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具之下
下载章节txt
已购章节打包下载
加收藏
凌晨五点四十,手机在枕头底下震起来。
林晚睡得浅,铃声一响人就醒了。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经纪人的名字,按下接听,喉咙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
"起了没?今天巡回签名会,十点进场,七点车到楼下接你,行程单发你了,别迟到。"经纪人的语速永远这么快,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在翻行程表,"昨晚让你早点睡,又熬夜了吧?"
"没有。"她睁着眼说瞎话。
"最好是。今天状态必须在线,下午还有媒体探班,晚上一场直播连线。挂了。"
电话挂断,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望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窗外还是黑的,床头柜上的水杯凉透了。她昨晚根本没睡好——准确地说,是删东西删到两点多,删完又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下的那些字,脸烧得厉害,怎么都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呜了一声。
(……不许再想了,今天还有正事。)
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打了个激灵,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宿舍是公司安排的,一室一厅,干净得没什么人气。冰箱里只有营养师配好的餐盒,衣柜里挂的全是演出服和通告服,想找件像样的私服都翻不出来。她在这儿住了五年,东西少得像个随时能拎包走人的临时落脚点。
卫生间里,她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脸是肿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才是林晚。
可今天,这张脸要被收起来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开始往脸上涂东西。这是她练了五年的手艺,闭着眼都能完成:先遮黑眼圈,再压浮肿,粉底一层一层拍上去,把疲惫一寸一寸埋进膏体底下;然后画眉毛,画眼线,夹睫毛,刷睫毛膏,上腮红,涂唇釉。每一步都有讲究,色号是公司定死的,眉形是造型师教过无数遍的,腮红扫在哪、扫多宽,全有规矩。
造型师是公司派来的,一大早就拎着箱子过来了,这会儿正站在她旁边给她吹头发,一边吹一边念叨:"今天这场重要,记者多,镜头前别绷着脸,笑得自然点。"
她嗯嗯应了两声,眼睛一直没离开镜子。
这套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走完,可每次走完,她都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正站在台下,看着化妆师一笔一笔,把另一个女孩画出来。等画完了,那个女孩就要替她出去见人,而她得躲进那张脸后面,一躲就是一整天。
等她再抬头,镜子里那张普通的脸已经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是"国民妹妹林晚":栗色的长卷发打理得服服帖帖,巴掌大的娃娃脸,笑起来嘴边两个梨涡,甜得能掐出水来。眼睛干干净净,笑容乖巧端正,睫毛翘起的弧度刚刚好。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这张脸,她笑过几千次了。在舞台上笑,在镜头前笑,在签售会上笑,对几万人笑,对十几台摄像机笑。笑得多了,她有时候会恍惚——镜子里这个甜甜的、一尘不染的女孩,到底是谁?
她也想过退出。可五年了,她连"退出"两个字怎么开口都不知道。公司养着她,粉丝捧着她,经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她,她像一颗被摆在橱窗最中央的糖,所有人都盯着,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当糖。
她试着对镜子做出那个练了五年的招牌笑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弧度分毫不差。可看得久了,她总觉得镜子里的笑有点空,嘴在笑,眼睛没在笑。
她知道自己叫林晚,二十一岁,女团"月光"的C位,出道五年,公司最赚钱的摇钱树。可镜子里这个人,好像只是"林晚"这个名字穿的一件衣服。衣服可以换,可以洗,可以挂回衣柜里,可"林晚"这两个字,她脱不下来。
五年来,公司给她立的人设像一件越收越紧的礼服:清纯,元气,不谙世事,禁欲,零绯闻。吃饭要按营养师的配比来,多一口都不行;笑要笑出公司规定的弧度,露几颗牙都有讲究;说话有说话的句式,喝水有喝水的姿势,走路步子不能迈太大,裙摆不能扬太高。她是公司造出来的符号,是千万人心尖上的国民妹妹,唯独不能是她自己。
公司规矩多得像牛毛:体重每周要报,超标一天扣三顿;行程表排到明年,几点睡几点起都有说法;谈恋爱更是想都别想,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出道期间不许恋爱,连绯闻都不能有。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就是替"林晚"这两个字打工。工资倒是不少,可没一样花在自己身上。
