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时，叶天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指腹擦过屏幕，声音掐断在第四个音符。室内重新沉入沉默，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斜切过地板，照亮浮尘悬浮的轨迹。他盯着那些缓慢翻滚的灰粒看了很久，眼球干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个方向发了整整七分钟的呆。

　　又是这样。

　　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聊弹出几条@全体成员的消息，关于下周的体测安排。他滑掉通知，翻了个身，侧脸陷进枕头里。枕套上有股淡淡的汗味，他记不清上次换洗是什么时候。

　　宿舍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匆忙、杂乱，是隔壁起床赶早课的人。门缝底下有光一闪而过，又暗下去。叶天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走远，直到整层楼重新被一种空旷的安静吞没，才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挪到电脑前，按下主机电源。

　　屏幕亮起来时，他的瞳孔缩了缩。强光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桌面上图标排列整齐，最近使用过的文件夹排在第一位，名字是"R18"。鼠标移上去。双击。

　　加载圈转了半秒。里面三十七个子文件夹，按发布时间排列。最上面一个是昨天新建的，名字只有一串乱码。他点进去，一个孤零零的压缩包躺在文件夹中央。

　　《人工学园3加强版.zip》。

　　叶天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他记得自己玩过原版，去年暑假耗了将近两百个小时，把所有隐藏路线都跑了一遍，最后删掉游戏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那个存档他至今还留着，放在移动硬盘最深的文件夹里，没舍得丢。

　　鼠标指针在压缩包上方悬停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双击了。

　　解压进度条走得很稳。网速不错，下载时也没出什么差错——他甚至记得当时点进帖子时页面上那个刺眼的"下载次数·0"，心里掠过一丝不对劲，但很快被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数字像一口井，黑洞洞地张在那里。

　　他盯着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游戏文件夹弹出来，图标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校门剪影，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用蜡笔涂出来的。叶天皱了皱眉，但鼠标已经点下去了。

　　加载界面一片漆黑。白字浮出来。

　　【请选择主角性别】

　　只有两个选项。没有原版那种自由创建多角色的界面，没有可以随时切换控制对象的浮动菜单。

　　叶天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他发现自己后背有点发僵，椅子的塑料表面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黏腻的凉意。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没来由地想起刚才那个"下载次数·0"——一个死宅论坛，资源帖发出来三小时，竟然没有人点过。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左键点击。【女主角】。

　　界面切换。人物编辑器弹出来，比原版简洁得多，左侧是预览窗口，右侧是滑动条和下拉菜单。空白的人物模型站在一个灰白色背景前，像一个还没被赋予灵魂的躯壳。

　　叶天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过一次数字。他想起自己去年玩原版时做过的事——建一个后宫，全部是性格各异的女孩，然后让她们彼此之间发生关系。当时他玩到一半就腻了，因为本质上和普通的BG攻略没什么区别。但有一个想法他一直没来得及实现。

　　百合。但主角不能是攻。

　　他想要一个完全被动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角色。一个会被其她女孩围攻、包围、困住的中心点。一个只要站在那儿就会吸引所有人靠近的、无法逃脱的猎物。

　　手指开始动了。身高拉到最矮。体型调到瘦削。胸部滑块一路向左到底，又往回拨了百分之五，让平板的前胸出现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皮肤调到最白——那个白色在预览窗口里看起来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的颜色，血管隐约透出青蓝。他停了一下，把肤色又往回调了一格。太白了反而不真实。

　　然后是脸。眉毛调成柔和的下垂弧度。眼睛放大，瞳色选了一个很浅的蓝。眼型往下垂，像哈巴狗那种无辜又温顺的样子。他加上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占了大半张脸，文弱的气息立刻浓了。发色选了最浅的蓝色系，和瞳色呼应。额前是侧边斜刘海，后面扎一个低马尾，不高不低，松松垮垮的，白色蝴蝶结系在后脑勺。两缕鬓角垂到锁骨。最后他在头顶加了一根呆毛。

　　预览窗口里的小人站在灰白背景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的幼兽，连怎么叫都还没学会。

　　叶天把自己的背靠进椅子里。椅背发出一声闷响。他发现自己呼吸有点急，心跳撞在肋骨内侧，发出闷闷的回声。一种东西从脊柱底端窜上来，细密的、灼热的，像蚂蚁在骨缝里列队行军。

