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挟剑惊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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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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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06 02:35:02
山门初觐逢清雪 竹院倾怀拜记名
第二天叫醒陆怀舟的,并非破晓的晨光,而是一阵缭绕在耳畔、清脆悦耳的鸟鸣。
陆怀舟睁开双眼时,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几缕青烟在微凉的晨风中袅袅升起。身旁的谢灵鸢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小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
她似乎已经在不远处的小溪边梳洗过。虽然身上依旧是那件打了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衫,但脸上和头发上的灰尘泥土都已被清洗干净,露出了她那张清丽灵动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张线条柔和的鹅蛋脸,肌肤在晨曦中白皙得仿佛透明,如同上好的瓷器。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点漆秋水,虽然年纪尚小,五官还带着几分未完全长开的青涩,却已然能窥见日后那足以倾倒众生的绝代风华。
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地转动时,便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鬼马精灵与狡黠,哪里还有半分昨日那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狼狈不堪的“小乞丐”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怀舟投来的目光,她回过头,乌黑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俏皮地冲他做了个鬼脸,那声音清脆得如同黄鹂出谷:“醒啦?懒猪!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那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酷刑与和解从未发生过,他们本就是一对一同离家、闯荡江湖的寻常兄妹。
陆怀舟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俏皮模样,也不禁莞尔。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在野外露宿而有些僵硬的筋骨,只觉得一夜安眠之后,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与阴郁都一扫而空。
“走吧,再走半日,应该就能望见终南山的山门了。”他说道,一边熟练地将那只破旧的行囊重新背上。
“好嘞!”谢灵鸢欢快地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树枝随手一扔,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那轻快的步伐,活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归家的小鹿。
晨曦中的古道显得格外静谧安详。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混合的芬芳,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色青山,笼罩在淡淡的乳白色晨雾之中,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泼墨山水画。
没有了昨夜那份压抑的猜忌与对峙,两人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谢灵鸢彻底恢复了她那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本性。一会儿追逐着路边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会儿又摘下一朵沾着露水的不知名野花,小心翼翼地插在自己鬓间的发丝上,然后跑到陆怀舟面前,仰着小脸,献宝似的问他好不好看。
陆怀舟只是含笑看着她,偶尔点点头,应和一两句。他发现,当自己不再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做潜在的敌人时,这沿途的风景,似乎也变得格外明媚可爱了起来。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谢灵鸢讲起了不同花草的名称和药性。这是他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赤脚大夫学来的一些零碎知识,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这个叫车前草,叶子宽大,可以清热,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还能止血。那个叫蒲公英,它的根可以入药,也是清热解毒的良方。”
“哇,陆哥哥,你好厉害啊!懂这么多!”谢灵鸢一脸崇拜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无数的小星星。那一声“陆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毫无芥蒂,让陆怀舟的心头莫名地一软。
就在他有些晃神之际,谢灵鸢忽然眼珠一转,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笑道:“陆哥哥,我们走了这么久,都出汗了。不如我们去那儿洗把脸,歇歇脚吧?”
陆怀舟点了点头,正欲答应,谢灵鸢却猛地向前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扮鬼脸:“我先到!谁后到谁是小乌龟!”
说罢,她便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出林小鹿,迈开双腿,沿着蜿蜒的小路飞快地向前跑去。她的身形轻盈,步履如飞,那速度竟丝毫不亚于一个经常赶路的成年男子。
陆怀舟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果然是片刻也安分不下来。
他也不甘示弱,脚下微微发力,体内的那股浩然之气顺着经脉流转至双腿,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寂静的山间小路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清脆的笑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一树酣睡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方的天空。
终究还是陆怀舟的耐力更胜一筹。他的内力虽然还未登堂入室,但用来提升脚力、追赶路途却是绰绰有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追上了谢灵鸢,在她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那飞扬的后衣领。
“抓到你了,小乌龟。”他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笑道。
“不算不算!你耍赖!”谢灵鸢被他抓着,兀自不服气地挣扎着,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乱蹬,“你用内力了!我爹说过,江湖人比试的时候,用内力欺负不会武功的人,是胜之不武!”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当真是一流,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跑得比马还快的“弱女子”根本不是她。
陆怀舟被她这副强词夺理的可爱模样彻底逗乐了,他松开手,故意板起脸教训道:“哦?那你一个‘弱女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又算是什么道理?”
