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块从地下升起的时候，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流畅的机械运转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水中缓缓吐出一串气泡。帕娜则坐在化妆镜前，能感觉到整个空间正在匀速上升，平稳到镜面上那杯水的表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就是天启重工最引以为傲的舞台集成模块系统。
在之前，她只在课堂上听过这套系统的基本原理。当时介绍用的是枯燥的技术术语——“多层嵌套升降平台”、“伺服电机协同控制”、“全向结构锁定装置”——说实话，她听得也是不很明白。
但真正置身其中时，那些术语完全不足以描述眼前所见。
整个舞台区域由数百个独立的集成模块组成，每个模块都是一个完整的立方体空间，边长从两三米到十几米不等。
它们可以像积木一样任意排列组合，也可以单独升降、旋转、倾斜，配合舞台造景的需要随时变换形态。当需要搭建一个临时舞台时，这些模块会在几分钟内从地下升起，按照预设程序自动拼接成完整的结构；当演出结束，它们又会重新沉入地下，把整个空间还原成一片平坦的广场（或者说礼堂空间）。
一个标准模块的内部可以配置成任何功能——化妆间、道具间、设备间、候场区，甚至是一个小型的单人休息舱。所有配置都通过更换内部预制面板来完成，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工具，只需要几个技术人员在控制终端上操作几下。
此刻帕娜所在的就是一个被配置为化妆间的模块。
大约五六平米见方，一面的墙是一整块智能镜面，周围嵌着几圈可调节色温和亮度的补光灯带。镜面左侧是一张嵌入墙体的化妆台，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排化妆品和工具。右侧墙壁上挂着一排备用演出服，全都套在透明的防尘袋里，标签上标注着尺码和穿着次序。
最令人惊叹的是正对着镜子的那面墙——它是一整块单向透明合成材料。
从内部看出去，帕娜可以看到舞台的全景——观众席上正在陆续入场的学员，灯光师在天桥上做最后的调试，几个学生会干事在舞台边缘来回走动，耳机上的指示灯闪烁不停。
但站在舞台上的人看向这块模块时，看到的只是一面与周围布景完美融合的装饰性墙壁。
这种单向透明技术在天国并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应用在舞台集成模块上，就赋予了它一个独特的功能——“瞬间换装”。表演者可以在化妆室的模块升上舞台后，在里面那些化妆造型师的帮助下快速完成换装，然后模块的墙体在预设时间点变为透明，或者直接降下，而表演者可能已经完全换了一套服装和妆造。
配合其他几个模块的同步升降和灯光投射，可以制造出无数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出场效果。
·
帕娜刚才就看到旁边一个模块的演示——那个模块先是被升到舞台上方约三米的高度，然后在灯光全部聚焦到舞台另一侧的瞬间，墙体从单向透明切换为全透明，里面的那位临时助演已经换好了第二套演出服，摆好了姿势。
整个切换过程不到三秒，台下没有人察觉到任何破绽。
现在那些模块都沉到了舞台下方，只剩下帕娜所在的这一个还留在舞台上。按照流程，她这个模块的墙体不会直接切换为透明——彩莺的团队设计了一个更有戏剧性的出场方式：模块会先降到舞台下方，然后在她准备好的那一刻重新升起，升起的同时墙体向两侧滑开，让她从一片流动的光幕中走出来。
离那个时刻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帕娜坐在化妆镜前，身上那套礼服在镜中映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有点陌生的倒影。
这套礼服是彩莺的团队指定她穿的——他们刚刚才把这身衣服送进这个化妆间，附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给帕娜学妹的舞台装，希望你喜欢。彩莺。”
便签的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让帕娜不知道应该觉得这是善意还是某种更隐蔽的捉弄。
但不管怎样，衣服已经送来了。她也必须穿。
礼服的主色调是纯白——是一种极其纯粹、甚至有些刺眼的雪白，在舞台灯光下会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材质是某种合成丝缎和超细纤维的混纺物，手感顺滑得像是液体，贴附在皮肤上时会泛起一层如同水面涟漪般的微光。整条裙子的廓形是修身的鱼尾剪裁——从胸部到膝盖上方紧紧贴合身体曲线，在膝盖以下才突然散开，形成一个不对称的扇形裙摆，裙摆的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花卉纹样，在灯光下会闪烁出如同露珠般的细碎光芒。
上半身的设计是整条裙子最费工的部分。
主体结构是一件极其贴身的胸衣式上身，面料与裙身一致，但表面覆盖了一层手工缝制的蕾丝贴花。那些蕾丝的花纹不是随机的——每一朵花都是从裙摆边缘的银色花卉纹样中提取出来，被拆解、重组、放大，再一层一层地叠加在胸衣表面。
[X] 最密集的地方是胸口和腰线，越往肩部和肋骨两侧，花纹就越稀疏，像是 [X] 正在从她身上飘落。
领口的设计介于抹胸和挂脖之间——正面看是平齐的抹胸，但两侧各延伸出一条约两指宽的白色蕾丝带子，在锁骨上方交叉，绕到颈后扣合。这两条带子承受了整个上半身大部分的支撑力，因此被设计得格外牢固，但视觉效果上却极为脆弱——
