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异世纷争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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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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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8 18:58:59
后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庭院里种着一些香草,薄荷、迷迭香、百里香,在阳光下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庭院角落里有一口石井,井口上架着一个木制的辘轳。篱笆外就是广袤的曙光平原。
茜茜弗站在井台边,双手背在身后,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那个……魂枫先生……”
“叫我魂枫就好。”
“……魂枫。”她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某种勇气,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眸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埃德温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开始娓娓道来。”我父亲是一名望海崖的卫兵,常年无法回家,而埃德温先生的商队,就是连结母亲和父亲的纽带桥梁。“
”埃德温先生每次都会无偿地为母亲带信,同时如果母亲有什么礼物或者信物想要送给父亲,埃德温先生也从来不会拒绝,而后他也会帮父亲带回信或者礼物,每次如果买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还会带给我们。“说到这里茜茜弗嘴角微微上扬,但接着她继续说道。
“埃德温先生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次损失了货物和同伴,愧对整个商会,他肯定会背着很大的心理负担。我很担心他……他会不会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她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所以,我想告诉他……我的心意。”
我微微一怔:“……心意?”
“就是,我喜欢他啊。”
茜茜弗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目光。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跟着商队的老领队跑货,第一次来我们店里时,笨手笨脚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我那时候才七八岁,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微笑:“后来,他跑货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会给我带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块光滑的石头,他说是在某个河边捡的;有时候是几颗异域的糖果,包装纸花花绿绿的;有时候是一本书,他说是路过某个城镇时,看到书店里摆着的,觉得我会喜欢。”
“我收到的那些书,有些我到现在都没看完。因为每次翻开书页,我都会想,他是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心境下,从书架上抽出了这一本书,而他现在又到了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长大了,他也从一个莽撞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稳重成熟的男人。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我……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所以,我想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告诉他。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应,而是让他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值得牵挂的东西,还有人在等着他平安回来。”
这一刻,明明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但她的眼神,却比我见过的许多成年人都要坚定。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去牧羊人石冢,帮我采一些花回来。”
“花?”
“嗯。”茜茜弗点了点头,“牧羊人石冢周围,有一片花海。各种各样颜色的花,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开得很盛。我想……用这些花,做一束手捧花,然后在大家面前,把我的话说出来。”
她的脸更红了,但她的语气丝毫没有动摇:“我不想像个胆小鬼一样,在心里想了一万遍,却一辈子都不敢说出口。如果埃德温先生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也许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去冒险了。”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要多少朵?”
“九十九朵。”茜茜弗微微一笑,“以前我听人说,九十九朵花的话语是‘天长地久’。”
“……好。那我现在就去采。”
“谢谢你!”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花要好看!要搭配得漂亮才行!可不能随随便便凑九十九朵就算交差了哦!”
我失笑:“我尽量。”
回到旅舍大堂,我和龙皇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龙皇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已经习惯了我时不时冒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分支任务。
我们向霍尔太太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然后便离开了旅舍,沿着通往西北的道路走去。
道路的两旁,景色在逐渐变化。
从旅舍附近的灌木地带,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几块未收割的麦田,但更多的区域已经被荒草覆盖。这里似乎已经不是主要的农业区了。
大约走了三四十分钟,前方的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起来。
丘陵顶部,一座古老人造石堆,静静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那是由几块竖立的巨石和一个平放的石板构成的石冢,石板很大,约莫能躺下两三个人。石板表面布满了绿色的苔藓和地衣,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圆润。石板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铭文,像是某种古文字,但已经无法辨识了。
石堆下,是早期开拓者们的合葬墓。虽然早已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但每年春秋时节,当地的农民依然会来到这里,在石板上摆放几束麦穗,以示敬意。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
是石冢周围的那一片花海。
那是一片绵延近百米的缓坡,坡面上盛开着五彩斑斓的 [X] 。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黄色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币,蓝色的像是从天空扯下的一角,白色的则像是轻盈的雪花,微风拂过,花海翻涌起层层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而醉人的花香。
“这就是……牧羊人石冢的花海啊。”
我低声感叹了一句,然后迈步走进了这片花海。
我本来寻思,随便采九十九朵花,扎成一捆就算了。反正任务要求的是数量,大不了回去让茜茜弗自己整理排序。
但当我把第一朵花摘下来时。
“不行。”
龙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漠但坚定。
“这些花,种类不同,颜色不同,花期也不同。你不能把它们随便混在一起。”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身,目光扫过花海,她的手轻轻拂过一朵淡紫色的花冠,像是在审视着它的品质。
“你这是要给茜茜弗做表白用的手捧花,不是给羊吃的干草。随便凑合,会毁了她的勇气。”
我微微一怔,看着龙皇那张依然清冷的面孔,在午后的阳光下,她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习惯性的淡漠,但她握着 [X] 的手指,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温柔。
“……你好像很懂这个?”
