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蒲团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我走神时皱紧的眉头。他就那么安静地观察了我半盏茶的时间，把我的表情、我的神态、我皱眉的弧度全都看在眼里。然后他说“师父不会有事的”，语气笃定而平静。
和上次在闭关密室前一模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正烈，母峰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
抬手按住窗框，指尖微微用力。阳光落在手背上，将皮肤染成暖金色，指甲上的淡粉色光泽在光线中变得更加柔和...
那天下午，石坚来练功房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密绵长，打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母峰上的云雾比往日更浓，从窗口望出去，整座山峰都笼罩在一层蒙蒙的水汽里。练功房里光线昏暗，我抬手点亮了墙上的灵石灯，柔和的光芒洒下来，将蒲团和案几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石坚进来时，青色道袍的肩头沾了几点雨痕。他在门口抖了抖衣袖，然后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师娘。”
“下雨天还过来。”我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雨痕，语气不自觉间流出了些担心。
即使我知道...寻常的刮风下雨对于筑基修士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弟子修炼时遇到了一个问题，想请师娘帮忙看看。”他直起身，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若是师娘今日不方便，弟子明日再来。”
“无妨。什么问题？”
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灵石灯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五官的线条勾勒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粒极细的水珠，大概是方才在门口抖衣袖时溅上去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弟子这几日修炼大衍决第三层，灵力运转到眉心时，总觉得有一股阻力。”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不是滞涩，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挡着，灵力过不去。弟子自查了几次，找不出原因。”
“阻力？”我微微蹙眉，“大衍决第三层的眉心关隘，按理说以你现在的神识境界应该能顺利打通才对。你运转一遍，我看看。”
“是。”
他闭上眼睛，双手掐诀。大衍决的灵力从他丹田升起，沿经脉上行，至眉心时果然微微一滞。我放出神识探去，他的识海外围依旧笼罩着那层模糊的雾气，灵力丝线的轮廓若隐若现。
看不清。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收敛神识防护，妾身直接探查你体内灵力走向。”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
“是。”他重新闭上眼睛。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我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青色道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我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触到温热的头皮。他的头发比想象中更软，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气，大概是来时的雨雾沾上去的。我收敛心神，将灵力从掌心渡入他体内，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下探查。
丹田。灵力充沛，运转正常。
奇经八脉。畅通无阻，没有滞涩。
上行至眉心。灵力在这里确实遇到了一股阻力，不是他形容的“有什么东西挡着”，更像是识海内部的灵力网络在自主收缩，将外来的一切都挡在外面。是大衍决的自主防护。
“你的识海防护太强了，”我说，“灵力过不去是因为你自己的神识在挡着。试着放松眉心，不要刻意控制。”
“是。”他深吸一口气，眉心处的灵力网络缓缓松弛下来。
我的灵力顺着那个空隙探入他的识海。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神识波动猛地增强。
不是他刻意发动的。是大衍决的自主反应——当外来灵力触及识海核心时，功法会自动产生防护性的波动。这股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从他的识海深处涌出，顺着我的灵力通道直冲而来，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狠狠撞进了我的体内。
"嗯哼......"
我闷哼了一声。
那股波动不是攻击。它没有伤害我的经脉，没有冲击我的丹田，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但它触及了一个我从未被触及过的地方——心海最深处，那个连我自己都很少触碰的角落。
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一种共鸣。他的神识波动和我的心在某一个极细微的频率上产生了共振，然后我的心防就那样轻轻颤动了一下。颤动之后，一股温热的酥麻感从心口扩散开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抓紧了些。
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没有动。
练功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灵石灯的光芒在我和他的头顶流淌。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比平时快得多。也能听到他的心跳声，透过按在他头顶的手掌，透过与他经脉相连的灵力通道，清晰地传过来。
他的心跳也很快。
我应该收回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明确。我是元婴期修士，他是筑基期弟子。我是他的师娘，他是我夫君的徒弟。我的手正插在他的头发里，指尖能感觉到他头皮的温度正在升高。我的灵力还在他体内，与他的灵力纠缠在一起。他的神识波动还在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次荡开都会在我心口激起一圈涟漪。
我应该收回手。
但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