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滑落，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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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帕娜穿上之后有些耳根发烫的，是这条裙子的裸露设计。
正面，从锁骨正下方到肚脐往上约两指的位置，有一片纵向的镂空区域。这片镂空不是简单的开窗——它的边缘被处理成 [X] 的形状，每一片“ [X] ”都是独立裁剪的蕾丝贴花，从两侧向中央延伸，在即将相遇的位置停住。那些 [X] 的尖端刚好遮住她胸口最关键的部位，但遮得极其勉强——只要她呼吸稍微用力一点，或者转身的动作稍微大一点， [X] 边缘就会轻轻掀起，露出底下那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底衬。
而那片底衬的透明度在舞台灯光下会急剧增加，从观众席的角度看过来，她整个上半身的正面几乎是一览无余的。
还有后背的设计。
裙子的后背几乎完全不存在……从颈后的蕾丝带子往下，一直到腰窝上方，整片背部都是裸露的。
没有任何面料覆盖，没有任何蕾丝装饰，只有两道极细的半透明肩带从后颈延伸至腰部，在脊椎两侧形成一道优雅的交叉弧线。这两道肩带的作用纯粹是装饰性的，它们能提供的支撑力几乎为零。
在棘突上方的皮肤上，只有一个与礼服配套的、极其精巧的白色蕾丝颈饰——
约两指宽的蕾丝带子环绕脖颈一周，在前方锁骨中央的位置用一朵立体的白色丝缎玫瑰扣合。颈饰的后方则延伸出一条细长的银色链条，沿着脊椎的弧线垂落，末端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白水晶，刚好落在两块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
在臀位线上方约两指宽的位置开始，裙身的面料才重新出现。
它以一种极其低腰的弧线包裹住臀部，向下延伸至地面。裙身的两侧各有一道约一掌宽的高开衩，从腰际一直开到裙摆边缘——沿着身体侧面的弧线裁剪的隐形开衩，在静止时几乎看不出，但只要走路或转身，整条腿就会从开衩中完全露出来。
至于内里，那条内裤是纯白色的，材质是某种半透明的超薄蕾丝——和她礼服上半身那片镂空区域的底衬是同一种面料。在普通室内光线下，它看起来只是一条质地轻薄、剪裁合身的普通内裤，但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它会变得几乎完全透明，从腰际开始到裆部都会显露出底下的肤色。
更让帕娜感到羞耻的是，这条内裤的设计在她穿上之后才完全显现出来。
它并非完全对称……右侧的腰线是正常的蕾丝花边，左侧的腰线却只有一条极细的半透明弹力带，这条弹力带连接着一个小小的、用同色蕾丝包裹的搭扣。
只要轻轻解开这个搭扣，整条内裤就会从左侧滑落，变成一条只在右侧相连的“开裆”状态。
它与内裤同款的蕾丝胸衣，几乎完全是装饰性的——它由一层蕾丝和一层半透明网纱组成，没有任何衬垫或钢圈。胸前用极细的蕾丝花边勾勒出 [X] 的形状，但那些 [X] 只覆盖了很小一部分皮肤，将娇嫩的顶端都大半暴露在外面。
更让人脸红的是，胸衣正中央有一条纵向的半透明开口，从上缘一直延伸到下胸围的位置，两边用极细的白色丝带交叉系着，只要轻轻一拉就能解开。
帕娜在穿上这件胸衣时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因为此刻她的样子完全是一副等着被人压在婚床上把婚纱裙摆撩起来的姿态——她可以想象，当自己从那道光幕中走出来时，台下会看到什么：一个穿着白色婚纱式礼服的新娘子打扮的小女孩，领口大开，后背全裸，裙摆侧面的开衩高到腰际。
然后随着她在表演中的动作，前襟的 [X] 会轻轻掀起，内裤会在高开衩的裙摆间若隐若现，胸衣的半透明开口会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微微张开。等互动环节正式开始，彩莺也许会让她转过身去，有意无意地让所有人看到她背后那道从颈饰垂落的银色链条，让所有人看到那颗水滴形的白水晶正贴着她光裸的脊背轻轻晃动……
·
莉亚在化妆时显然注意到了这身衣服的设计，一边用刷子在她锁骨上扫高光粉，一边轻声嘟囔了句：“这裙子——是彩莺挑的？”帕娜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给帕娜上妆，但手里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她今天愿意过来帮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至少莉亚也觉得不放心把帕娜交给彩莺团队里的化妆师。
距离开演，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帕娜就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缓缓想起社团长叶卡回复她的那些话。
因为莉亚再三提醒她一定要把演出的事情告诉社团长，帕娜照做了。去问叶卡这件事的时候，后者坐在她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椅背调得很低，正在看一份刚发过来的经纪系实习报告。