刚出道那会儿她试过反抗。十六岁,在台上笑僵了,下台躲进厕所哭了一场,被经纪人堵在门口骂了整整三天,教她"偶像该怎么笑""粉丝要的是什么"。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把嘴闭上,把脸挂上,把"林晚"穿好。五年下来,她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张脸是真的。
礼服底下那具身体,跟这张脸完全是两回事。
其实粉丝最爱看她穿短裙打歌服的样子,说她清纯里带着俏皮,像邻家妹妹。没人知道那件裙子的胸口绷得有多紧——她每次上台前都要深呼吸,把那两团软肉往衣料里拢一拢,免得镜头拍到起伏太明显的轮廓;也没人知道,她那双在台上并得笔直的白腿,下了台脱掉丝袜,大腿上全是勒出的浅浅红印。
她的身体远比"国民妹妹"这个名号成熟。腰细,臀翘,胸前那两团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偏偏公司给她挑的演出服一件比一件显身材。经纪人总说这是公司定好的,她没得选,只能穿着那些绷得死紧的裙子,在台上跳最可爱的舞,笑最甜的笑。
每次换下演出服,她都觉得自己像卸下一层壳。可那层壳底下,还是壳。
早餐是营养师配好的:两个水煮蛋白,几片水煮鸡胸肉,一小碗没什么味道的蔬菜沙拉。她坐在餐桌前,叉子戳着菜叶子,没什么胃口,还是习惯性地往嘴里塞。手机又响了,经纪人发来一条语音,提醒她今天控制好表情,别让媒体拍到疲惫的样子。
"知道啦。"她回过去,配了个笑脸表情。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把裙子拉平,把头发拢好,深吸一口气,把"林晚"两个字穿回身上,然后才拉开门。
保姆车七点准时到楼下。她钻进后座,靠进椅背里,想眯一会儿,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昨晚的事又翻上来了。
她的手机里藏着一个匿名小号,没人知道,连经纪人都不知道。公司管得严,连手机都差点被收走检查过,她硬是把这个小号藏得死死的,锁屏密码换了七八个。五年了,那些被公司死死压住的东西——她对"性"的所有好奇,那些她绝不该有的、关于被粗暴对待、被彻底掌控的幻想——全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那个小号里。
她专门挑凌晨写,那时候宿舍最安静,没人会突然敲门。她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有些话打出来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可手不听使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敲。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缩在被窝里,走廊里有一点动静,就赶紧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她写得很小心,写完就删,删了又写。每次按下删除键的时候,她的脸都烫得厉害,心跳又快又乱,像刚做完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她一边唾弃自己:林晚,你怎么这么变态,粉丝要是知道你私下里想的是这些东西,怕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一边又忍不住,第二天夜里,等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再偷偷打开小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删掉又写下的东西。
那是她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昨晚她写到两点多。最后一条,她打了很久,删掉,重打,又删掉,最后屏幕上只剩一行字——
"想被绑起来,想被人彻底掌控,想被粗暴地对待。"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脸上却烫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最后还是一咬牙,删了。
屏幕暗下去。她躺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快要压不住了。
(呜……我到底是怎么了……)
车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路灯刚灭,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这条路她走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路口在哪儿。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灰蒙蒙地过了五年。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张脸陌生得很。
她掏出手机刷了两下,首页全是她昨天的路透图,评论区清一色的"妹妹好纯""仙女本人""想象不出她谈恋爱的样子"。她对着"纯"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删掉的那行字。
要是这些人知道她小号里写了什么……她打了个哆嗦,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再想。
签名会的场地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人山人海,灯牌、横幅、应援棒连成一片,上面全是她的名字——"林晚""林晚""国民妹妹"。
她下车,工作人员护着她往里走,粉丝的尖叫声一下子涌过来。
"林晚!林晚我们爱你!"