“……以前在书上看过。”她淡淡地说,但她那黑水晶般的眼眸不自觉地移开了一瞬,“花艺是一门很古老的学问。”
然后她不再理会我,开始认真地在花海中挑选起来。
我站在一旁,有些发愣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先是俯下身,轻轻拂过一朵金黄色的花,那花的 [X] 很薄,边缘微微卷曲,在阳光下像是一团温暖的光。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这个颜色太亮了,不适合做基底。”
然后她又发现了另一株,那是一株深紫色的花, [X] 呈星形,在风中轻轻摇曳。她仔细地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能压得住整个花束的重量感。”
她开始有节奏地在花海中穿行。
每经过一片花丛,她都会停下来,观察片刻,然后决定是否采摘。
她摘花的方式很仔细,用匕首贴根割断,斜切的切口能延长花期。她摘取的那些花,茎叶完整, [X] 无破损,而且她每株花只摘开得最好的那一朵。
我在旁边看了十几分钟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是真的懂。
不是“看过书上写过的”程度的懂,而是那种,真正接触过、实践过才能练出的眼力和手法。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龙皇的手中已经握着九十九朵花。
那些花被分成了几个层次,深紫色的作为底色,淡粉色的作为过渡,明黄色的作为点缀,还有几株白色的满天星,作为填充和点缀。
她让我去采了一些蕨类的叶子,那种叶子形状优美,色泽饱满,她将这些蕨叶插在 [X] 之间,作为衬底和间隔。
最后,她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根干净的细麻绳,然后蹲下身,开始将那些花一支一支地排列、缠绕、绑紧。
她的动作专注而精细,那双握着剑时又快又狠的手,此刻却像在编织一件易碎的珍宝。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她站起身来。
她手中,握着一束花。
那是一束……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的花束。
深紫色的花簇形成了花束的主体,那种浓烈的紫色,像是沉淀下来的夜的颜色。浅粉色的 [X] 穿插其间,像是将一抹霞光定格在了 [X] 之中。几朵明黄色的花从花束边缘探出头来,像是黑暗中亮起的几盏灯火。白色的满天星分布在各处,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整体视觉效果,繁而不乱,层次分明。既有重量感,又有轻盈感。
“……给你。”
龙皇将花束递到我面前,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红。
我接过花束,入手的瞬间,能感受到那些花茎的重叠和捆绑的结实,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被精心设计过,手感和平衡感都恰到好处。
“……你太厉害了。”
龙皇别过头,没有接话。
我捧着那束花,在午后的阳光下,踏上了返回酒桶旅社的路。
我们回到旅舍时,看到埃德温还坐在壁炉边的那个角落。他面前摆着一碗已经见底的兔汤,啃了半个的黑麦面包放在盘子边。
而大厅里的其他客人,比我们离开时多了几桌。有两三个背着武器的冒险者模样的壮汉,还有一对似乎也是跑商的商人夫妇,以及一个独自坐在角落、捧着一本厚重书籍埋头翻看的老年学者。
茜茜弗站在吧台边,她看到我推门进来,目光立刻落在了我手中的花束上。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亮的、仿佛被点燃了一样的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最美最美的梦。
“这……这是……”
我走到她面前,将花束递了过去:“九十九朵,从牧羊人石冢的花海上采的。花束是我朋友帮你搭配的,她说这样才配得上你的勇气。”
茜茜弗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束花。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紫色的 [X] ,像是在确认那不是梦—,然后她将花束抱在怀中,低头闻了闻那清甜的花香。
“……好美。”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泛红。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转向壁炉边的埃德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迈开脚步,向着他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烛光在她手中的花束上跳跃,那些深紫色的 [X] ,在暖黄色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当她走到埃德温面前时,埃德温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茜茜弗抱着花束站在他面前,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茜茜弗?你这是……?”
