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换了节奏。杜兰的传令兵从阵前骑马回奔，一路喊着“溪木果园！主力战线前推至溪木果园！按原编组继续南进！”步兵方阵收拢了队形，伤员被替换到后排，新补给了一波箭矢和法力瓶的远程部队重新归位。而罗兰的圣骑士队获得了新任务，脱离中军主力，往北方向分兵推进，目标是老矿井废墟。

中军主力从风歌农场继续向南推进了大约一里地之后，视野中的地形陡然收窄了。麦田过渡成了一片缓缓起伏的河畔坡地，坡地边缘横亘着一条人工开挖的灌溉沟渠——这条沟渠是从主河道白鹿河引水过来的，水流量不大但终年不断，是曙光平原农业灌溉系统的主动脉。但此时，原本清冽的河水，此时已经变成了粘稠的血红色。

再往南推进，溪木果园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曙光之城的招牌甜品之一，就是溪木果园的果子，配少许蜂蜜和黄油调的馅儿，冰镇后饼皮酥脆果馅冰凉清甜，但最关键，必须出产自希尔达女士之手。

但现在，现在这些果树没有一棵是站着的了。

所有的树干都被烧成焦黑的炭木，树杈从中段烧断，断口处在风吹过时会散出一阵细小的暗红色火星。

果树之间原本铺着碎石子路，现在碎石子被烧炸了，踩上去会发出碾碎玻璃渣似的声音。

主宅的木结构已经完全烧塌，只剩下石砌的地基还留在原地。地基上堆着大块小块的焦木和碎石，偶尔有几根烧弯的铁钉在地上反着暗铜色的锈光。厨房的烤炉还保持着炉膛的形状，石砌炉膛耐烧，但炉门被一根坍倒的屋梁砸歪了，炉膛内部黑乎乎一片，希尔达留在炉子里的最后一炉馅饼，已经结成了一块不明底细的黑色硬壳。

火在溪木果园已经自行烧灭了。不是祭司灭的，是火把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没有可燃物了，自然就灭了。这比祭司灭掉的火场更沉默。一个自己烧完的火场，什么都没有。没有火的声音，没有水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烧空的树洞时发出呜呜的空腔共鸣。

“清理哥布林残兵。”杜兰的指令从阵线前方传下来。

卫兵们以三人一组分散推进，把躲藏在废墟缝隙里的残余哥布林一只一只清掉。这部分哥布林和正面战场上的不同，它们不是冲锋的战士，是掉队的、受伤的，或者单纯是吃饱了懒得动还趴在废墟里睡觉的。有一只大型哥布林躺在倒下的树后面，被一个卫兵发现的时候它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腿肉。它看到卫兵时反应慢了整整一拍，酒精发酵过的胃在喉咙口打了个嗝，嗝出来的气流里带着腐肉甜腻腻的气味。卫兵没给它打第二个嗝的机会，长矛从它张开的大嘴里捅进去，矛尖穿过咽喉从脖子后侧透出，暗红的血顺着矛杆淌到卫兵的护手皮套上。

我们沿着主宅地基的边沿搜查，脚下的碎石子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龙皇用剑尖拨开一截烧断的木椽，下面压着的是一张铁架床的残余。

“这里。”龙皇停住脚步，刀柄朝南，指向废墟主厅的位置。

那是一道被倒塌的屋墙和两层焦木楼板堆叠压实的区域，靠近厨房和客堂之间那段走廊的位置。废墟堆的高度比周围高出半米多，透过瓦砾缝隙往下看，能看到隐约两个人形轮廓。

几个卫兵围过来，用撬棍和人力交替把压在最上层的长椽木搬开。

地板下面，压着两具焦尸。

两个成年人的形体。火化程度很完全——皮肉表层完全碳化，皮肤裂成一块块龟裂的黑色硬壳，壳缝之间露出下面失去水分后缩小的干燥肌理。四肢都收得紧紧的，呈极度蜷缩的状态，称的“拳击手姿势”，是高温使肌肉蛋白质变性挛缩，肌腱和韧带比肌肉纤维收缩得更厉害，把尸体的关节硬生生拽成弯曲的样子。

