的郁结哪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他强打着精神,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路边摊位上摆放的玉器铜钱上扫过。
“陆兄,你看这尊错金博山炉。”李清歌指着一家名为“博古斋”的店铺橱窗,试图活跃气氛,“看这云纹的走势,倒像是前朝宫廷里的手笔。不如进去瞧瞧?”
陆怀舟点了点头,并不想拂了好友的好意:“李兄雅兴,那就去看看。”
博古斋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香燃烧后的灰烬味,混杂着老木头特有的朽气。掌柜的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拿放大镜看着一只鼻烟壶,见有客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二位随意,看中了叫我,别上手。”
李清歌也不恼,摇着折扇径直走向那博山炉。陆怀舟则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多宝格,那里摆放着几把不知真假的古剑,剑鞘虽已斑驳,却仍透着几分寒意,吸引了他的目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剑柄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陆大才子吗?怎么,书读不通,改行来这儿淘换破铜烂铁了?”
陆怀舟手一抖,猛地回头。
只见在那昏暗的角落里,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正斜坐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柳红绡。
她今日并未做那江湖侠女的打扮,反而换了一身京城最为流行的石榴红对襟襦裙,只是那裙摆有些短,并未完全遮住脚面。她赤着足,那双平日里总是踩着尘土与鲜血的脚,此刻正随意地搭在另一张椅子的扶手上。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她脚尖的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而在她的手里,正把玩着一块黑黝黝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残片,眼神似笑非笑地在陆怀舟和李清歌身上打转。
“柳……柳姑娘?”陆怀舟有些惊讶,“你怎会在此?”
李清歌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红绡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锐利。她合上折扇,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怀舟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这位是……”李清歌上下打量着柳红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身为皇室中人,她对危险有着天然的直觉。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笑得妩媚,坐姿也毫无规矩,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和压迫感,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哦,我来介绍。”陆怀舟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连忙说道,“这位是柳红绡柳姑娘,是……我在来京路上结识的朋友,也是位江湖奇女子。柳姑娘,这位是李清歌李兄,我的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柳红绡嗤笑一声,放下了脚,那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身,赤足踩在那有些凉意的青砖地上,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来到近前,她并没有看陆怀舟,而是那一双狭长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清歌。
“这位李公子的身上……倒是香得很啊。”柳红绡凑近了些,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不像是墨香,倒像是哪家深闺里的脂粉香。怎么,李公子平日里读书,还要红袖添香不成?”
李清歌脸色一僵,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她虽做了伪装,但这几日频繁外出,身上的熏香确实难以完全遮掩。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太毒了,仿佛能直接看穿她的衣衫。
“柳姑娘说笑了。”李清歌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淡淡一笑,“在下喜好洁净,平日里熏些衣香也是常事。倒是柳姑娘,这般赤足行走于市井,虽显洒脱,却也不怕伤了玉足?”
这是一句软钉子,暗讽柳红绡不知礼数。
柳红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白嫩如笋的脚趾。
“伤?这世上能伤得了我这双脚的东西,还真不多。”她抬起头,眼中寒芒一闪,“倒是有些人,穿着鞋也未必走得稳路,小心路滑,摔个跟头,把那一身皮给摔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真容,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话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呛人了。
陆怀舟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怎么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那个……二位,二位……”他硬着头皮打圆场,“这博古斋虽然清净,但也别扰了掌柜的生意。柳姑娘若是看中了什么,在下……”
他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柳红绡斜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随手将那块黑色的残片扔回了柜台上。
“罢了,一堆假货,没什么好看的。”她伸了个懒腰,那动作慵懒至极,却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展露无遗,“陆怀舟,我在客栈等你。有话说。”
说罢,她看也不看李清歌一眼,转身向外走去。那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翻飞,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跟,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李清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凝重之色更浓了。
“陆兄。”她转过头,语气有些严肃,“此女来路不正,身上邪气太重,你与她深交,恐非善事。”
陆怀舟苦笑一声:“李兄有所不知,柳姑娘虽然行事乖张,但也曾救过我的性命。江湖中人,性子直爽些也是有的。”
李清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很多话终究是不便明说。更何况,她现在的确该回去了。出来太久,若是被宫里发现,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既然陆兄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言了。”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塞到了陆怀舟手中,“陆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这枚玉佩你收着,若是将来在这京城遇到什么难处,可持此玉佩去城南的‘听雨轩’找掌柜的,他自会帮你。”
陆怀舟一愣,看着手中那刻着麒麟纹饰的玉佩,只觉得触手生温,定非凡品。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吧。”李清歌按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当是……为了昨夜的那场醉酒。”
她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模样。
“保重。”
她潇洒地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虽然瘦削,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陆怀舟站在博古斋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看着那一抹月白色融入熙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
回到悦来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怀舟推开房门,只见柳红绡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对着窗外的夕阳自斟自饮。她已经换回了那身惯常的红衣,赤裸的双足在风中轻轻晃荡。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柳姑娘找我有事?”陆怀舟放下书笈,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姓李的小白脸走了?”柳红绡转过身,跳下窗台,将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走了也好。接下来的话,不适合那些娇滴滴的贵公子听。”
陆怀舟皱了皱眉:“柳姑娘,李兄是我的朋友,还请口下留情。”
“朋友?”柳红绡冷笑一声,那是种带着怜悯的冷笑,“陆怀舟,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也太容易把这世道想得太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破旧的布帛,扔在了陆怀舟面前。
那是一块染血的衣襟,看材质像是上好的锦缎,只是年代久远,早已发黄变脆。
“这是什么?”陆怀舟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在那家博古斋的暗格里找到的。”柳红绡指了指那块布帛,“你仔细看看上面的字。”
陆怀舟凑近细看,只见那布帛上用鲜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来。
【金忠……害我……风……】
陆怀舟的心猛地一跳,某种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似乎要破土而出。
“陆长风。”柳红绡一字一顿地说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对令人闻风丧胆的侠侣,名为‘双剑合璧’。男的叫陆长风,女的叫沈梦仪。他们一把干将剑,一把莫邪剑,曾在北疆杀得蛮夷不敢南下。”
陆怀舟的手开始颤抖,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他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那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名字!