听帕娜说明情况之后，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让帕娜把那份意向签约的初版条款给她发过去。
“彩莺的那个事务所。”叶卡说。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似乎在调出什么资料。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帕娜一眼，手指又滑了几下，然后把眼镜推了推，调出一个全息档案窗口，转过来让帕娜看。
档案上显示着那家事务所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不到两年，注册资本很低，注册地址是坂井街区的一栋综合写字楼，楼层和单元号都写得很清楚，但叶卡放大了那一栏，让帕娜看到下面标注的“实际工作人员”……
事实上，资料上显示这家事务所目前没有特别明确的偶像业务，旗下唯一的成名艺人是彩莺和虹莺姐妹两人，但她们的主要表演合约约仍然在原来的隶属于百万分贝的大型事务所那边——
这家小事务所只是一个空壳，或者用叶卡的话说，一个“阴阳合同中转站”。
它的主要功能是为彩莺姐妹处理那些百万分贝不方便直接签的合同——比如和未毕业的内院学员签订意向协议，比如把某些收入分散到不同账户，比如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独立制作”的名义来规避大事务所的分成条款。
叶卡没有说这家事务所会直接坑帕娜，但她说，这种“空壳事务所”的风险在于——
一旦出了问题，它能提供的保护几乎为零。
它没有独立的法务部门，没有专门的经纪人团队，甚至没有和学院之间的正式合作关系。如果帕娜签了这份协议，她名义上是和这家事务所签约，实际上是在为彩莺个人服务。
而彩莺对帕娜的态度……叶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隔着那副金丝眼镜与帕娜对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很显然彩莺对她可能既谈不上恶意也丝毫没有善意，纯粹是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顺手使用的工具，顺便进行一点有利可图的商业运作，也许并不在乎她的偶像前途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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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叶卡还是建议帕娜试一试这个意向签约的机会。哪怕风险很大……说到底，帕娜的依仗也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鼓励的成分……在天国，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没有风险的。
大事务所的正式签约同样有霸王条款，同样会在你不够出彩的时候拿走你大部分的应得利益；外院的正规晋升通道同样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一个学期之后的评级变动就可能让之前的全部努力化为乌有；甚至留在内院什么都不做，同样也有被卖掉的风险——
这个念头还是帕娜自己说的。
相比之下，这份意向签约至少给了一个明确的短期目标——在慰问演出上表现好，拿到彩莺的推荐函，争取S评级。
不管彩莺的动机是什么，不管那家事务所背后有什么问题，这份推荐函是货真价实的。它会在评级委员会的内部评分系统中产生实际的影响，会给帕娜未来的晋升提供实质性的助力。
至于签约之后可能出现的麻烦，可以在签约之后再想办法处理——
前提是帕娜到时候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处理，而这恰恰意味着，更高的评级才能带给她更多周旋的空间。
叶卡说得很坦诚，坦诚到帕娜觉得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然后叶卡补了一句——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提醒：这份意向协议上目前没有写退出条款。这是空壳事务所的一个显著特征——它通过构建极其复杂的实际控制权关系，来规避公司法中关于解除合同的具体规定。
也就是说，如果帕娜签了这份协议，将来想要退出，可能会比从大事务所退出更加困难。
……
“帕娜！”莉亚见到她在发呆，所以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提醒，毕竟距离人要登台也就还有一分钟不到。
“啊！嗯……”帕娜猛地回过神来，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颤了颤，随后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神情显得还是有些恍惚，“莉亚……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在发呆。想什么呢？还是说有点紧张？”
“嗯……是有点紧张。”帕娜点点头，不过说得显然不是真话。
从她扑闪的眼睛里，莉亚能看得出来：“是不是在想叶卡的话？”
“嗯。”