从尸体的骨架上能大致看出生前体型。左边那具骨架粗壮，骨盆狭窄，颅骨较大，是一具成年男性遗骨。右边那具体型偏小，骨盆宽而浅，颅骨轮廓较小，属于女性。两具焦尸是并排躺着的，确切地说是男尸侧身朝右，女尸微侧朝左，两人正面相对，胸贴着胸。已经被烧焦到再也分不开了的两只手臂，一只属于男性，五指骨还保持着扣入女方指缝间的姿态，指骨之间的关节间隙因为软组织的焚毁而留出了缝隙，但那五根手指和另外五根手指交错穿插、缠绕，最终结成整体的轮廓，清清楚楚。

两具尸体的死亡姿态是面对面的。在烈火吞噬整栋房子之前，这两个人是面对面相拥，看着彼此的眼睛，在死亡到来前的最后几秒钟，做了一件事——握紧了对方的手。

男尸颅骨面部有几道很深的锐器劈砍痕以及半边脸又被钝器击碎的痕迹。从砍痕角度往下垂直切入额骨和颧骨的创口深度判断，是上方斜劈下来的利器所致，大概率是哥布林常用的那种绑在手柄上的短柄手斧，斧刃较宽，劈下去形成的创面比剑伤宽很多。额骨正中间一道劈痕最深，切开外板进入了板障层，从创口周围向四面八方放射出去的骨裂纹一直延伸到眼眶上缘。左侧颧骨挨了第二斧，劈碎了上颌窦前壁。这至少是在面对两个甚至三个方位的大型哥布林围攻时所受的伤，而那钝器击碎的痕迹，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在这场战争中受的伤。正常人挨了第一斧之后就倒了，但这个男人没倒，因为他不能倒。他若倒下了，斧头的下一刀砍的就是他身后那个女人。

女尸的后脑则是有一块被钝器击打的伤痕，但从伤口推断，这并不是被武器所打，而是大概率，是被房顶上掉落的木椽砸到的。

废墟周围还散落着大量哥布林的尸体。光是男尸周围三米范围内，能数到的绿色尸骸至少有七八具，大型哥布林更是有五具。从创口的类型和尸体倒下的朝向分布来看，的确就是这两个人在生前抵抗过程中陆续杀掉的。

那场战斗的大致还原并不难：在加里克带着威尔离开后，本来等死的希尔达被冲过来的老铁蹄所救，二人且战且退，直到这里，老铁蹄展现了不俗的战力， [X] 了很多的哥布林，而在外的哥布林则将主宅被点燃，两个人试图往外冲，但被门口的哥布林拦截缠住，而最终，整座房屋已经被大火点燃，所有的出口完全被大火封堵，而希尔达最终被头顶断裂掉落的木椽砸中后脑致死。老铁蹄在看到希尔达倒下的瞬间，也放弃了抵抗，他躺在希尔达的尸体旁边，拥住了她，牵起她的手，陪她一起留在这栋燃烧的主宅角落里。

我从废墟的灰堆里找到那把剑的时候，剑身已经被烧到严重变形，剑格与剑柄的连接处被高温烤软之后又被上方倒塌物砸弯，弯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形，像一把正在融化的铁勺，而这把剑，正是之前挂在老铁蹄工坊墙上，我看到过的那把长剑。

老铁蹄。他的真名叫托比亚斯，身为联盟曾经的老兵，他的性格如同他的名字一般，硬得像蹄铁，一辈子不怎么会说软话，对谁都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但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老铁蹄这个人嘴里越硬，心越软。他会免费为孤寡老人修犁具，他会帮小孩修理玩具，当得知老矿井废墟内，是爱好和平的狗头人时，他想的，是为这帮被赶出家园的可怜家伙打造几套完整的工具帮助他们重启生活。他一生未娶，但村里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然而，他如今毕竟只是一个老铁匠。他不是加里克，不是达里安，不是杜兰，但他来了。

当士兵的直觉让他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以他的实力突围到曙光之城中，并不困难，但他却第一时间拿起长剑，杀出了一条通往溪木果园的血路。


看着这两具已经烧成焦炭的遗骸，还牵在一起的手，我、龙皇、莉安娜，包括周围几个正在清理废墟的卫兵，全部沉默了。不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所以闭上嘴的沉默，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心里都涌上了同样的东西，那个东西太沉了，沉到嘴里的任何一句话说出来都会显得轻浮，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然后站直了身体。