“他们……是我的父母?”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没错。”柳红绡看着他,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凝重,“当年,你父亲陆长风查到了当朝大太监魏金忠通敌卖国的证据。原本他想将集结江湖好手铲除奸贼,却不料被信任的结义兄弟出卖。”
“风雪夜,破庙中。”
柳红绡的声音变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陆怀舟的心口。
“锦衣卫、大内高手,整整三十六人围攻你父母二人。你父亲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你母亲沈梦仪身受重伤,拼死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了一个路过的老妇人,随后引开了追兵,跳崖自尽。”
“而那个老妇人,就是抚养你长大的阿婆。”
“轰——”
陆怀舟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那块染血的布帛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海洋。什么江湖仇杀,什么强盗劫掠……原来这才是真相!
原来那些所谓的江湖传言,那些他不屑一顾的刀光剑影,竟是他身负的血海深仇!
“魏……金……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大太监,如今已经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柳红绡冷冷地补充道,“而你的科举之路,你以为仅仅是你文章写得太激进吗?”
她站起身,走到陆怀舟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的名字,你的籍贯,只要有心人一查,便能知道你是陆长风的后人。魏金忠虽然老了,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你觉得,他们会让你这个仇人之子,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吗?”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陆怀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是自己时运不济,甚至还想着三年后再战。
可笑!太可笑了!
只要那个阉贼还在,只要那个腐朽的朝廷还在,他陆怀舟就算读尽天下书,写尽天下策,也绝无出头之日!
而且,婉儿……
婉儿还在等他去救!可现在的他,连自保都成问题,拿什么去救?拿那篇被扔进废纸堆的策论吗?!
“啊——!!!”
陆怀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茶壶、酒杯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仰天长啸,那啸声悲愤凄厉,如同杜鹃啼血,震得窗棂都在瑟瑟发抖。体内那股刚刚平复的真气再次沸腾起来,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经脉。
柳红绡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
良久,陆怀舟的啸声停歇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抬起头,那双瑞眼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清澈与儒雅,只剩下如死水般的绝望和燃烧的仇恨。
他膝行两步,来到柳红绡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柳姑娘!”
“求你……教我武功!”
“我要报仇!我要杀魏金忠!我要救婉儿!这圣贤书救不了人,但这剑……可以!”
柳红绡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此时的他,狼狈、狰狞,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她叹了口气,脚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想学武?”
“是!”
“可惜。”柳红绡摇了摇头,“我所修功法至阴至寒。而你体内那股乱窜的内力,至刚至阳。若是强练我的武功,阴阳冲突,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爆体而亡,死无全尸”
陆怀舟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难道……难道这就是天意?天要绝我?”
“蠢货。”柳红绡骂了一句,收回了脚,“我教不了你,不代表别人教不了你。”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怀舟,望向窗外那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空。
“天下武功,道家为宗。论内功正宗,调和阴阳,这世上只有一处地方能救你,也能让你那身内力真正发挥出威力。”
“哪里?”陆怀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终南山,全真教。”
柳红绡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去那里吧。若是你有那个造化,或许真能练成绝世武功,回来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
说罢,她再不停留,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红色的蝴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陆怀舟一人。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无尽的黑暗。
原本用来装书的书笈静静地躺在角落里。里面装着《论语》、《孟子》、《春秋》……那是他读了十几年的书,是他曾经奉为圭臬的信仰。
他拿起一本,那是他最爱读的《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呲啦——”
他双手用力,将那本书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
纸屑如雪花般在房间里飞舞。陆怀舟疯狂地撕扯着那些书籍,像是要将过去的那个软弱、迂腐的自己彻底撕碎。
他转身走到铜盆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洗去了尘埃,也洗去了那最后一丝稚气。
陆怀舟坐在满地碎纸与月光之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踏上那条通往终南山、通往江湖深处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