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是淡金色的。

我推开宿舍窗子的时候，一阵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凉风迎面涌入，将一夜积郁沉闷的空气驱散，也把清晨特有的那种清爽感一股脑送进肺叶。远处，曙光之城那片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晨光中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烟囱里已经有了袅袅炊烟，主街上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以及守夜士兵换岗时军靴整齐踏过的声响。

昨天的一切像是一场被雾裹住的梦，但醒来时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简单洗漱之后，跟龙皇一起走出了宿舍。经过一夜休息，龙皇看起来恢复得很快——她的步伐轻快而紧凑，巨剑斜挎在背后，眼神清明得像清晨的溪水。似乎这个女人的恢复能力永远比我预想的要强。

走出曙光学院的石拱门时，我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

莉安娜站在门外的老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曙光修女服，胸前挂着一枚银质圣辉徽章，晨光落在她的身影上，像给这座古老学院的门前添了一抹柔和的光。她远远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魂枫先生，龙皇小姐，早上好。”她小跑过来，修女服的裙摆在脚踝处微微飘动。

“早上好，莉安娜。”我笑着点头，“等久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早祷结束之后就沿着城墙走过来的，正好赶上。”她说着，将怀中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干净的亚麻布包着的早餐面饼和一小罐蜂蜜，“我想你们可能没来得及吃早饭，就顺便从教堂的食堂带了些。”

那面饼还带着体温。我接过一块咬了一口，麦香和蜂蜜的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是那种朴素但扎实的、属于“活着”的味道。

“走吧，我们去传送广场。”莉安娜将布包重新系好，看向主街的方向，“昨晚玛格丽特主教告诉我，雷欧德城主今天上午九点会在传送广场上进行任务的宣讲。估计宣讲结束后，相关任务就会陆续发布了。”

我点点头，一边咀嚼着面饼，一边看了一眼曙光学院门口的任务榜。榜上空荡荡的——一张纸都没有。这倒不意外。曙光平原被蹂躏成那样，野兽跑的跑、死的死，草药圃被烧成了焦地，连作为任务目标的野鹿和野狼都失去了踪影。一切任务都要等雷欧德触发下一步的主线了。而此刻我任务列表中，确实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条：在辉石岗哨接到的、前往黎明之森搜索斥候下落的那个任务。

传送广场距离曙光学院大概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到达时，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

今天，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NPC都到场了。广场东侧，一队身穿重甲的城主府亲卫士兵笔挺地列队站成两排；商会会长瓦伦丁正站在回廊下，低声和一名穿着商人袍服的随从交谈；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员穿着他们标志性的蓝白制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紧张地穿行在人群中，雷克斯抱着膀站在一旁；军需官博尔丁那矮壮的身影也在不远处，他正叉着手，一脸严肃地审视着旁边几名搬运工从仓库推出来的一车箭矢。而雷欧德本人则站在传送阵的边缘，正在和艾琳低声交代着什么，他今天没有穿军用的铠甲，换上了那一套深蓝色的军装，胸前挂着一枚银色的雄狮徽章，少见地显得正式而庄重。

广场上的人群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玩家。我粗略扫了一眼，感觉今天到场的人数比起昨天战场上的高峰期少了不少，昨天参与世界任务的玩家，要么还在休整，要么已经摩拳擦掌地等在了野外入口处，还有的在其他主城没来。但在广场上的这些，依然是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之间，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的另一侧，义重天、剑雪封喉，还有一个深蓝色马尾的女孩正站在一起，似乎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我也看到了刀剑如梦，烈阳，书生，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白色麻花辫的女孩，我看过去的时候，刀剑如梦正好抬起头，与我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算是招呼。

时间很快到了九点。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雷欧德缓缓迈开步伐，走到了传送阵的正中央。他站在那块由银色符文构成的巨大阵心之上，环视四周——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他没有使用扩声魔法，也没有任何辅助的设备。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各位来自各个主城的冒险者，将士们——我是曙光之城的城主，雷欧德·白墙。”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被多年行军和演讲打磨过的穿透力。没有刻意的洪亮，却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让每一个角落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在这里，我首先要对所有人致以最真挚的感谢——感谢你们在昨天战争中的付出。你们英勇地站在了这片土地最危险的前线上，用你们的剑、你们的盾、你们的生命，守住了一个人类不被黑暗吞噬的夜晚。”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一些玩家的目光也变了变。雷欧德没有停顿。