　　"藤原红绫。"

　　系统随机生成的名字跳出来。他没改。

　　社团选了剑道部。预览窗口里的小人配上一把竹刀的图标，反差大得有点荒唐，他盯着看了几秒，喉咙里滚过一声很短的笑。运动能力选【无】。学习能力选【极】。病弱文学系少女——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笑容在脸上咧开得太大了，嘴角的肌肉牵得太用力，扯得有点疼。

　　声调调低，软糯的、有点含混的音色。性格栏弹出来。二十一种选项排成三行，他扫了一遍，光标停在【纯】上面。

　　"纯。"

　　他念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抵住上颚又松开，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单纯、干净、没有任何防备。这样的人被围住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性经验选【无】。性取向选【同性恋】。后面的几个选项他没有犹豫。性器等级选最高，敏感度选最高，贞洁观念选高。

　　潜意识栏有三个空位。【害羞】。【懦弱】。【坚持】。

　　最后一个他选了之后又停了一下，盯着这三个词并排出现在界面上。害羞和懦弱是让猎物跑不掉的粘合剂，而坚持——坚持是最有趣的部分。想象一只被按住的小动物，明明全身都在发抖，却还要蹬腿，还要挣扎。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成形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帧帧自己补全的动画。

　　他闭上眼。睁开。

　　爱好栏全部取消。般配性格一个不留，喜欢的外表八个栏全部勾"无所谓"。

　　保存。

　　界面跳转回灰色背景，藤原红绫的全身像立在正中央。叶天看着她，看见那双下垂的蓝色眼睛从镜片后面望过来，茫然的、没有焦点的视线似乎穿透屏幕落在了自己脸上。

　　他笑了。

　　开始建立其她角色。十个少女，全部随机姓名。他随手拉了几个体型和发色，胸部至少拉到中间值以上，身高不能太矮。所有人身高至少比藤原红绫高半个头，性格随意，潜意识随意留一个空，剩下两个系统随机。性经验全部选【有】。性取向全部选【同性恋】。般配性格统一设成【纯】。喜欢的外表八个栏统一勾选：眼镜、贫乳、矮小、苗条、大眼睛、长发、染色发、肤色白。

　　他一边设一边觉得后背越来越热，指尖有点发麻。每一个选项点下去，都像是在往一个容器里添水，水位一点点涨高，就要溢出来了。藤原红绫站在那个容器正中央，水已经没到腰了。十个角色全部设完。他数了一遍，加上主角正好十一人。一个班级的一半。剩下的空位可以等游戏开始后再随机生成。

　　关闭人物编辑器。回到游戏主界面——不，没有主界面。屏幕上只有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在框里一闪一闪。

　　【请输入学园名称】

　　他输了一个"Demon学园"。班级选了"一年九班"。然后跳出最后一行字。

　　【是否开启作弊？】

　　是。否。

　　他选了是。

　　"让其他人对主角的好感度始终维持在999%。"叶天念出说明文字的时候，喉咙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声音又浮上来了。笑声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拱出来，他伸手捂了捂嘴，指缝里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嗬嗬"。

　　999%的好感度只会让主角不会被其她人拒绝，但不会改变"被攻略"的进程。这个设计妙极了——藤原红绫不管愿不愿意，其她人提出邀请时她都没法摇头。但她自己又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

　　一个被困在原地等人来抓的、被关在自己亲手设的笼子里、连逃跑键都没有的角色。

　　光标移到【开始游戏】上。他按下去。

　　屏幕白光一闪。然后叶天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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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过来时，嘴里一股铁锈味。

　　不对。嘴里没有铁锈味，是意识里残留的那种眩晕感让他产生了错觉——耳鸣声还在，细细的、尖锐的，像一根铁丝插在耳道深处缓缓旋转。眼前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眼皮内侧浮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是视网膜被强光灼伤后留下的残像。

　　他想抬手揉眼睛。

　　手没动。或者说——手动了，但抬起来的距离和预想中差了太多。他以为自己的手臂至少有半米的长度，结果只移动了大概十几厘米，指尖就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布料质感的东西。被子？

　　他想撑起身体。然后他意识到他的身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