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他呼吸慢下来，才把气音送到他耳畔：「嘘……呼吸收一点，他们听脚步的。」

「……听到了。」他的声音也压到最低。

光柱远去。她又等了两秒，才从凹槽里出来，鞋跟落地的声音被脚步声的余韵盖住。

「跟紧。」她说，「下一步别踩亮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拐进下一段通道。他跟上。

脚步声过去的方向，对讲机漏出半句，被金属管壁放大又揉碎：「……B 区两道闸门，只进不出。她要是熟路，会走管道层。」

蕾米埃尔脚步顿了一下。

哲看见她耳朵动了动，随即她弯起眼睛，用只有他听得到的气音说：「谢谢指路。」

「……你听得清？」

「这条道的管壁，比他们的对讲机还会传话。」她说，「走。」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指令：「闸门检查过了吗。」

有声音回答：「过了，没人。」

她把呼吸放出去，脚步没停。

空巡小组频道里：

「视觉丢失。重复，视觉丢失。目标进入管道层。」

「热成像干扰偏高。有人在释放箔条？不，是蒸汽阀被手动拉开了。」

「包围收口。A 组上，C 组切外梯。」

蒸汽散开半寸，热成像再次跳变。一名队员骂道：「像故意的。」另一名压低声音：「S 级通缉犯。别用普通逃窜想她。」束缚丝发射器充能灯转黄。

「允许擦伤控制。禁止致命。」频段里冷冰冰地补了一句。

另一侧。

蒸汽喷出来时，世界白了一秒。她在白雾里摸到他的手腕，指尖滑，又扣紧。管道层的气味是热金属与陈年灰尘。低矮的管段压下来，她先趴下去，黑裙拖过锈面，蕾丝边挂在一颗铆钉上。她没停，反手一扯，把过长的下摆撕下一截，塞进他手里。

「擦汗。」她说，声音在管道里压得很低，「省得它再绊我。」

「……裙子不要了吗。」

「裙子可以补，命不好补。走。」

他跟上。管道窄，两个人的呼吸挤在一起，又被头顶的风机声搅匀。脚下是金属网板，网眼下面一层，光柱正在扫。他屏住呼吸，膝盖压着网板，不敢让重量落得太实。她回头看他一眼，指尖在唇上按了一下，又指向另一侧：别停。

岔口在管段尽头分开，一条风机声重，一条几乎无声。她停下来，侧耳两秒，选了无声那条。

「响的那条，是走给新人的。」她说，「我们走哑的。」

走了不到二十米，前方管壁被焊死，蒸汽从焊缝里嘶嘶漏出来。她没回头，贴着焊死的管壁退回来，脚步没有乱。

「走这边。」她拐进另一条，声音很稳，「空巡的人追到这里，会先选响的那条。」

肩胛内侧忽然短促地刺了一下，她呼吸顿半拍，步点也乱了半拍。他立刻揽住她腰。

「能走吗。」

「能。」她咬牙，又笑，「比被写进通缉附录强。那上面……连眼睛颜色都写错。」

她扶着一根竖管停下来，侧耳贴上管壁，气音落在锈面：「听。金属会传话。」

哲也贴上去。隔着两层管壁，空巡的对话像被水泡过又拧干，断断续续送过来：

「……她要是从管道出去，外壁只有两个检修口。B3 有人守了吗？」

「B3 刚换班，空窗七分钟。来得及。」

蕾米埃尔抬起头，粉瞳在暗里亮了一下，拉着他就走。

「……你早就算好了？」他压着声音问。

「算好了还叫逃吗。」她喘着笑，「这叫……顺路。」

拐过第三根管柱，她伸手拉开一枚锈住的蒸汽阀。白汽冲出来，糊满半条通道，也糊住头顶那片扫描的视线。她拉着他在汽雾里猫腰穿过去，脚步轻得像没来过。

「让他们在雾里数一会儿。」她说。

身后，空巡的频道被蒸汽搅成一片杂音。有人喊了一声「又跳了」，有人沉默。投影墙上，热信号在雾里散成十几个亮点，最终只剩一台歪在墙角的自动检修机器人，红灯一闪一闪。

副官放下话筒，声音没什么起伏：「又被骗了。」

风的味道先到，带着岛夜特有的高空冷。她扳开一处检修盖，钻进更斜的坡道。管道层的蒸汽在身后重新合拢，把他们的热成像重新搅成一团糊涂。他最后回头看一眼白雾，像看一场刚结束的、不该存在的舞会。

「别恋战。」她拉他，快步穿过最后一段管道。出口的光一点点变大，像终于答应放他们走。

空巡指挥席。

投影墙上，外墙的活动点正在增加。

「外墙有活动。无人机升空。激光网预部署，非致命。目标若起飞，逼降至回流区，不要逼入主航道。」

「收到。网展开三十秒。」

副官盯着轨迹，眉心拧起来：「她在消我们的点。路线像踩过。」

指挥没回头：「踩过点又怎样。她跑不出这座楼。」

「……不止。」副官放大一段回放，「每到一个节点，她都正好卡在我们的空窗上。蒸汽阀、检修盖、换班间隙……她不是在被我们追。」

指挥终于回头：「那是什么。」

「她在带我们绕。」

指挥盯着投影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很短：「那就把网铺开。她等的是风。」

「等风？」

「张开的网，才有缝。」指挥说，「她要飞，刚才在管道里就该飞了。她等我们把网拉满。」

「拉满不是更死吗。」

「拉满的网，转向要时间。」指挥说，「无人机群转身那一瞬，网是松的。盯着。」

副官没再问，目光钉在投影上。

检修平台。

检修平台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脚下是罗斯凯利法层层叠叠的灯，像把天空翻过来。她站在栏边，黑裙被风灌满，面纱彻底掀飞，在空中翻成一只黑色的鸟，转眼不见。粉发乱，脸颊仍有情事未褪的潮红，可眼底的光已经变了，越过栏边，落在楼与楼的缝隙里。

身后门响。束缚丝的破空声擦过耳际，钉在门框上，滋滋作响。

她没回头。她看着远处两栋楼之间，无人机群正从两边合拢，光点连成一张缓缓张开的网。

「还不走？」他问。

「再等三秒。」她数着那排光点的间距，声音平得像在报时，「等它转身。」

网在两栋楼之间拉到满，光点连成一线，齐齐停住。那一瞬，整张网像屏住呼吸。

「……现在。」

她展开翅膀。黑翼在夜色里骤然撑开，羽缘扫过他脸颊，带着奇异的暖。平台栏杆在风里轻颤。她伸手，掌心向上，像邀舞，又像下令。

「怕高吗，店长先生？怕也得抓住我哦。不然，你就只能自己跳下去了。」

「……我抓紧了。」

「该你抓紧。」她一把捞住他的腰，力量大得不像那具刚在档案室腿软的身体，「掉下去我不捞第二次哦……骗你的，会捞。」

起飞前一秒，她空出的那只手按了按肋侧。动作快，像在藏，可指尖陷进衣料时眉尖还是轻轻跳了一下。他看见了，手臂在她腰上又收紧一圈。

她低头看他，笑：「抱这么紧，是怕我反悔，还是怕你自己松手呀。」

他没答。风把他的沉默卷走。

无人机信道炸开：

「起飞！目标起飞！」

「激光网差半分！高度突破！丢失锁定！」

「追。回流区可能落点三处。通知下层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