“我……”谢灵鸢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小脸微微一红,知道自己理亏,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计上心来。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把清凉的溪水,趁着陆怀舟不备,猛地向他脸上泼去。
“叫你欺负我!”
冰凉的溪水劈头盖脸地泼来,陆怀舟猝不及及,被泼了个正着。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带来一阵激灵的凉意。
陆怀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眼前这个正叉着腰、一脸得意地冲他咯咯直笑的罪魁祸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中那股沉郁之气,都仿佛被这清凉的溪水给冲散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真正开怀地笑过了?
似乎是从婉儿被卖走的那一刻起,似乎是从得知血海深仇的那一夜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此刻,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中的女孩,正用她那明媚得有些晃眼的活力,一点一点地,为他这灰败的世界重新涂抹上鲜活的色彩。
“好啊你,还敢偷袭。”陆怀舟佯装生气,也弯下腰捧起水,向她反击过去,口中喊道,“看招!”
两人就在这清澈见底的溪边,如同两个不大的孩子,互相泼水打闹起来。溪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也洗去了他们各自心头的阴霾与尘埃。
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和着山间的鸟鸣与风声,谱成了一曲无忧无虑的欢快之歌。
……
嬉闹过后,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继续上路。
越是向西南方向走,山势便愈发雄奇。空气也变得愈发清新,带着一种草木与山石混合的凛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怡。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头时,一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巨大山脉,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山脉连绵起伏,苍翠如黛,不知其几千里。主峰更是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悍然刺破了苍穹。半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处飞檐斗拱的朱红宫观殿宇,在茫茫云海中时隐时现,宛如传说中的仙境。山间有瀑布如白练倒悬,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林中有松涛阵阵,不时夹杂着几声清越的猿啼鹤鸣,响彻山谷。整座山都透着一股钟灵毓秀、道法自然的仙家气派。
“到了。”
谢灵鸢停下脚步,仰望着那座熟悉而又让她又爱又恨的山脉,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有归家的喜悦,有被责罚的担忧,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乡情怯的踌躇。
“这就是终南山吗?”陆怀舟亦被眼前这壮丽的景象所震撼,心潮澎湃,喃喃自语。
这就是天下武林正道魁首之一,全真教的祖庭。他未来的希望,复仇的起点,就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在他心中交织,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山口。山口处巍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制牌坊,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终南山。
那字迹入石三分,铁画银钩,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俯瞰众生的宗师气度,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穿过牌坊,便是一条完全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山道,一眼望不到头,蜿蜒向上,最终隐入那茫茫的云雾深处。
“从这里上去,走上一个时辰,就是我们全真教的正阳门了。”谢灵鸢指着那条山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又带着几分即将“自投罗网”的忐忑,“我……我该怎么跟我爹解释啊……他肯定要罚我面壁思过的……”
她正低着头,小声地嘀咕着,纠结地绞着自己的衣角,陆怀舟却忽然拉了她一把,将她整个人都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怎么了?”谢灵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不解地抬起头。
陆怀舟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凝重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山道。只见那云雾缭绕的山道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地拾级而下。
那是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洁白如雪的道袍,那袍子质地极好,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纤尘不染。她的身形高挑修长,背上负着一柄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上缠绕的白色丝绦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明明是在走下山道,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云端漫步,飘逸出尘,不带半分烟火气。
山间的晨雾似乎都对她格外眷恋,缭绕在她周身,让她那本就出尘的身影更添了几分朦胧与神秘,远远看去,真如那传说中踏月而来的广寒仙子。
只是,这位“仙子”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彻骨寒意。那寒意是如此的凛冽,甚至压过了这深秋山间的凉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般。
随着她越走越近,她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 [X] ,却也冷得令人心悸的脸。
肤色洁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终年不见日光的冰雪。眉如墨画,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最杰出的画师呕心沥血绘出的丹青,但组合在一起,却只有一种感觉——冷。极致的,不带人间烟火的冷。
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值得她投去一瞥。那眼神空灵而深邃,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能冻结一切敢于直视它的灵魂。
就在陆怀舟暗自警惕之时,他身后的谢灵鸢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细若蚊蝇的惊呼。
“大……大师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意外,还有一种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心虚。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就想往陆怀舟身后躲得更深一些,那模样活像一只看到了老鹰的小鸡。