龙皇把那把烧变形的剑从灰堆里捡起来，用一块随身带的布擦掉了剑身上面积最厚的那层黑炭。剑身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即使重新回炉淬火，叠层锻打的内部结构也在高温下被破坏了。但它还是一把剑的形状——弯了，黑了，残缺了，可是你一眼就能看出它曾经是一把剑。

“这个，”龙皇说，声音里没有哭腔，但结尾的那个字微微发短，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硬按了回去，“应该归属曙光的器物馆。这不算一把剑，这算……一种精神。”

她把剑交给旁边一个老卫兵。那个卫兵看起来快五十了，见过曙光平原上几十年的风雨，接过剑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托着，像托着一件容易碎的贵重物品。然后他脱掉了自己的头盔，放在废墟边上，露出花白的短发。

“托比亚斯这个老东西，”他说，声音粗粝像砂纸磨铁皮，“上次说帮我锻造一把剑鞘，还没给我呢。这个坑货。”

他骂人的时候声音是哽的。

收殓队过来处理遗体。因为两具焦尸的手指已经碳化融合，无法分离，收殓队的负责人，一个年长的曙光教堂牧师，在废墟前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分开了。”他说，“用同一块裹尸布。两人一起，合葬吧。”

收殓工作完成后，两具遗骸被安放在同一口木箱内，贴着箱壁并排放置，那只仍然扣在一起的手骨被保持原样安置在最中间的间隙中，没有人去动它。木箱合上之前，老牧师划了一个圣光徽记祝祷词——他不是念给遗骸听的。他的圣光祷文念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焦尸的魂魄已经不在骸骨里了，他的祷词是在念给活人听。念给站在废墟四周围成一个松散圆圈的卫兵、冒险者，还有我们这几个人听。

“凡以爱为甲，以义为刃，以命守护他人的勇者，不论火与铁，不论血与尘，女神必纳其灵入光。”

离开溪木果园的路上，我心中想着，威尔不知道此时在干什么，在哪里，想必已经被加里克关在城里的某处了吧，要不然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回来果园来救母亲。

虽然残忍，但这件事，必然会成为威尔的催化剂，在将来的神魔战场上，他一定会成为一柄锋利的剑。

从溪木果园出来后，我们先前往了北部，此时这里已经被罗兰的圣骑士团清理的差不多了。

老铁蹄工坊的残骸坐落在那里，水车的一半已经被损毁，工坊的墙壁倒了一面，炉子塌了，风箱被砸碎，焦煤和铁渣从倾覆的炉膛口淌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堆黑灰色的废料。

工坊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从老铁蹄工坊出来往西北方向继续走，我们在距离矿井废墟入口还有大概三百米的时候就开始看到战斗的痕迹了。地面上散落的尸体以狗头人的为主，体型比哥布林更瘦小，犬科特征明显的头颅被石斧劈得碎裂，灰色短毛上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这些狗头人的死法很统一，都是正面受创，没有背部伤口，说明它们没有逃跑。狗头人不擅长正面作战，但它们很擅长挖洞堵门，它们死在这里，大概率是给矿井里面的同伴争取封堵入口的时间。

越靠近矿井入口，哥布林的尸体越多。有的哥布林身上还插着狗头人的矿锄。地上还有几处塌陷的深坑，坑底埋着被土尖桩戳穿的哥布林，这是狗头人的拿手好戏，它们在自己的地盘周围布满了陷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硬木桩，覆上伪装浮土，任何不熟悉地形的外来者踩上去就会掉进去被扎成蜂窝。

矿井的入口已经完全塌陷了。整个入口塌成了一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堆。碎石堆的体积不小，目测至少有几十吨石料，把坑道口封得严严实实。石堆的表面有哥布林用武器刨挖过的痕迹——有几处碎石被撬松了，刨出了几个浅坑，但没刨穿。狗头人把入口彻底封死了，从外面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挖进去的。

我没有在坍塌入口周围看到格洛克的尸体，看来他还活着。

罗兰也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决断，清理掉周围的哥布林后，这里的残骸，由狗头人们进行收拾吧，毕竟人类不知道如何安葬狗头人的逝者更好，而在外面的战局平息后，狗头人们应该自己就会从矿坑中再次出来了。

接下来，南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