“别想那么多了，”莉亚放下手中的粉刷，绕到帕娜的身侧，伸手将她的小脸轻轻捧住，“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她，也付出了你该付出的，那接下来就全力以赴，不要辜负你换来的机会。我们虽然限制不了她太多，但如果你表现得很好她却没给该给的，叶卡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明白，莉亚。”
·
帕娜从模块里走出来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还没有亮起。她踩着自己的心跳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灯光猛地炸开，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白。
短暂的失明持续了可能只有一秒，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视觉做出了反应——
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在身前自然交握……她必须承认，如果薇拉或者麻雀的话，应该比她做得更好一些，毕竟她们两个在形体或者舞蹈课上学得更认真一些，而帕娜自己更多的还是在形体课里练习如何长时间保持更好的坐姿。
帕娜从一片流动的光幕中现身，婚纱礼服的裙摆在身后拖出一小段弧线，裙摆边缘的银色花卉纹样在灯光下闪烁。
她听到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好小一只”，然后那个声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压了下去。从模块里踏出来的瞬间，聚光灯的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缎贴上她的皮肤……
与此同时，钢琴已经被升上来了。
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看起来非常朴素简约，也正是因此才有一种莫名的高级感，琴身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琴凳同样被调整过高度——更矮一些，适合她的身量。
琴凳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垫。
她走到钢琴前，转身，向观众席微微鞠躬。
弯腰到一半时，她感觉到后背那两根极细的半透明肩带在她肩胛骨之间轻轻勒了一下。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被演出效果点燃的热烈掌声，而是一种更礼貌、克制，兼带有些好奇的、零零散散的掌声。
很明显，在内院之中，还没有几个人真正认识她，所以他们在等。
等她证明自己配站在这束光里。
当然帕娜也确定薇拉、麻雀、姬鸮、乌鸫、佑香……她们都在远处那无数观众席之中——
这座学校的礼堂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
帕娜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心绪——
然后在琴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左脚从裙摆的高开衩中放出来踩住踏板，右脚收在琴凳下方，脚背轻轻抵住凳腿……轻轻把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组和弦从她指尖落下去的时候，舞台侧翼的灯光同时切换成了冷蓝色调。
事实上，今天需要用到的几篇曲谱是今早才发在帕娜终端上的，她也仅有一上午的练习时间，好在今天因慰问演出听课，她才得以闷在梦色绘卷的琴房里一上午。
帕娜的钢琴天分是好的，即便只经过了一上午的练习，她的弹奏依然显得从容自信，一连串流畅的轻重音转换在礼堂之中回荡，瞬间令这偌大的空间里安静了下来，仅剩下她的琴声……这时候，帕娜已经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身上暴露的礼服，也似乎忘记了近万人的注视。
随后，彩莺从舞台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的出场比排练时告诉帕娜的早了大约四小节。
帕娜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白色身影从侧面踏进光圈边缘时，手指在琴键上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弹奏——
彩莺今天的演出服也是以白色为主的，但和帕娜那类似婚纱的礼服完全不同。
她的裙子是短款，裙摆只到大腿中部，上身是贴身的无袖设计，领口开得很低，背部几乎全裸。整条裙子用同一种面料制成，在冷蓝色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冰，随着她每一个动作泛起细密的折光。她的头发没有扎成平时那种双马尾，而是散开来，在肩头和背后轻轻晃动。
按照设计，接下来是她的独舞时间。
不过对于她这位超级偶像来说，并不需要那种严格编排的、卡着节拍的舞蹈，而是一种更自由的、即兴的形体表演。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指尖在某个音符上轻轻停顿，然后身体随着下一组和弦的推进缓缓向后仰，让头发几乎扫到舞台地面。
帕娜的引子部分弹完了……她本该按照协调组的指示，在第一个段落结束时将音量渐弱，让彩莺的舞蹈占据舞台的中心。但彩莺在那一瞬间从她的光圈边缘回过头，看了帕娜一眼。
·