白衣女子似乎是听到了谢灵鸢那声惊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正躲在陆怀舟身后的谢灵鸢身上。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山道上,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着他们。
谢灵鸢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脑袋从陆怀舟背后探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做拉锯战。她想跑,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最终,她还是鼓起了勇气,从陆怀舟身后挪了出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惩罚的学生,小声地嗫嚅道:“大……大师姐……”
陆怀舟从这个称呼当中了解到,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子,正是谢灵鸢在提及在全真教的经历时,那个统领着第三代弟子的‘大师姐’——慕清雪,每当谈到这个名字时,谢灵鸢便从未掩饰过内心的崇拜。
白衣女子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径直从陆怀舟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慕清雪走到谢灵鸢面前,停了下来,高挑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谢灵鸢娇小的身子完全笼罩。
谢灵鸢吓得闭上了眼睛,一副等待审判的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严厉斥责并没有到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温柔地拂去了她发间沾染的一片枯叶。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又淘气了。”
那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像是雪山融水滴落在寒潭中,但那里面却再没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不易察觉的宠溺。
谢灵鸢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大师姐。
慕清雪收回了手,那双冰潭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山下这么好玩,玩得都不想家了?”
“我……我没有……”谢灵-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慕清雪的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透气透到连师父亲自派人下山都找不到你?鸢儿,你可知师父有多担心你?”
“爹他……他担心我?”谢灵鸢愣住了,她以为她爹只会生气。
“师父已为你寻遍了终南山方圆百里,若不是今日有弟子来报,说在三岔口的野镇上见过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姑娘,我此刻怕是还在山下寻你。”慕清雪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谢灵鸢的心猛地一揪。
就在这时,慕清雪那冰冷的目光终于转向了站在一旁的陆怀舟。那股刚刚消散的寒意,瞬间又聚拢了起来。
“你是何人?”她开口问道,声音恢复了最初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为何会与我师妹同行?”
陆怀舟正准备拱手自报家门,身旁的谢灵鸢却抢先一步,一把抓住了慕清雪的衣袖,急切地解释道:“大师姐!你别误会!他……他是好人!”
“要不是陆哥哥,我……我可能早就被坏人卖到窑子里去了!”她将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把自己说得无比可怜,把陆怀舟夸得如同天神下凡的救命恩人。
慕清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谢灵鸢说完,她那双冰冷的眸子才重新落回陆怀舟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从他那洗得发白的青灰短打,到他那清俊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庞,随后是并不像寻常书生的体态,略有所思。
“既是救了鸢儿的恩人,那便不是外人。”慕清雪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跟我上山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转过身,沿着青石山道,向着那云雾深处走去。
谢灵鸢冲着陆怀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搞定”的口型,然后快步追了上去,亲昵地挽住了慕清雪的手臂。
陆怀舟看着前方那一白一灰两个身影,一个清冷如雪,一个活泼似火,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走在一起却又显得异常和谐。他摇了摇头,背紧了行囊,迈步跟了上去。
谒师倾腹藏仇志 奉茶叩首拜记名
青石山道蜿蜒而上,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巨龙,脊背隐入云雾深处。
越往上走,周遭便越是寂静。山风拂过林间,发出松涛阵阵,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鹤鸣自云海深处传来,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里,更添了几分仙家道场的清幽与庄严。
在这几乎凝滞的静谧中,只有谢灵鸢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鲜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即将面临父亲责罚的担忧,那股子旺盛的好奇心与表现欲又占了上风。她拉着慕清雪的衣袖,一会儿指着路边一块状如卧虎的奇石,讲起自己小时候曾在这里藏起来,吓唬路过的师兄们;一会儿又指着远处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说那瀑布后面的山洞里藏着她偷偷酿的猴儿酒,味道好得很。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叮咚作响,为这沉寂的山道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暖意。
慕清雪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冰雪般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当谢灵鸢说到得意之处,眉飞色舞地冲她挤眉弄眼时,她那清冷的眸子里,还是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纵容的笑意。
陆怀舟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无心去听谢灵鸢那些孩童般的趣事,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这座巍峨的终南山所吸引。
随着山路攀升,越来越多的殿宇楼阁出现在视野中。那些建筑无一不是背山面谷,飞檐斗拱,朱红的廊柱与琉璃瓦顶在苍翠的古松掩映下,显得古朴而庄重。每一座建筑的布局都暗合阴阳五行之理,与周围的山川地势完美地融为一体,处处透着道法自然的玄妙与大气。
山道上也开始出现其他的全真教弟子。
他们大多身穿青灰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有些人背负长剑,步履生风,显然是武功不弱的练家子;有些人则手持拂尘,神态安详,浑身散发着一股出尘之气。他们见到慕清雪,无不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一声“大师姐”。那神情中,既有对门规戒律的敬畏,也有对强者发自内心的尊重。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慕清雪身旁的谢灵鸢时,那份敬畏便会立刻化为毫不掩饰的惊喜、好奇与关切。
“小师姑回来了!”