茜茜弗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花束,递向他。
不,不是递向他的手中,而是递向他的胸前,将那束花作为一个无声的宣告,摆在两人之间的空间中。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埃德温先生,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埃德温愣住了:“……什么?”
“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你第一次来到我们旅舍,你从马背上摔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笨手笨脚的大哥哥,真有趣。”
茜茜弗的脸颊泛着红晕,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和犹豫。
“后来,你每次跑货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礼物,一颗糖果,一块石头,一本书。你可能觉得那些只是随手捎带的小东西,但对我来说,那是每个月最期待的日子。”
“我一直在看着你的背影,看着你从一个学徒,变成一个领队,看着你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看着你变得成熟、稳重、可靠。”
“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小女孩对英雄的憧憬,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埃德温呆呆地坐在那里,他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茜茜弗,你、你在说什么……”
“我还没有说完。”茜茜弗打断了他,她的声音虽然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这次损失了货物和同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领队,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任何人。”
“但是,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失败的人。”
“你活着回来了,你带着还活着的人回来了,这就已经够了。如果你觉得自责,那你就应该更好地活下去,用下一次的成功,来弥补这次的失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束花再次向前递了递。
“所以,我希望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等待你平安回来。”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的商队走到望海崖,还是走到不归峰,甚至走到世界的尽头,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所以,请你,不要轻易去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但那一滴眼泪,始终没有落下。
她站在那里,怀抱着那一束由九十九朵花扎成的花束,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像一幅画。
埃德温沉默了很久。
他的双手,原本撑在膝盖上,此刻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的细微起伏。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不失那一贯的沉稳。
“我是一个跑商的领队,我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在路上漂泊。我吃的睡的地方,有时候是露天的篝火旁,有时候是漏雨的驿站,我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而且,我比你大了快十五岁。”
“……所以呢?”
茜茜弗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中,带着属于十九岁少女的倔强,但那不是任性的倔强,而是一种择定了目标的、不会再改变的目光。
“你说的这些,我从小就知道啊。我知道你一年到头有几个月在外面奔波,我知道你睡觉的时候经常要睁着一只眼睛,我知道你总是把最安全的路线让给新来的,自己走在最前面探路。”
“我知道你的全部。”
“所以,你说的那些从来都不是理由。”
又是漫长的沉默。
壁炉中的木柴烧断了,发出一声清脆的、木炭断裂的声响,一团火星溅起,在火光中短暂地飞舞,然后消散。
埃德温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来,他比茜茜弗高出一个头还多,他那带着风霜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表情。
“……你说得对,那些确实不是理由。”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
他的手指很粗糙,那是一双常年握缰绳、搬货箱、拉弓弦的手,但当他接过那束花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很轻很轻,像是在接住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坚实的、定下来的分量。
“我答应你,我不会去做无谓的冒险。我会活着回来,下一次,走到望海崖,走到不归峰,完成这次没能完成的商路。然后,我会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花束,那些深紫色的 [X] ,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茜茜弗愣愣地看着他,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她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那句话。
然后,她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呜……呜哇——!”
她一把扑进了埃德温的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那束美丽的花束被夹在两人之间,被压得微微变形,但那些深紫色的 [X] ,依然坚韧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哇哦!太棒了!”
不知是谁最先打破了沉默,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响起。
“亲一个!亲一个!”
“这小伙子有福气啊!”
“老板娘!你女儿被人拐跑啦!”
霍尔太太站在吧台后面,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哼,这臭丫头,竟然背着我搞这种事……”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眼角的细纹里,却盛满了掩饰不住的笑意,女儿在想什么,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知道呢?
在一片起哄和祝福声中,埃德温抱着那束花,有些无奈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拍了拍茜茜弗的后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花快被你压扁了。”
“唔,人家忍不住嘛——!”茜茜弗抽抽噎噎地说,脸依然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这一幕,然后我感到身侧有一道目光,正在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到龙皇正站在我身旁。
她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正映着跳动的温暖光芒。
她也在看着大厅中央那一幕,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似乎倒映着一些什么柔软的东西。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转向了我。
只是一瞬。
快到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张淡漠的面孔,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挺好的结局。”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那抹目光,那短短一瞬的柔软,却像是某根琴弦被拨动后,留下的余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