那一眼很短，但帕娜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继续弹，别停。
毫无疑问，在命令方面，彩莺自己的意愿远比排练中的计划重要得多，帕娜只得无视刚才耳机里的指示。
她继续弹了下去。
第二段是变奏，比她平时练习时略快一些，左手的琶音更密集，右手的旋律线条也更复杂。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交替，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汗珠在补光灯带的照射下泛着细微的光。她的呼吸随着手指的节奏加快，那条被蕾丝胸衣束缚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前襟的 [X] 边缘被带动着轻轻起伏。
她在等彩莺回到舞台中央，回到那个被灯光标记好的、属于她的位置上去。
但彩莺没有回去。
她正朝钢琴这边走来——
那并不像是即兴舞步的一部分，而是一种更慢、更随意的步子，但仍然还跟随着帕娜弹出的节拍。她的脚尖在合成地板上轻轻点落，像在测试水面是否足够承载她的重量。当帕娜的手指在键盘上弹出一组上行琶音时，彩莺已经站在了钢琴旁边。
帕娜已经能听清她那略显急促的呼吸……
然后彩莺伸出手。
那只手在帕娜的视野边缘出现时，她正弹到一个需要双手交叉的段落。她的左手还在低音区，右手正准备跨过左手去弹高音部的几个装饰音。
彩莺的手指突然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力道不重，但像是要拿走一件她确定帕娜会乖乖交出来的东西。帕娜的右手从琴键上被提起来，最后两个装饰音没能弹出。那首曲子在渐强的最高处被硬生生掐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琴弦振动的余音，像一截被踩住的丝线，微微颤动，然后归于沉寂。
·
台下安静了一瞬。
“弹得不错，”彩莺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帕娜听清，“不过一直坐在那里多没意思。起来。”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那种帕娜熟悉的微笑——那微笑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因掌控而产生的轻松。
帕娜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
彩莺的手已经从她的手腕滑到了掌心，五指分开，和帕娜的右手扣在一起。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帕娜的腰侧——那位置正好是礼服侧面镂空开衩的上缘，指尖直接触碰到帕娜裸露的腰际皮肤。帕娜感到那几根手指微微用力，引导她将重心移到前脚掌上。
“跟着我。”
然后彩莺开始跳舞。
这当然不是排练过的内容……在临近演出的一小时前被拖进那些临时加排的练习时，编舞组的人从未提过这一段。
但没有什么时间思考，毕竟她身边可是一位大明星，在舞台上怎样所心所欲，都不会有人怪她。相反，这可能还被视为一段极其珍贵的即兴表演——彩莺的步伐已经开始移动了，后退、侧滑、原地转身，每一步都踩在舞台音响不知何时切进来的一段新的背景音乐上。
帕娜虽然并未专门练习过舞蹈，好在总是被薇拉拖着练习一些基本的动作，眼前勉强可以跟上节奏，并未露怯。
她踩了三次后退步，然后被彩莺轻轻拉回来，转了个身。转身时裙摆的高开衩扬起来，露出整条左腿和腿根那条蕾丝腿环。她听到台下又传来几声被压低的惊呼——不是惊讶她跳得有多好，而是惊讶她竟然能跟得上。
这大概不在观众的预期之内，也许也不在彩莺的预期之内，更不在帕娜自己的状况之内。
她自己最清楚这一点——她跳舞不如弹琴，远远不如……
好在这一段即兴的舞蹈并不长，在彩莺察觉到帕娜可能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停了下来，全长可能只有一分多钟，对于这位大明星可能不够尽兴，对于帕娜却已经足够神经紧绷。
·
整个过程从钢琴旁跳到舞台中央，又从舞台中央跳回到钢琴旁边——
彩莺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像是在和一个老搭档表演一段已经排练了上百遍的固定节目。帕娜则每一次换步都免不了有些匆忙和慌乱，好在整个表演看起来还是颇为完整。
当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彩莺松开了她的右手，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用那只手捏了捏帕娜的指尖，然后顺势一推，让帕娜重新坐回琴凳上。帕娜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前的蕾丝 [X] 随着每一次喘息而轻轻起伏。她能感觉到腰侧那片被彩莺手指触碰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热，分不清是被压得太紧还是被捏得太久。
彩莺则站在钢琴旁，低头看着帕娜，然后把目光移向琴键。
“你刚才有一段弹得特别快，”她说，声音不大，但帕娜能听出她语气里那一丝玩味，“再弹一遍我听听，这次我跟你一起。”
帕娜没有问她指的是哪一段，只是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彩莺从钢琴的另一侧绕了过来，在旁边的琴凳空位上坐下。
她们坐得很近……