“昨日，虽然被那群卑劣的魔族突袭，但我们在一日之内，就将他们赶出了曙光平原，收复失地。这是一场全面胜利！我们打得非常漂亮！”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人群中骤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虽然那些欢呼中带着疲惫和沙哑，但依然热烈。

“但是——那群哥布林，如今蛰伏在黎明之森中，封锁了曙光平原通往其他区域的要道。曙光海岸线的其他区域，如今也遭到了魔族的入侵。我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其他区域的战友就会多流一天的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

“所以，我们如今的战略重心只有一个——黎明之森。从现在开始，曙光学院、冒险者公会，以及城主府，都会全面发布下一步的任务指示。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去复仇的。我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他停了半拍，然后举起右手，握成拳。

“祝诸君武运昌隆——联盟必胜！”

“哦哦哦哦哦——！”

“联盟必胜！！”

“杀光那群绿皮畜生！”

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在广场中炸开。玩家们高举着武器，汹涌的吼叫声汇聚成一股带有金属质感的洪流，冲上天空。连那些NPC卫兵的眼中也闪过激动之色。

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声浪中，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

【叮，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已更新：“收复黎明之森”】

我打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任务内容大致是清扫黎明之森中的哥布林势力，但并没有详细说明完成条件——这大概是需要通过一系列支线任务去推进的。与此同时，另一条提示也弹了出来。

【叮，系统提示，世界任务已结算，请进入背包查看奖励。】

我心头微微一动，快速打开了背包。一件安静的、带着暗沉光泽的胸甲，正躺在背包的角落。我将其取出，目光落在它的属性上——

【曙光胸甲】
类型：轻甲/胸部
品质：稀有
装备等级：15
· 防御力：+53
· 力量：+22
· 闪避率：+3.3%
· 暴击率：+5.75%
物品说明：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划破黑夜，喧嚣的绿潮终在钢铁与意志面前溃退。这面由战后余烬重铸的胸甲，永恒铭记着这场惨烈的夺回之战。

稀有级胸甲。属性不差，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算是一个比较扎实的提升。特别是闪避和暴击这两个词缀，对我这种偏向短打路线的职业来说很对路。我点了点头，便将胸甲收好，站在等级不够，等升15级再换上。然而——

就在同一时刻，一道系统公告宛如一声惊雷，在所有人面前炸开。

【叮，系统公告：恭喜华夏玩家“霸者”获得神话级装备，成为全世界第一位获得神话装备的玩家，获得国家点数1点！】

广场上原本还在喧哗的人声，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点燃的油桶一般爆炸开来。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声：

“神话级？！真的假的！”

“操，我连罕见级都没见过，这就出神话了吗？”

“霸者……那个排行榜第一的霸者？”

“肯定是世界任务给的奖励！第一名的！”

“第一名的奖励居然是神话级……那我们这些低名次的不就是残渣吗？”

我沉默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件稀有级胸甲。如果没有刚才那条系统公告，我可能会觉得这算是一次不错的收获，稀有级在前期绝对不算差了。但此刻，有神话级这个字眼横在面前，就像一碗粥放在一桌满汉全席旁边，怎么看都有一种寡淡的失落感。不过我也没太纠结。排名24与排名第1之间的差距，无论是输出还是承伤都不在一个量级，拿到这个结果也算合理。更何况，对我而言，一件稀有级的胸甲已经能实打实地提升我目前的战斗力了。总比空手而归强。

“龙皇，你拿到什么奖励了？”我回头问道。

“一件稀有级腿甲，和一件罕见级护腕。”龙皇回答得很平淡，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我点点头。看来除了第一名的神话级之外，后面的玩家奖励大致都在稀有和罕见的区间内浮动。名次靠前的，可能会多出一两件。差距有一定，但并不夸张。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我收起胸甲，朝广场上那些NPC走去。开始逐一对接任务。每一个站在传送广场边缘的NPC都像是一个移动的任务发布站，头顶闪烁着的灰色问号或卷轴图标，在人群中被玩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一个个挤过去。

