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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猫猫和他的白桦树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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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381字  |   免费   |   2026-08-25 09:42:01
那是在上一年,俄罗斯已是初冬的时候。
这是他们一起经历的第四个冬天了。金发的男孩子长成少年,对身体和脚下舞步的把控愈发细致利落。在艾尔扎克出去比赛时,冰河会代替他,担任《丑小鸭》的主演——这部舞剧公演时反响不错,加上不需要太多演员,在少年组的人数一直没有恢复到之前水平的这几年内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常演出的剧目之一。虽然他跳得没有艾尔扎克好,但是效果也不差。他的年龄能参加少年组比赛后,也报名过几次地区甚至全国的比赛,在大多数选手年龄都比他大的情况下也拿了奖。虽然他没有数过,但他相信老师摸摸他的头顶夸奖他的次数一定比以前变多了。
而他的朋友艾尔扎克,哦,冰河真是为他骄傲。他已经拿过两次全国比赛的金奖,一次银奖。要不是现在的国际大赛都不在俄罗斯设赛区,出国审批签证也很难,冰河觉得他也一定能在国际上拿奖的。随着少年组年龄更大的成员陆续转入成人组,艾尔扎克现在已经俨然成了少年组的台柱子。人人都说他以后一定是莫斯科大剧院最年轻的首席。
“怎么样?我没出什么岔子吧。”
秋明国立大学的礼堂上,掌声动如雷鸣。表演结束的艾尔扎克回到后台,急跨了几步,兴冲冲地奔向冰河。
“没有,好极了。几个领队看表演的时候都在变着花样和老师夸你。”冰河把水壶拿给他,看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子下去,悄悄地说,“我看,这次的最高分还是你。”
“这是怎么个话呢!”艾尔扎克往冰河肩膀上一拍,舞衣上的散碎金粉沾满了他的手指,“你自己都还没有上场好吗!去,一会儿上去了,给我争取这个最高分!”
冰河感觉自己的紧张被拍掉了些。他笑了起来,看着艾尔扎克开始卸眼睛周围的妆,有些遗憾地问:“你真的不等会儿看完我的表演再走吗?就还一个多小时。我们和老师可以一起坐团里的车过去,正好路过。”
艾尔扎克看了一眼钟表,摇摇头。
“来不及。我得赶在明天中午之前回去,然后排练一遍,晚上再演出。能坐的就只有一会儿这一趟火车,不然我肯定赶不上。”他有些抱歉,“对不起你了。不过老师陪着你呢,加油啊!”
“行行行。”这样的回答不算意外,冰河知道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倒也不失望。他看着艾尔扎克三下两下卸完妆,给自己套上厚外套,“注意安全啊,艾克。一会儿我比完了也抓紧回去,最晚明天下午,我们宿舍见。”
“宿舍见!”
艾尔扎克点了点头,小跑着往后台外去了。这一场的参赛选手刚好跳完谢幕,离他的序号还有一个人。冰河集中精神,调动自己的肌肉和情绪,为上场做准备。他感觉到发顶上熟悉的触感和温度,于是后仰着,蹭了蹭那只手。
“卡妙老师!”他笑眯眯地回过头。卡妙站在他身后,胸前挂着礼堂的临时工作证,对他微笑着。
“别紧张。像平时练习那样,就足够了。”
“嗯!”
冰河点头。当报幕叫到他的序号和名字时,他纵身一跃,像只正要展翅飞翔的雏鸟一般轻快地登上了舞台。
大型赛事比赛节奏紧张,分给每位选手的表演时间很短。从台上下来时,冰河舒了口气,回到后台却没有看见卡妙。他在不断映出进进出出人影的化妆镜前卸了妆,坐着等了一会儿,卡妙还是不见踪影。不仅如此,跟他们一起来的其他舞团成员和老师也都不在后台,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冰河觉得奇怪。他披上衣服,在涌动的人群里寻找起来。转悠了片刻后,他在礼堂狭小的缝隙通道里找到了他的老师。卡妙正在跟慌张的领队谈话,不知是因为陪他们比赛站了太久,还是这里太杂乱拥挤,他的左手紧抓着门框边,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领队恰好在此时说完了话。他似有急事,朝着冰河略一点头,就匆匆离开了。冰河赶紧飞奔到卡妙身边扶住他。
“老师?你还好吗?”