“是鸢儿师妹!她可算回来了!”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最终落到跟在二人身后、那一身青灰短打、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陆怀舟身上时,那所有的情绪,便又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戒备。
一个凡俗男子,一个看起来像是乡野村夫的陌生人,怎么会和以戒律森严著称的大师姐,以及那位被整个全真教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姑一同出现?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那男的是谁?看着面生得很啊。”
“竟敢与大师姐和小师姑走得这般近,好大的胆子!”
“你看他那身打扮,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个进山砍柴的樵夫。莫不是小师姑在山下新认的什么朋友?”
那些目光和私语如同无形的芒刺,扎在陆怀舟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视线里所蕴含的审视、怀疑、甚至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敌意。
若是换做以前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怀舟,面对这种场面,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但此刻,经历了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他,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他只是目不斜视,神色坦然地跟在慕清雪身后,仿佛那些目光与他毫无关系。
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沉稳姿态,反倒让那些原本想看他笑话的弟子们心中暗自称奇,不敢再小觑半分。
穿过一道雕刻着“紫气东来”的巨大牌楼,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正中央是一座气势恢宏的重阳大殿,九根巨大的蟠龙石柱撑起三重飞檐,殿前是一片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大广场,完全由汉白玉铺就,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广场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铜制香炉里,青烟袅袅,直上云天。
“这里便是本教的正阳广场,平日里师兄弟们早晚课、演武论道,都在此处。”慕清雪放慢脚步,声音清冷地为陆怀舟简单介绍了一句。这似乎是她自上山以来,第一次主动对陆怀舟说话。
陆怀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座宏伟的大殿,却没有半分停留,反而被广场两侧那些正在各自修炼的弟子们所吸引。
那些弟子或是在练习吐纳,呼吸之间隐有白气吞吐;或是在演练剑法,剑光闪烁,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法度森严,根基扎实,远非山下那些三脚猫功夫可比。
这就是名门大派的底蕴吗?
陆怀舟的心中愈发火热。他体内的那股浩然之气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浓厚的武学氛围,竟自行运转起来,让他有一种想要立刻冲入场中,与他们一同演练的冲动。
“鸢儿,你先去见过几位师叔,向他们报个平安。”慕清雪停下脚步,对身旁的谢灵鸢说道,“我带这位陆公子……去见师父。”
谢灵鸢闻言,那张刚刚还神采飞扬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苦着脸哀求道:“啊?大师姐,你陪我一起去嘛!我一个人……我怕王师叔又揪着我的耳朵教训我。”
“胡闹。”慕清雪的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你私自下山,本就犯了门规。如今平安归来,理应先去向各位长辈请罪。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看着谢灵鸢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补充道:“你只管去便是。王师叔那边,我稍后自会去分说。”
得了大师姐这句保证,谢灵鸢立刻转忧为喜,冲着慕清雪甜甜一笑:“就知道大师姐最疼我了!”
说罢,她又转过头,对着陆怀舟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陆哥哥,你别怕!我爹他人很好的,就是喜欢摆架子。一会儿他要是问你话,你就捡好听的说,千万别跟他顶嘴啊!”