最先找到的是艾琳。她站在城主府亲卫队旁边，正冷着一张脸，指挥着手下的卫兵维持广场秩序。见我走过去，她微微点了点头。

“魂枫大人，早。”艾琳说，语气比昨晚那场会议时放松了一些，“您有什么需要吗？”

“有什么任务可以接到吗？”

“目前城主府直属的任务还没有正式发布。”艾琳摇摇头，“具体分配由雷欧德城主亲自统筹，我这里暂时没有可以交给您的任务。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去冒险者公会那边看看，或者与杜兰大人、加里克大人他们联络。”

“好，明白了。辛苦。”我没有多逗留，转身走向了位于广场西侧的军事指挥官杜兰。

杜兰站在一面插着军旗的大型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绘制着曙光平原和黎明之森交界区域的地图。他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留下的灰扑扑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看到我走过来，他咧嘴露出一个带着杀气的笑容。

“魂枫，来得好。我正愁没几个像样的冒险者可以去干这活。”杜兰说到，伸手在地图上那片标记着浓密树冠区域的北侧重重一点。“黎明之森内部盘踞着至少三个以上哥布林小型部族。这些畜生躲在树荫和岩洞之间，像寄生虫一样甩不干净。在主力部队推进之前，我需要有人先去摸清它们的情况。”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语气干脆利落——

“任务：前往黎明之森，击杀100只哥布林和15只哥布林精英。每只普通哥布林的左耳带回来，精英哥布林则带回头颅，作为凭证。”

【叮，任务已接受：“黎明之森的清理行动”】

我点头示意接下，然后走向旁边的一名女性副官。塞拉穿着一身轻甲，腰间挂着那把昨天收割了无数生命的细剑，正在与两名传令兵低声交谈。她见我走近，略带疲惫地笑了笑。

“魂枫阁下，我这里倒是有个有些繁琐的活。”塞拉从桌上拿起一块写满字迹的羊皮纸，递给我，“军需处那边对哥布林的腿骨有大量需求，那些东西可以用来制作某些防具或武器的骨架。我需要你收集100根哥布林腿骨，带回来交给博尔丁。”

【叮，任务已接受：“骸骨收集”】

之后，我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一尊石柱阴影下擦拭巨剑的加里克。他一见我就笑了，那是那种从战场回来的老兵特有的、带着豁达与痞气的笑容。

“小子，你来得正好。”加里克用拇指擦过剑刃，那道银色的锋刃在指尖下闪过一道寒光，“威尔那小子，昨天被救回来之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按规矩关在了军营里冷静一晚上，今早我去看他，已经没昨天那么难受了。我自己也是孤儿出身，知道这种事的道理，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力量。等他缓过来，我会亲自操练他，把他炼成一把好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但我有一个私人的委托。那小子他爹，当年战死时留下了一把银制佩剑。威尔一直把他爹那把剑当宝贝。昨天那场仗，我没来得及带走那把剑。溪木果园现在被毁了，我不知道那把剑还在不在那里。但哪怕已经变成一堆废铁，我也希望把它找回来——还给威尔。那是他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叮，任务已接受：“父辈的遗物”】

我记下这个任务，点了点头，离开了加里克。

军需官博尔丁果然还是一脸的严肃。他那张方方正正的矮人面孔写满了“谁都别想欠我一枚铜币”的执拗。看到我走近，他倒是先开了口：“魂枫，我听说你昨天在战场上跑前跑后的，干得还可以。但我这里没有空话，只有活。”他指了指身后那辆堆满了破损铁器的板车，“这些都是昨天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哥布林兵器。那些铁片烂得跟渣滓一样，但好歹是铁，熔了还能用。我需要你再去战场上搜集100件哥布林的兵器，带回来给我，我让人重新开炉打成能用的家伙。”

【叮，任务已接受：“回收铁器”】

我领下了任务，最后在广场东侧的回廊下找到了瓦伦丁。这位曙光商会的会长正站在一根廊柱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的人群。当我走到他面前时，他似乎是先认出了我的脚步声，偏过头来，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

“魂枫，你说埃德温和茜茜弗的事……”他叹了口气，“昨天埃德温抱着茜茜弗回来之后，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整整一晚上没出来，也没吃东西。我也没去敲门，毕竟发生了这种事，总要给他一些时间去接受。”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托了一个靠得住的人照顾他们。让他们先缓缓，等他想通了，自然会走出来。”