“我没事,没事。”卡妙沉声回答。他稳了稳重心,站直身体。片刻静默后,在冰河担心的目光中对他道,“冰河,你穿上衣服,我们要立即离开会场。”
“怎么了?”
“我们现在要到秋明医院去。艾尔扎克在去火车站的路上遇到了车祸。”

西伯利亚的冬天比莫斯科来得更早,天也黑得更早。雪光映照的夜幕里,刚刚发生的那场开往火车站的客车与大货车相撞的重大车祸的伤者被一辆辆救护车不断拉进医院。血红的顶灯晕成光点,又在雪夜里连成一片,闪烁着、灼烧着,而救护车的警笛声则像此起彼伏的呼号,和医院里通明的灯火、拉着病人的担架床下的铁轮子轧在大理石地板上喀拉喀拉的刮蹭声、护士和匆忙赶来的家属的奔跑声、喊声、哭叫声……一起一股脑地涌进冰河的感官,直冲得他脑仁嗡嗡发懵。
他跑得出了汗,满心慌乱,跟着卡妙走在领队的后面找到了导诊台,听着领队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出自己好友的名字。
“请您再说一遍?您要找谁?”戴着白围额的护士小姐在一片嘈杂中的努力辨别以失败告终,拿出纸笔,“您把要找的人名字写下来吧。”
“我要找艾尔扎克。”卡妙干脆越过了依旧惊慌的领队,接过护士的纸笔飞快地写下学生的名字,举起对着护士再一次用标准的发音强调,“艾尔扎克。大概是一个小时或者五十分钟之前您这边的医护通知我们他遇到了车祸。麻烦您带我们找一下,他在哪里。”
“哦,是那个孩子!”护士小姐推了身边的同事一把,跟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有些矮小的年轻姑娘立刻从导诊台后跑了出来,对他们招手道,“快,他在这边,家属快些过来。”
卡妙拔腿就跟着她走。
他大概真的已经很累了,一手在腰后扶着,穿着义肢的右腿明显跟不上走路的节奏。但他顾不上,只是尽力驱动着自己的身体,近乎机械地向前去。
到达抢救室的门外时,护士开门走了进去,将他们留在了外面的走廊里。冰河在卡妙身后扶了他一把,慌乱无措地勉强安慰,“老师,您别急,呃……”
话还没说完,头戴蓝色无菌帽的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被护士指引到卡妙面前。
“您是这位艾尔扎克的家属吗?”医生举起的手套上沾满了血污,看得冰河发晕。他语速很快,带着急切,“您是病人的?”
“我是他的老师。”卡妙回答,“我们是从莫斯科来参赛的剧团,艾尔扎克是我的学生。我可以联系他的家人,他怎么样了,您可以对我说。”
“病人目前的情况非常危急。他的整个左侧身体都有严重的撕脱伤,尤其是左上肢和左下肢。这个情况,我们必须要跟病人的直系亲属进行沟通,决定下面的急救。您现在就跟着护士去办公室打电话,帮我们联系他的家人可以吗?”