她那副煞有介事、传授经验的模样,让陆怀舟忍俊不禁。
交代完毕,谢灵鸢便像一只得了特赦令的小鸟,一溜烟地朝着广场东侧的一座偏殿跑去。
“走吧。”慕清雪淡淡地说道,带着陆怀舟,绕过那座宏伟的重阳大殿,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掌教通玄真人修炼的场所,并不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反而是在后山一处极为清幽僻静的所在。
那是一座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三间竹舍,坐落在一片茂密的翠竹林深处。舍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色碧绿,几尾红色的锦鲤在其中悠闲地游弋。舍后则是一道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这里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可就是在这极致的静谧之中,陆怀舟却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浩大的气场,笼罩着这整片竹林。这股气场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是这山间的空气一般,无处不在,温润平和,却又让人自心底生出一股不敢造次的敬畏。
慕清雪在竹舍前的院门外停下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这才对着那紧闭的柴扉,躬身行礼。
“弟子慕清雪,求见师父。”
她的声音恭敬而肃穆,与平日里那副冰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进来吧。”
一个温和而厚重的声音从竹舍内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人的心底,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焦躁的奇异力量。
柴扉无风自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慕清雪直起身子,当先走了进去。陆怀舟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跟上。
院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方石桌,两个石凳,便再无他物。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须发偏灰的道人,正盘膝坐在石桌前的一张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年过半百,脸上的皱纹并不明显,但依旧有着岁月的痕迹。但他的面色却异常红润,皮肤上透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没有丝毫老态龙钟之感。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便仿佛与身后的翠竹、脚下的土地、乃至这整座终南山都融为了一体,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这就是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通玄真人”吗?
陆怀舟的心神为之一震。
“弟子慕清雪,参见师父。”慕清雪上前一步,再次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幸不辱命,已将鸢儿师妹寻回。”
“嗯,辛苦你了。”通玄真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陆怀舟只觉得整个院子都仿佛亮了一下。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它不像慕清雪那般冰冷,也不像谢灵鸢那般灵动,而是像一片包容了星辰大海的夜空,深邃、浩渺、平静,却又仿佛能洞悉世间的一切虚妄。
通玄真人的目光在慕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了她身后的陆怀舟。
在那目光触及到自己的瞬间,陆怀舟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仿佛都被看了个通透。他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浩然之气,竟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凝滞。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学着江湖人士的样子,抱拳躬身:“晚辈陆怀舟,见过通玄真人。”
“不必多礼。”通玄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打量着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听清雪说,是小友在山下救了劣徒?”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陆怀舟那身简朴的衣衫上停留,反而落在了他握拳的双手,以及他那挺得笔直、如松如柏的脊梁上。
“晚辈只是适逢其会,举手之劳,不敢当真人一声‘救’字。”陆怀舟不卑不亢地答道。
“呵呵,那丫头顽劣,平日里被我们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小友援手,她此番怕是真的要吃个大亏。”通玄真人呵呵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化雨,让人倍感亲切。
他伸出手,朝着陆怀舟对面的那个石凳虚虚一引:“小友远道而来,坐下说话吧。”
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的手势,但在陆怀舟的眼中,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他看见通玄真人那看似缓慢抬起的手掌,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奇异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轨迹。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一股无形的气机瞬间便将自己锁定。
那股气机并不凌厉,却浩大如山岳,沉重如江海,让他产生了一种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感觉。仿佛只要自己有任何一丝的异动,那看似温和的手掌,便会化作雷霆万钧之势,将自己碾成齑粉。
陆怀舟的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透,他明白,这是通玄真人在试探他。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陆怀舟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而是顺着那股气机的牵引,极为自然地走上前去,在那个石凳上坐了下来,当他坐下的那一刻,那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压力,便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通玄真人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看着正襟危坐、面色如常的陆怀舟,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年轻人,根骨平平,经脉也无甚出奇之处,但体内那股真气……竟是如此的纯粹、刚正、浩大。
那是一种……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的气息。
一个二十年前,便已惊才绝艳、名动江湖,却又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的故人。