他顿了一瞬，然后正色道：“我这里也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之前埃德温带领的那支商队。我希望你进入黎明之森的时候，帮忙找一找那支商队残骸的位置，如果还能回收什么有用的物资，就带回来。”

【叮，任务已接受：“失落的商队”】

当我把这些任务全部接下，已经是接近上午十点了。阳光从广场上空升得更高，把整个石砖铺就的广场照得发烫。我、龙皇和莉安娜走出城门，沿着北侧大道向黎明之森的方向进发。

我没有急着赶路。离开曙光之城后，脚步便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值得放慢脚步看清楚。

整个曙光平原都变了。

昨天那片被绿色潮水碾过、被火焰和血污染成焦黑色的土地，今天已经分布满了人。在道路两旁的田垄边，穿着便服的城镇居民和民兵志愿者正排成长队，用铲子和锄头一尺一尺地翻着焦土。有些人将烧黑的麦秆和泥土装进麻袋，运到指定地点集中填埋；另一些人举着十字镐，敲碎那些被火焰烧结成硬壳的地表。路一侧，一辆装满原木的马车正吱吱呀呀地驶过，车上的木料即将被用于抢修通往南部村庄的桥梁。

风歌农场方向，此刻已经被工程队围了起来。几名穿着盔甲的军官站在旁边，拿着一卷羊皮纸图纸指指点点，似乎在规划新农舍的布局。数不清的农民在废墟中翻找着还能用的木材和铁器。我甚至看到有几个人正在重新打地基，长锄头砸进土里时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这就是人类啊。昨天还在血与铁中挣扎求生，今天就能弯下腰，一铲一铲地把家园从废墟里重新翻出来。那种刻在骨子里、哪怕被反复击倒也要重新站起来的韧性，是魔族永远无法理解的。

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

走到溪木果园附近时，我停下脚步。

这里是昨天老铁蹄和希尔达拼死守护的地方。果园的大部分树木已经被毁了，那些被火焰燎成黑炭的枝条像焦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满地都是被踩烂的果实和烧焦的树叶。但奇怪的是，在废墟的东侧，有十几棵果树奇迹般地避开了火势，树冠仍然带着绿色，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它们安然站立在一片焦土中央，像是某种倔强的象征。

加里克说的那把剑，就在这片废墟里。

我们三人分头行动。龙皇走向果园中央那栋已经沦为危房的木屋，梁柱烧得只剩下几根黑黢黢的骨架，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莉安娜蹲在果园西侧的一处工具棚残骸旁，用手拨开碎砖和木屑，仔细地翻找着。我则绕到东侧那排幸存的果树附近，目光在地面和草丛间来回扫掠。

阳光穿过果树的缝隙，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空气中是烧焦的木头和泥土混杂的气味。我找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正有些焦躁时，莉安娜的声音从西侧传来：“找到了！”

我和龙皇快步走过去。莉安娜跪坐在工具棚的废墟旁，双手轻轻从一根倒下的横梁底下抽出了一柄长剑。剑身已经从中间断裂了，断口处泛着氧化发黑的铁色；原本包裹着剑柄的皮革护手早已被烧烬，露出光秃秃的木质柄心。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断裂的剑身上依然有一截银白色的光——是剑刃上残留的银制涂层。即便已经断成两截，即便被火焰灼烧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截银色的光依然没有黯灭。

我伸手接过断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剑的形制并不华丽，是那种老兵部队里最基础的制式长剑，但剑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做工粗糙，笔画歪斜，但每一刀都刻得很深。那还是威尔父亲自己刻上去的名字。我把断剑用布条仔细包好，收进了背包最稳妥的格子中。

“接着走吧，进森林。”我说。

从溪木果园再向西南走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逐渐抬高，土壤由干燥的褐土变成潮湿的腐殖质层。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最终消失在了一片由高大的雪松和栎木交汇而成的密林边缘。空气中出现了一种不同于平原的、湿润的、带着青苔和朽木气息的味道。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变得斑驳而幽暗。

黎明之森。

这片森林我之前来过一次，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邃。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并不大，巨大的根系隆起在地面上交错盘错，像土地隆起的青色血管。浓密的灌木丛在低处形成了一层层天然的遮挡，几乎完全遮盖了视线。