卡妙的脸色几乎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好的,请带我过去。”他应了一声,又回头嘱咐冰河,“好好在这里,跟着领队先生他们,哪儿都别去。”
撂下这句话,他又踉跄地跟着护士离开了。
冰河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周围是匆忙穿梭的护士,其他病人家属的哭泣和或大或小声音的交谈,还有一直红着的抢救室指示灯。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将他脑子里慌乱带来的麻木一点点冻结粉碎,恐惧和不安潮水一样席卷上来。他的眼泪慢慢含满了眼眶,想要哭。
不知过了多久,和卡妙一同进去的护士从办公室走出来,又把领队也叫了过去。他们大概是从电话里商量了些什么。随后,卡妙回到抢救室的门外,在医生和领队的注视下用颤抖的手签署了护士准备好的手术同意书。另一只手抬起来,擦着脸颊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竭尽全力地保持冷静,签好字后,双手握住医生的手,郑重地恳求:“艾尔扎克——他还那么小,请您救救他,求求您了。”
医生被这难过到极点的语气打动,点头回握了那双手片刻,又安慰了他两句,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那扇铁门后。
而此刻,他们的领队面色也难看极了。他从刚才就在与其他两位年长一些的后勤商量什么,在卡妙签字后,有些小心地询问他的意思:“先生,您看,您也按照艾尔扎克父母的意愿签过字了,劳累了一天,要不要回去休息?明天,哦,我说这个也许不是时候,但是明天晚上还有舞剧的演出。您……”
卡妙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不会走的,领队先生。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艾克的父母来,跟他们一起等他的手术结果。”
“冰河,你来。”他喊了一声自己的学生。
金发的少年赶紧凑上去。卡妙低下头看着他,对他说:“我和领队先生都要留在这里,看着艾克。你和其他的老师回旅馆去,还是按照原计划,明早出发回去。照顾好你自己,好吗?”
“但是我想……”冰河立即摇头。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卡妙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对他说:“听话。”
冰河感觉到那压在他肩上的手在颤抖。
他骤然失去了提出异议的勇气。
“好的,我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拉上外套的拉链,跟着后勤们向大门走去。快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卡妙慢慢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手肘顶着自己的膝盖,脊背弯下去,用双手捂住了面孔。
那后面的铁门上,抢救的红灯依旧在闪烁。
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就这样呜呜咽咽地一边捂着脸,一边走出了挂着厚棉布门帘的大门。

那天是怎么回到旅馆的,冰河记不得。只记得躺在床上时已是半夜,屋里屋外都是一片漆黑,偶然能听到老师们沉重的叹息,而他的眼泪从天黑一直流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带他返回旅馆的两位老师中的一位决定留在秋明市车站等待正赶来此处的艾尔扎克的双亲,而冰河跟着另一位老师回到剧院时,预定的演出时间已经快要到了。他换上舞衣,看着化妆镜中的自己,恍惚间依稀觉得还站在秋明市的赛场后台,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而他只是还没有醒。
他就这样失魂落魄地登上舞台,在灯光下跟着旋律跳起了本该由艾尔扎克跳的角色。当然,跳得糟糕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谢幕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开,舞伴们也回到后台卸妆,但他哪儿都不想去,随便找了个没有人的方向游荡着。好像只要再拖延一会儿,晚一点回到宿舍,艾尔扎克就会在那里等他,然后无论是鼓励安慰他,或是开玩笑地说他没出息,甚至责备他都可以。可是剧院的灯光灭了,场地里暗下来,他的噩梦也一直不醒,眼前只有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的抢救室的红灯,和卡妙双手覆着脸,坐在椅子上的画面。
好心的团长先生打着手电,在观众席座椅的缝隙里找到了他。
“孩子,这不怪你。”团长坐到旁边的座位上,叹了口气,耐心地劝解,“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你赶了这么远的路,也没时间排练和准备。一次表演的不如意,不要放在心上。”
“对不起,先生。”冰河有些羞愧,“我真的很抱歉。下一场演出之前,我会调整过来的。”
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姑娘们告诉我,演出结束后一直没在后台看到你,我们就分头去找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快穿好衣服,回宿舍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艾尔扎克,他现在怎么样您知道吗?”冰河抬起脸,急切地问,“昨天晚上我离开医院时他还在急救……卡妙老师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卡妙先生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艾尔扎克他……”团长斟酌了片刻,缓慢地吐出了几个字,“他在昨天的车祸里……左臂和左腿进行了截肢手术,左眼也受了严重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后续情况要等我们过几天从秋明市回来,或卡妙先生回来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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