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天空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林奕站在学校大门外的梧桐树下。他今天来得极早，早到门卫大爷都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他两眼。他没有吃早饭，书包带在手里攥得太紧，捏得手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熬得有些红，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脑海里来回翻滚的，全是宋妍在仓库里蜷缩着无声痛哭的画面。

他在等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觉得他必须站在这里。哪怕只是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校门口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林奕的目光始终钉在校门外的路尽头，直到早自习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了十分钟，他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妍从街角走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色长袖衬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衣服的版型依然宽松到有些臃肿，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封闭的茧。她背着书包，低着头，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到校门口时，甚至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林奕。

林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看着她，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用一种极度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怕碰碎一件已经裂了缝的瓷器。

宋妍站在原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她动了动嘴唇，尽量挤出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轻，很浅，甚至带着一丝勉强，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

林奕看到那个笑容，紧绷了一整个早上的心脏，终于往下落了落。他也下意识地笑了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走吧。”宋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带刺，“上课要迟到了。”

“嗯。”林奕点了点头，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校门。

然而，就在他们迈入校园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骤然降了温。

林奕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校道两旁，有走读生在窃窃私语。当他们经过时，那些声音戛然而止。有人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假装在看手机；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然后两人一起低头，眼神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畏缩和猎奇。

不只是学生。就连路过的几位老师，目光也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林奕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不去看周围的目光。他身侧的宋妍也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低着的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下巴嵌进领口里。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叫住了他们。

“林奕！宋妍！你们俩过来一下！”

是李昭，班里坐在林奕后桌的男生，平时跟他关系不错。但此刻，李昭的脸色极其难看，他拽着两人的胳膊，把他们拉进了教学楼一楼拐角的一间空置储物间里。

“怎么了？”林奕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昭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宋妍，又看了一眼林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递到了两人面前。

屏幕上是学校内部的匿名论坛。

而最上面那个帖子，标题加粗，配着一张极其清晰的截图。截图上，宋妍正瘫坐在音乐教室的木地板上，翻着白眼，校服凌乱，身下是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帖子下面密密麻麻跟了上百条评论。

林奕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伸手去抢李昭的手机，李昭没有躲开，任由他往下滑。

第二条帖子，是一段只有三秒的短视频动图。画面里，宋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体猛地弓起，腰部痉挛，随后她的裤裆处洇出大片的湿痕。

第三条帖子，是两段拼接在一起的视频。左边是林奕和宋妍在厕所隔间里，宋妍跪在地上、林奕仰着头，能清晰看到两人嘴部的接触和吞吐的动作；右侧是体育仓库里，宋妍被粗粝的麻绳死死绑在长凳上，双腿大张，腰部疯狂地向上弓起，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林奕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从他指尖滑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昭：“这是谁发的？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六点，全校师生的手机和班群里，同时收到了这个帖子的推送链接。”李昭的脸色也很白，“我刚才看了一下，现在基本全校都看过了。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林奕的嘴唇在剧烈发抖。他转头看向宋妍。

宋妍站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正死死地看着李昭的手机屏幕。她的脸在一秒之内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像一张惨白的纸。她的瞳孔收缩到极小，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似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响：“我……”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了储物间的门。

她像疯了一样朝教学楼外冲了出去。

“宋妍！”林奕拔腿就要追。

就在他即将跨出储物间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愣住了。

走廊的另一头，苏晚正站在原地。

她今天返校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背着她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她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脸色不再惨白，但也没有那种轻松的柔和。

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正好是刚才李昭给他们看的那张——宋妍在音乐教室瘫倒的照片。

苏晚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林奕，又越过林奕的肩头，看着那个正冲向门外、已经跑远的宋妍的背影。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极其陌生的、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般的隔阂与疏离。

“苏晚……”林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他想解释，但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昨晚在仓库里，他在那个女主人面前犯下的所有愚蠢选择，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实质性的铁锤，砸在他心上。

苏晚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收回了目光，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瘫倒的宋妍，然后轻轻抿了抿嘴唇，转过身，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独自沿着走廊的另一头，缓缓走了。

那个背影瘦削而决绝。

林奕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走远，又转头看向门外那个已经消失在晨光里的奔跑身影。他的胸膛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猛地回过神来，把那块冰冷沉重的手机塞回李昭手里，奋力朝宋妍逃跑的方向，大步追了出去。

雾还没有完全散。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