"妹妹!看这边看这边!"
她条件反射地挂上笑容,朝人群挥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脚步不停。这些话她听了五年,头两年还会觉得感动,现在早就习惯了,笑容挂在脸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进场,坐定,签名会开始。主持人上台暖场,喊她的名字,台下又是一片尖叫。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落座,笔拿起来,第一张专辑递到面前,签名会正式开始。
记者区的闪光灯一亮,她就抬起头,冲那个方向微笑,等快门声落了,再低头继续签。这套动作练了五年,早就用不着过脑子。
一张专辑递过来,她低头签名,抬头,微笑,说"谢谢支持";下一张又递过来,签名,微笑,"谢谢支持"。队伍长得看不到头,粉丝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换:有举着灯牌哭的,有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有想多握一会儿她的手被保安拦开的,有把信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的。
有个妈妈粉递过来一小束花,心疼地说:"妹妹要好好吃饭,看你瘦的。"
她接过花,笑着道了声谢,心里却有点发酸。好好吃饭……她倒是想,可那得看营养师同不同意。
又有个小姑娘被妈妈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好漂亮。"她愣了一下,低头在小姑娘的专辑上签了名,笔尖顿了顿,多画了一颗小爱心,然后冲她眨眨眼。小姑娘咯咯地笑,被妈妈抱走了。
还有个大男生举着"林晚一定要幸福"的灯牌,排到跟前时红着眼眶,憋出一句:"晚晚,你要好好的。"
她点头,微笑,说谢谢支持。可心里想的是:幸福……她连幸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手签得发酸,从指根一路酸到手腕;嘴角僵得发疼,可不敢松下来。镜头在拍,直播在播,几万双眼睛看着,她必须无懈可击。场馆里空调嗡嗡地响,队伍移动得很慢,她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又低头继续签。
坐了一上午,裙子勒得腰上有点紧。工作人员早就提醒过她,坐姿要端正,腿要并拢,别让记者拍到不雅的角度。这种话她听了五年,已经会自己调整了:腰挺直,腿并拢,膝盖微微偏向一侧,坐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团坐姿。坐久了腰酸,可她不敢动,动了就会被拍下来,被截图,被放大,被做成一堆表情包。
签得多了,她低头看自己写下的"林晚"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像自己的名字,倒像是一份签了五年的合同,每天都要重新签一遍。
中场休息的时候,经纪人递过来一杯温水,问她累不累。她摇头说不累。可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她累,累得手指头都不想抬,可累又能怎么样?说了也不会让她休息,明天该排的行程照样排得满满的。
她低头看手机,忍不住又点开了那个小号,昨晚删掉的那条记录还躺在回收站里。那行字她看了两秒,手比脑子快,把回收站也清空了。清完又后悔,可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签着签着,一个念头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群——那么多张脸,那么多个举着灯牌的人。他们喊她的名字,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爱"林晚"爱得发疯。
可他们爱的是"林晚"这个名字,是公司造出来的那个符号,是镜头前永远在笑的瓷娃娃。没有一个人认识真正的她。素颜时肿着的那张脸,凌晨两点在匿名小号里删掉的那行字,礼服底下那具过分成熟的身体——这些才是她,可没有一个人见过。
她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冷,明明场馆里暖气开得很足。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镜子里那张脸。那时她问自己,这张脸到底属于谁。这会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它属于镜头,属于灯牌,属于台下这片人海,唯独不属于她。
她想要被人真正看见,又害怕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打了五年架,一直打到现在,谁也没赢。
她怕那种被认出来的时刻。要是真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说她一句"你其实很累吧",她大概会当场逃掉。可她又忍不住想,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不用她开口,就能看穿壳底下那个她——那会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想。
下午场的队伍重新排起来的时候,她坐回桌后,灌了一大口温水,重新把笑容挂回脸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点预感越来越重。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正藏在人群的哪个角落里,等着她。
她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接过下一张专辑,签下名字,抬头,弯起眼睛:"谢谢支持。"
只是握笔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