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格离开时的背影，在城门外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很长的、沉甸甸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条刚从浓稠夜色里剥离出来的绸带，还带着梦境的轮廓，慢吞吞地，朝护城河外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坡蔓延而去。

我和龙皇一直目送着他，直到他走到坡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朝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把那柄重新扛回肩上的石斧，举高了半寸，仿佛在说：我走了。

狗头人没有人类那种花哨的告别仪式。

“……走吧。”我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城内走去。

龙皇跟在我身侧，步伐一如既往地安静。我听到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是一种在紧绷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吐息。

克洛格会在废墟里安顿下来，先聚集族人。他们对人类世界没有概念，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他说过，他们要在这片平原上，用自己的爪子，赚下一份立足之地。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些事里的时候。

我和龙皇几乎同时侧过头，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不需要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目的地——

餐馆。

——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四十分。

但“璐儿小厨”门口的长队，已经从招牌下方，蜿蜒排到了街口拐角处的那口水井旁。几个打水的邻居不得不绕着队伍走了好几步路，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做生意做到这份上，也是活见鬼了……”

龙皇的目光扫过那条还在缓慢蠕动的人龙，又扫向我。

“……换衣服？”

“换。”

我俩光速换好服务生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沾满了汗味、油烟味，甚至还有几道不明汤汁痕迹的工作服。忽然，我注意到领口内侧，藏着一枚不起眼的小标签。用细密的丝线，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璐儿的爱心服务生制服，穿上了就要加油哦☆」

如果不是后厨已经飘出了异世界版鱼香肉丝的勾魂香气，我真想就地蹲下来，把那个“☆”字拆掉。

——

一直到晚上八点整，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抹着嘴，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扇沉重的木质店门在我身后合上的瞬间，我拉上门栓，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骨头的老木头，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在冰凉的地砖上瘫了足足三秒钟，才又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没办法，因为筱筱已经累得趴在三号桌上睡着了。我得去帮她盖件外套。

龙皇靠在吧台边缘，两只手肘撑着台面，闭着眼睛，让呼吸在肺腔里缓缓沉淀。她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白色长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她连擦汗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可她的嘴角，依然固执地勾着一点微小的、不轻易示人的弧度。

璐儿是最后一个从后厨钻出来的。她摘下厨师帽的时候，那顶帽子已经湿得可以拧出水来。她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看着我们三个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死了死了死了，累死了。”她活泼地叫着，声音里却带着欢快的气音。

休息了片刻，我们围坐在收银台前。

璐儿拉了拉那盏吊灯的灯绳，让光线更亮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今天的钱箱抱过来，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钱箱很沉。我看着她抱着它走过来时，小臂都在微微发颤。

“……数数吧。”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我们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

紧接着，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大脑短暂空白。

全部注意力，都被那片从箱口溢出的、眩目的光芒，吸了进去——

那是被财富正面冲击灵魂时，才会产生的、短暂的失语。

金币。

满满一箱金币。

它们从箱口溢出来，滚落在深色的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而厚实的金属撞击音，像雨滴敲打着厚重的铜钟。那些金币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彼此表面的压花纹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浓稠的、仿佛在不断流动的金辉。没有铜币的灰暗，没有银币的单薄——是纯粹的金黄色，一层层，一摞摞，铺满了大半张桌面，把所有人的脸庞都映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璐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堆金币的最上面一枚。仿佛怕那是一个梦，一碰就会碎掉。

“……哥哥，这这这这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即将断裂的琴弦，“这个……不是我做梦吧？”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下。

“哎呀——嘶！真疼！”

是真的。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迅速涌起一层晶莹的水光。但她的嘴角却在拼命地往上翘，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朵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向日葵。她把那枚掐过自己脸的手指头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我和龙皇、筱筱，也早就怔住了。谁都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话来。不是没话说，是脑子还没跟上眼睛。我们之前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如果把每一个铜板都翻过来数一遍，大概连这满桌金币的零头都凑不够。

一枚，两枚，十枚，五十枚，一百枚……

我们分成两组清点。龙皇和筱筱负责把金币按每十枚一小摞码整齐，我和璐儿负责逐一过手复核。每一摞十枚叠好后，龙皇会用指尖轻轻叩一下横列，测试有没有虚叠。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心里默默把这些金币换算成了弹药储备。