通玄真人原本平和的目光,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看着陆怀舟那张清俊的面庞,依稀从那眉眼之间,看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他沉默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悠悠岁月,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带着无限感慨的叹息。
“想不到……想不到啊……”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陆长风,沈梦仪……你们竟还留下了血脉在这世间……”
“师父?”慕清雪见师父神情有异,不由得出声问道。
通玄真人仿佛才从久远的回忆中惊醒过来。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平静。
“清雪,鸢儿那丫头此次受了惊吓,你去丹房取一瓶‘静心丹’给她送去,好生安抚一下。”
“是,师父。”慕清雪虽然心中疑惑,却没有多问,恭敬地应了一声。
“陆公子,”通玄真人又将目光转向了陆怀舟,那称呼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小友”变成了“公子”,“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晚辈……本是护送谢姑娘而来,久闻全真是武学正宗,十分敬仰。”陆怀舟离座起身,再次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
通玄真人听出他话里的玄机,未作回应,他看着陆怀舟,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慈爱与怜惜。
“清雪,灵鸢。”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与陆公子……单独叙叙旧。”
慕清雪心中虽然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但师命难违。她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陆怀舟一眼,这才转身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的谢灵鸢正踮着脚尖,竖着耳朵,努力想听清里面的动静。见大师姐出来了,赶忙站直了身子,一脸好奇地问道:“大师姐,怎么样?我爹他有没有为难陆哥哥?”
慕清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便向外走去。
“别问了,师父有令,让我们退下。”
竹舍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一声轻响,如同在喧嚣的世界与这片清幽的竹林之间,落下了一道无形的帷幕。
院外的嬉笑声与窃窃私语都随之远去,周遭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静谧。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和石桌上那壶刚刚煮沸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怀舟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低着头,等待着。他能感觉到通玄真人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骨髓的重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通玄真人那温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 [X] 的沉默。
“坐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身为一教之主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与怅惘。
陆怀舟依言坐回了那个冰凉的石凳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考校的学生。
通玄真人提起桌上的那把紫砂小壶,将两只青瓷茶杯一一斟满。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的白雾,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陆怀舟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杯壁,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袅袅白雾,望向了极为遥远的过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沙哑,“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秋天。也是在这座竹舍里,坐着你现在坐的位置。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手持名剑‘干将’,刚刚在华山之巅,挫败了号称‘塞外第一刀’的胡虏高手,正是声名最盛的时候。”
“他说,他查到了一些关于魏阉私通边贼的线索,准备即刻动身,前往雁门关,要将那些叛国之贼的罪证公之于天下。”
“我劝他,此事干系重大,朝堂水深,江湖险恶,让他从长计议。可你父亲那个人……性子太直,也太傲。他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不能不为。”
通玄真人的声音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与痛惜。
“我没能拦住他。那一别,竟是永诀。”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只是一个人去的。你娘……‘寒月仙子’沈梦仪,始终陪在他身边。他们夫妻二人,当真是情深义重,生死与共。”
听到父母的名字从眼前这位绝世宗师的口中被如此郑重地说出,陆怀舟的眼眶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那尖锐的刺痛让他强行压下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很想立刻就跪倒在地,告诉眼前这位与自己父亲有着深厚情谊的长辈,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自己此来,就是要学成绝世武功,手刃仇人,为父母报那血海深仇!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掐灭了。
他不能说。
柳红绡的话犹在耳边——全真教乃是名门正派,最重规矩。收徒之事,更是慎之又慎。自己与那魏金忠结下的,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若是自己将这复仇的意图宣之于口,通玄真人真人会如何作想?
他会为了一个故人之子,将整个全真教都卷入这场与当朝权宦的凶险争斗之中吗?
魏金忠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天下。一旦全真教收留了自己这个“钦犯余孽”,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
陆怀舟不敢赌,他已经因为自己的天真与狂妄,断送了科举之路。这一次,他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他没有接通玄真人关于他父母的话题,而是离座起身,再次对着通玄真人,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真人,晚辈此次冒昧前来,并非只为攀附先父旧情。”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直视着通玄真人的眼睛,“实不相瞒,晚辈……身有隐疾,恳请真人出手救治。”
丹-阳子闻言,微微一怔,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隐疾?”