帕娜能感觉到彩莺的手臂在她弹奏时偶尔擦过自己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上那件冰白色演出服从大腿上滑落时拂过自己光裸的左腿，感觉到她在某个需要大幅跨越琴键的瞬间侧过身、为帕娜让出空间，然后用那只曾经在赫塔办公室里把帕娜的头按在地板上的手，轻轻落在琴键上，接过了帕娜右手的那条旋律。
她的即兴速度很慢——慢到和她那种舞台人格完全不符——但意外的，旋律却意外地契合。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弹完了帕娜刚才没能弹完的那段变奏。
彩莺的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只用右手在琴键上来回游走。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琴弦上消散时，台下爆发了远胜先前的热烈掌声。那掌声里有了真正的惊讶和欣赏，但帕娜知道，那些掌声从来都不是给自己的。
彩莺轻轻吐了一口气，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站起来，向帕娜伸出手，示意她跟着站起来。
“走吧，谢幕。”
她带着帕娜从琴凳上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向舞台前沿。
帕娜的左手被彩莺的右手握着，她们的右臂同时抬起，向观众席优雅地鞠躬。
台下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脸，有微笑的，有兴奋的，也有冷眼旁观的。然后帕娜看到前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薇拉正抬头看着她，脸上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只是对着她微微点头。
然后她感觉到彩莺松开了她的手，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肩胛骨之间的裸露皮肤上，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刚刚在台上玩够了的女孩把手里的玩具放回原位，然后腾出双手去拿下一个。
“帕娜学妹刚才为大家的即兴钢琴配乐还满意吗？”
彩莺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教科书式的甜美，亲切、自然，俨然是一个提携后辈的温柔学姐。
但那双手已经不在帕娜肩膀上了。她转向观众席，开始介绍接下来的互动环节，而帕娜只需要站在原地，保持微笑，等着那个正从舞台地板下方缓缓升起的、已经在进行灯光测试的集成模块——
也许它会在接下来的互动环节里，作为彩莺的道具使用。
而其他的部分则从舞台中央沉降——那架钢琴和琴凳已经被机械台降到了舞台下方，为接下来的环节腾出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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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热情！接下来呢，是我们今天慰问演出的特别企划——专属互动环节！彩莺学姐会和被选中的学员进行一些互动和问答，还会随机抽取几名幸运儿送上亲笔签名写真集哦——！”
彩莺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朝台下眨了眨眼，然后将目光投向帕娜。
“下面请帕娜学妹去休息吧！辛苦了哦~！”
然后彩莺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指一个方向。
帕娜顺着那只手的指引看过去，看到舞台侧翼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一个小型的集成模块。模块的墙体上亮着柔和的蓝光，门已经打开，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单人等候区，里面只有一把折叠椅和一面小镜子。
帕娜明白。
她的表演结束了。
她向观众席又鞠了一躬，然后朝那个小模块走去。脚从裙摆的高开衩中迈出去时，整条左腿从脚踝到腿环都暴露在灯光下。她走进其中，转身，坐下，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将彩莺的声音和观众席的灯光一起隔绝在外面。
模块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我表现得怎么样？”帕娜掏出终端给莉亚发了一条消息，后者刚才肯定全程在看。
“完美~”后面还加了一个莉亚自己的形象的Q版动态表情。
“那后续应该怎么办？”
“后续就交给叶卡吧，你在彩莺的慰问演出上露了面，她自然知道应该怎么运作，这应该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始。”
·
很不错的开始吗？
但愿吧……
帕娜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爸爸……妈妈，你们怎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是不是很快就有机会从内院毕业了呢？
那时候也许就能有机会去见萨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