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

这两个字落下以后，训练间里静了几秒。

沈知夏没有立刻发作。她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压得很稳：

“什么时候见过？”

顾衡看着她：“两个月前。”

“谁给你的？”

“程雾。”

沈知夏的手指一紧。

“所以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不是我们。”顾衡说，“是原债权方。”

“你再说清楚一点。”

顾衡没有绕。

“两个月前，原债权方找过程雾，让她做一份‘高风险债务人关联人评估’。名单上不只你一个。你排在中间，是因为你有稳定收入，又是家里唯一还能谈条件的人。”

沈知夏皱起眉：“评估什么？”

“评估你们会不会硬抗，会不会找律师，会不会把事情闹大。”顾衡说，“也评估——如果施压，谁最容易先松口。”

这句话让她胃里发沉。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们眼里的突破口？”

“对。”

“那你呢？”她盯着他，“你也是评估的一部分？”

顾衡没有躲她的眼睛。

“我本来不是。”他说，“程雾把名单给我的时候，只让我看，没有让我接手。后来你家里的债务开始加速恶化，原债权方准备把债权拆开转卖。转卖以后，接手的人会更狠，手段也更脏。”

“所以你就接手了？”

“我接手了你这部分。”顾衡说，“不是全部。”

沈知夏冷笑了一下：“你是在做好人？”

“不是。”

“那你图什么？”

顾衡沉默了两秒。

“图你。”

训练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紧了一下。

沈知夏后退半步：“你说什么？”

“不是那种意思。”顾衡的声音仍旧平，“我图的是，你这种人一旦被逼到墙角，很容易把‘听话’当成活路。原债权方看中的是这个。会所里有些人看中的，也是这个。”

“包括你？”

“包括我。”他承认得很直接，“我最初接触你，不是偶然。程雾把你的情况给我看过。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签。”

沈知夏耳边嗡了一声。

“所以合同、训练、旁观、酒会，全是演的？”

“酒会不是我安排的。”顾衡说，“是程雾。她要确认，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把外界评价当成自己的命。”

“她确认完了，就判定我不适合进绳室。”

“对。”

“那你呢？你当时为什么不拦？”

“因为她说得对。”顾衡说，“你那天不是想训练，你是想被选中。”

沈知夏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很想骂他。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没法立刻否认。

“那债权呢？”她问，“你接手债权，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拿捏我？”

“两个都有。”

这句话比任何漂亮解释都更刺耳。

沈知夏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顾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让我练规则，练站姿，练少解释，到头来你自己连最基本的事都瞒着我。”

“所以我今天把能说的都说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该信你？”

“不该。”顾衡说，“你该查，该恨，也可以立刻终止第二份合同。训练名作废，记录封存，我不会再用‘夏’叫你。”

沈知夏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忽然响起苏晚的声音。

“顾先生。”

两人都转头。

苏晚站在门外，神色少见地紧。

“程老师来了。”她说，“还有一个人。”

“谁？”

苏晚看了沈知夏一眼，才说：

“周启明。”

沈知夏脑子里嗡地一响。

酒会上那个“随口一问”的人。

顾衡眉头皱起：“谁让他进来的？”

“他说有东西要当面给沈小姐看。”苏晚说，“程老师没有拦。”

沈知夏还没说话，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程雾先走进来，后面跟着周启明。

周启明今天没穿酒会上那套轻松的衣服，西装扣得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沈知夏，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沈小姐，又见面了。”

沈知夏没有和他客气：“你来干什么？”

“送一份东西。”周启明把纸袋放到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原债权方正式通知：顾衡名下的衡远咨询，对你这部分债权的受让程序存在争议。目前，转让效力暂缓确认。”

顾衡的脸色沉下去：“你没有资格宣布这个。”

“我当然有。”周启明从内侧口袋里又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文件上，“从今天下午三点起，我是原债权方指定的特别协调人。”

程雾一直没说话。

沈知夏看着她：“你带他来的？”

程雾点头：“他找到我，说有份文件必须今晚给你。”

“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程雾说，“包括顾衡。所以我让他当着你的面说。”

周启明像是很满意这个场面，翻开文件最上面一页，推到沈知夏面前。

“你自己看。”

沈知夏低头。

那是一份补充通知，盖着原债权方的章。内容很短，却足够致命：

在沈知夏本人未作出书面确认前，任何第三方对公司所持相关债权的受让，不发生对抗效力。
同时，根据前期评估结果，建议启动第二套沟通方案。

“第二套沟通方案是什么？”沈知夏问。

周启明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一点。

“就是不再跟你慢慢谈。”他说，“直接找你母亲，找你公司，找所有能让你尽快配合的人。”

训练间里一下安静了。

顾衡上前一步：“你敢动她公司，我会让你们这单业务在行业里抬不起头。”

“顾先生，别吓我。”周启明头也不抬，“你现在连债权都还没坐实，拿什么压我？”

沈知夏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今晚真正的局。

匿名邮件、酒会提问、评估名单、债权转让——不是一条线，是两拨人在抢她。

一拨想把她按进规则里。
另一拨想把她直接逼到没有选择。

周启明又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最上面。

“对了，还有个小礼物。”

沈知夏看着那张纸，瞳孔一缩。

那是她公司内网才能看到的一页截图。

标题是：

季度考核异常沟通名单（初稿）

她的名字，在第一行。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家庭债务风险。

沈知夏抬起头，声音发冷：

“这是哪来的？”

周启明耸肩：“你以为只有会所会做评估？沈小姐，你在外面的世界，比你以为的更早就被写进表里了。”

顾衡伸手去夺那张纸。

周启明却先一步收回，塞回纸袋。

“别急。”他说，“这只是复印件。原件不在我这儿。”

“你想怎样？”沈知夏问。

周启明看着她，终于把话说死：

“很简单。明天中午前，你签原债权方的新方案。签了，公司那条线我帮你压下去。不签——”

他停了一下，看向顾衡，又看回沈知夏。

“明天下午，你母亲会接到第一通电话。你的直属领导，会接到第二通。”

苏晚下意识挡在沈知夏身侧半步。

程雾第一次开口，声音不大：

“周启明，你越界了。”

“我越界？”周启明笑了，“程老师，两个月前是谁把沈知夏的名字写进第一份评估名单的？你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认一下？”

沈知夏猛地转头看程雾。

程雾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沈知夏，说：

“是我写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沈知夏脑子里嗡地一声。

顾衡、程雾、周启明。

一个让她走进门，一个给她做评判，一个站在门外收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可怕：

“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

周启明拎起纸袋，朝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低声留下一句：

“别这么说。我们一直把你当最有用的人。”

门被拉开。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匿名邮件也别查了。那是我发的。省得你们浪费时间。”

门关上。

训练间里只剩下四个还站着的人。

沈知夏看着程雾，又看着顾衡。

很久，她才说：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叫我夏。”

顾衡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

“好。”

沈知夏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中午前，我会给答案。不是给你们任何一个人的答案。是给我自己的。”

她推门离开。

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背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直。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见陆深的消息：

周启明刚从会所出来。
我拍到他上车了。
车里还有第三个人。

沈知夏站在电梯前，回了一句：

谁？

陆深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跳出来的：

你公司的分管副总。
陈局的直属上级。

电梯门打开。

沈知夏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觉得，腿有一点软。

可她还是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门合上前，她在聊天框里打下最后一句：

明天之前，把所有能用的证据收齐。
我不签。
我要反打。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