“是。”陆怀舟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晚辈自幼体弱,数年前在山中玩耍时,无意间得到一本古籍残卷,上面记载了一些强身健体的呼吸吐纳之法。晚辈不知深浅,便照着练习了数年。起初倒也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健旺了不少。可……可近些时日以来,晚辈却发现,体内这股真气,愈发不受控制。”
他开始半真半假地叙述起来,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巧妙地隐去了那些关键的细节和人物。
“尤其是在情绪激荡,或是饮酒之后,这股真气便会在体内四处乱窜。”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痛苦之色。
“晚辈曾听闻,天下内功,以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心法为根基至理。晚辈斗胆,恳请真人能收入门墙,传授晚辈调理内息之法,以免晚辈日后心魔深种,走火入魔,为祸乡里。”
说完,他便长揖及地,久久不肯起身。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自己一个普通书生为何会身怀内力,又将拜师的目的,从主动的“复仇”,变成了被动的“自救”。
竹林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通玄真人静静地看着俯身在地的陆怀舟,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明灭不定。
他自然看得出来,陆怀舟所言非虚。这样的状况,若是任其发展下去,后果确实不堪设想。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心智被毁,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可是……真的要收他为徒,传他武功吗?
通玄真人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忘不了二十年前,陆长风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那是一个真正的侠客,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为国为民,最终却落得身死异乡、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他唯一的血脉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孩子与他父亲当年何其相似,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傲骨,甚至连体内流转的,都是同样一往无前的浩然之气。
若是自己传他武功,岂不是等于亲手将他也推上了那条充满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不归路?他会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义薄云天的挚友,难道还要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儿子,也走向同样的结局吗?
通玄真人心中瞬间便有了决断。
“你起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疲惫。
陆怀舟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他缓缓直起身子,看到通玄真人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你的情况,我已尽知。你体内那股真气,确实已到了非疏导不可的地步。”通玄真人说道,“只是……江湖路远,人心险恶。你父亲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老道……实在不忍心让你再踏入这片是非之地,重蹈他的覆辙。”
陆怀舟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这是……要拒绝自己吗?
“你若只是想调理内息,化解这走火入魔的风险,倒也未必需要学那些打打杀杀的武艺。”
就在陆怀舟几乎要绝望之际,通玄真人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我全真教的内功心法,本就以‘清静无为,抱元守一’为宗旨。你既是长风的后人,我便破例,将我全真教的基础心法传授于你。”
“你只需勤加修习,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便足以梳理你体内那驳杂的真气,将其重新引入正轨,从此再无心魔之虞。”
通玄真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只是,你须得答应老道一件事。”他看着陆怀舟,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我只传你内功心法,用以养性修身。至于我全真教那些克敌制胜的拳脚剑法、阵法韬略,你一概不许学,更不许问。”
“待你内息调理顺畅之后,便即刻下山。或继续你的科举之路,或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娶妻生子。若是怀念此处,自可前来拜访,只是万不得以我教弟子相称。你,可愿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陆怀舟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望之火,浇得几近熄灭。
只传内功,不授武艺?
那自己还如何报仇?难道凭着深厚的内力,去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朝廷鹰犬讲道理吗?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拒绝?然后另寻他处?可天下之大,除了全真教,他又能去哪里寻找能够帮助自己掌控内力的正宗法门?
陆怀舟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挣扎、不甘、愤懑……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坚定与隐忍。
他再次离座,走到通玄真人面前,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从石桌上端起那杯自己一直未曾碰过的、尚有余温的清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弟子陆怀舟,参见师父!”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请师父……受弟子一拜!”
说罢,他便对着通玄真人,恭恭敬敬地,磕下了拜师的第一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空寂的竹林间回荡,带着一股九死无悔的决绝。
通玄真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在悲愤与隐忍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这孩子终究还是像他父亲。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拜师茶,茶水微温,一如此刻复杂的心情。
“罢了,罢了……”通玄真人低声喃喃,缓缓将那杯茶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通玄真人的记名弟子。先在后山安顿下来,随你清雪师姐,从本教的吐纳心法开始学起吧。”
窗外,山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二十年前的旧事,又像是在预言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无可避免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