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对的。我对自己说。石坚是韩立的弟子，我是他的师娘。我用神识观察他，应该只看他的功法进度、修炼状态，而不是他的衣着、表情、领口敞开的弧度。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你只是太闷了。半年没出门，整日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洞府，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这个弟子。多关注他一些，不过是人之常情。等韩立出关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窗框。
窗框上那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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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初，我注意到石坚开始做一些超出弟子本分的事。
第一件是泡茶。
那天我在静室里翻阅一卷古籍，是关于上古丹药配方的残卷，韩立早年从某处秘境中带回来的。残卷上的文字晦涩难懂，我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睛和神识有些晦涩。正揉着眉心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已经熟悉了他的节奏，根本不会注意到。
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石坚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是母峰茶室里的那只青玉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灵茶和两只茶杯。茶香随着他进门的气流在静室里弥漫开来，是海韵春。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颜色略深的青色道袍，头发用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茶盘端得很稳，茶水在壶中微微晃动，却没有一滴洒出来。
“弟子路过茶室，顺手泡了一壶。”他将茶盘放在案几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师娘看了这么久书，喝杯茶歇歇吧。”
我放下残卷，看着茶盘。两只茶杯，一只放在我这边，一只放在他那边。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茶叶的用量也恰到好处——海韵春偏苦，放多了会涩，放少了又寡淡。这壶茶泡得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妾身看了很久书？”
“弟子方才在练功房里修炼，神识外放时感知到师娘在静室里翻阅什么东西，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他微微低头，“弟子想着，师娘大概是看累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确实刚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我喝茶时，他就在对面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站着做什么，坐吧。”
“是。”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师娘今日的发髻和昨日不一样。”
我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停在唇边。
“你注意到了？”
“嗯。”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昨日师娘的发髻偏左，今日偏右。白玉步摇的位置也换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单纯的观察之后的满足。仿佛注意到师娘发髻的位置变化，对他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我说。
“弟子修炼大衍决，神识感知比同阶修士敏锐一些。”他低下头，“不是刻意观察的，只是扫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大衍决主修神识，他的感知敏锐度确实远超同阶。注意到发髻位置的变化，不过是神识感知的自然结果，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
“你有什么功法问题要问？”我转移了话题。
“今日没有。”他说，“弟子就是来送茶的。”
然后他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静室。青色道袍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轻得像猫。
我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的茶盘。两只茶杯，一只在我手里，一只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前，茶水一口没动。他泡了两杯茶，却只让我一个人喝。他自己那杯，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
他是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喝？
我端起他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海韵春凉了之后苦味会更重，不适合入口。我放下茶杯，将茶盘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卷古籍残卷。但看了不到半页，心思又飘到了别处。
飘到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师娘今日的发髻和昨日不一样。”
我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步摇。今天早上梳妆时，我确实换了一个发髻的方向。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梳头时手自然而然就偏向了右边。这个变化细微到我自己都没有留意，他却注意到了。
我放下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继续看书。
第二件是注意到我换了衣裳。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母峰上的云雾比往日散得更早，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间静室照得明亮通透。我站在铜镜前，换上了一件新制的宫装。
这件宫装是前几日在静室里自己缝的。衣料是天蚕丝混了冰蚕丝，触感清凉柔软，适合初夏时节穿。颜色依旧是白色，但腰间换了一条淡紫色的束带，比之前那条颜色略深一些，在左侧系成一个简单的蝴蝶结，余下的丝绦垂到裙摆处。领口的剪裁比旧衣略低了一指宽，露出一截锁骨和颈间那条极细的银链。裙摆比往日那件略长一些，拖在身后，走路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对着铜镜侧了侧身。镜中人腰肢纤细，胸前的弧度在轻薄衣料下若隐若现。淡紫色束带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从胸到腰再到臀，勾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我抬手理了理领口，指尖拂过锁骨，银链在指缝间滑过，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好看吗？
我问镜中人。镜中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转身离开静室，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