最终，我们得到了一个令人 [X] 的数字——

一百四十枚金币。

在曙光之城，一枚金币，就足够一个普通平民生活整整一个月。一百四十枚金币，是普通冒险者需要用命去拼好几个月、甚至一整年才能赚到的数字。

而现在，这只是这家小餐馆，一天的营业额。

我看着璐儿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把语气压得很平很缓，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认真：“有了这笔钱，你可以买最好的食材，添置任何你需要的设备，还可以推出那些你早就想做、却一直因为成本问题不敢尝试的新菜式。”

璐儿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层快要涌出来的泪花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是分钱。

关于这笔钱的分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沉默的“对峙”。

筱筱坚持只拿五枚金币。她两只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五枚……足够我活很久很久了。之前做女仆任务，最多才拿到几个银币。我今天……只是端端盘子，擦擦桌子，这些不算什么的。拿多了，我心里……真的会不安的。”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小，却没有一丝动摇。

我看着她那双因为劳作一整天而微微泛红、关节处磨出了薄茧的手——那是端了上千次盘子、擦过数百张桌面、在油污与热气中穿梭了一整天的手。此刻，这双手正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像完成了所有任务后，习惯性地把自己藏了起来。

我拿起她面前那五枚金币，放在掌心。然后伸手越过桌面，又取出了五枚，放回她面前，轻轻推过去。

“十枚。”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今天一个人服务了上万人次，每一张桌子的桌面，都被你擦得没有一丝油渍。你能坚持到打烊还没有倒下，这绝不是‘不算什么’就能带过的执行力。”

筱筱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而且这是姐姐应得的薪资，不是施舍。”璐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小脸带着认真又俏皮的神色，“姐姐不要的话，我就把它加进明天的采购费里，全做成红烧肉，端到你面前去！”

筱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把十枚金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收了起来。

剩下的金币，我和龙皇分文未取。

一百三十枚金币，全部推到璐儿面前。不是分成几份挑出一份，而是整整齐齐地、原封不动地，推了过去。

“这家店，本来就是为你开的。”我看着璐儿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核心。你是厨师。你是这家店能够存在的原因。我们只是帮厨、跑堂、站柜台的——而你是那个站在火焰前面的人。这些钱在你手里，比在我们手里有用得多。未来的食材采购，设备的增购和迭代，店面如果需要扩展，研发新菜品的成本……都需要资金。你现在手里，有了一笔像样的启动金。”

璐儿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轻轻地、郑重地压在了那一大堆金币上——不是贪婪，而是那种，要把一份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抱进怀里的姿势。

“……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用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认真，“每一枚，我都会让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口号。这是她用开业这两天，从早做到晚、连喝口水都要抽空的那份坚持，换来的承诺。我们有理由相信，她一定做得到。

——

有了启动资金，很多事情就变得好办多了。

而且，比想象中更顺畅。

从前，肉和蔬菜只能靠我和龙皇去平原上打猎采集，人力成本极高，且极不稳定。现在，可以直接从其他玩家手中收购食材。收购价比商店售价高出百分之五，这个幅度看似不大，但对于一天能采到大量香料和特产食材的采集系玩家来说，多出的这笔差价，足以让他们优先选择将货物卖给“璐儿小厨”，而不是丢进店铺那冰冷的自动收货箱。

至于肉类，目前只能靠猎鹿。但有了钱，就可以发布悬赏。在系统任务板上贴出一条请求，标上酬金，那些在平原上四处找活干的冒险者，就会一窝蜂地去打猎，然后拖着一整包新鲜鹿肉，来店里换成叮当作响的金币。

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可以去做更重要的事。

晚上九点二十分。

璐儿和筱筱先结伴回了宿舍。我和龙皇则先去了一趟冒险者公会，把今天积攒的日常任务一并提交。

随着两道光柱从天而降，金色的升级光芒在我们身上亮起，13级了。

剩下的那些NPC交付任务——老欧文、加里克、艾莉丝，都需要亲自见到本人才能提交。今晚显然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完成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不必非要赶在一天之内，把所有收尾都做完。

夜风从城外吹来，裹着曙光平原上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轻轻拂过我们疲惫而满足的面庞。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夜空。

明天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晚——

我们赚到了在这里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