我们停在了森林边缘的一处高地，蹲下身，三人压低身姿，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哥布林的等级在16级左右，精英18级。”我低声说道，“我们在等级上还占不到太大的优势，而且它们是群居魔物，一旦暴露被围，场面会非常麻烦。”

龙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约百步外的一处空隙，那里有三只哥布林，正围坐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干边，不知在啃着什么东西。这是典型的“哨位”配置：三只，呈三角形分布，背靠树干，视野相互覆盖。想要无声无息地逐个击杀，必须保证出手同时命中最少两只，让剩下的一只来不及发出警报。

我做了个手势：我左，龙皇右，莉安娜原地待命。

龙皇点头。我一弓身，从灌木的阴影中无声地滑了出去。脚下的腐叶很厚，但我刻意踩在树根和裸露的石头上，用它们来承载体重，避免发出被压缩的叶片声响。龙皇的身影在我斜前方，像一道掠过地面的暗影，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

三只哥布林完全没有察觉。它们正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东西，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像喉咙里卡着痰一样的咕噜声。

我距离最近的一只还有五步。它的皮甲是一种粗糙的、混合了树皮和硬皮的杂缝物。呼吸放缓。五步，四步，三步——

我出手了。

长枪狠狠地带着【断罪重击】的光芒刺入哥布林的后心，接着带着【致死打击】的巨剑便掠过了它的脖颈，仅仅两击，哥布林已经失去了1/3的生命，接着我使用普攻，然后迅速接上【天刑索】，再最后一击【致死打击】直接收割了它的性命。

另一侧龙皇的动作也是极为迅速的，巨剑挥出【巨龙斩】击晕目标，接着剑剑致命，之后用【龙翼打击】击飞目标再继续连击，但最后在怪物清醒的时候还差了一丝丝血，就在哥布林即将大叫时，一道金色的火焰在它身上炸开，收走了它最后的生命值，正是莉安娜非常正好的补上了一记【神圣之火】。

“好补！”我不由得赞赏道。

而另一边，最后一只哥布林，它的眼珠子刚好捕捉到了两个同伴同时倒下的动作，那绿皮的面孔上浮现出惊恐和警觉。它的嘴刚张开——就被一阵巨力直接撞飞了出去。

【野蛮突进】将哥布林撞飞后，另一边龙皇的技能刚好cd结束，迅速控制，我也快速冲过去光速击杀了第三只。

这是我们踏入黎明之森后第一次击杀哥布林。干净、迅速、没有惊动任何更远处的敌人。但这也仅仅是个开始。要完成杜兰的任务，至少还要杀97只普通的和15只精英。这是一场漫长的、悄无声息的狩猎。

此后的时间，我们像是在森林中执行了一场缓慢而精确的狩猎。利用地形和视线死角，一只一只地将落单或被削弱的哥布林拖出群体击杀。龙皇负责打破对方的阵脚，我负责补刀穿插，莉安娜则在后方提供定点压制和紧急治疗。配合在一步步磨合中越来越默契，我负责诱敌和穿透，龙皇的巨剑负责收割和牵制，莉安娜像一道移动的防线，在每个人最需要的瞬间，把一束白光送过来。

当然，也并非每次都让人游刃有余，其中有过几次惊险的插曲。比如在清理一处靠近溪谷的营地时，龙皇误判了一处枯叶堆的厚度，踩断了一根手腕粗的枝条。那个清脆的“咔嚓”声在一瞬间打破了森林的寂静，三只巡逻的哥布林同时转身，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但之后的一瞬间，龙皇的反应堪称完美。她脚下猛然一跺——“龙之践踏”！一圈震波从她的落脚点扩散开，带着一种沉闷的、让脚底板发麻的震动感。地面上尘土和落叶被震得腾起半尺高，三只哥布林同时摇晃，脚步一滞，眼中出现短暂的眩晕。我抓住那一瞬，贴上最近的哥布林，光速控制输出，同时侧身避过了另一只的爪击。龙皇的巨剑在我身侧划过一道弧线，将另外两只劈成了四段。但我们都知道，那次警报如果晚了一瞬，声音再传远一些，附近的其他哥布林族群就会立刻聚集过来。

“我以后会注意落脚点的判断。”心有余悸之余，龙皇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我和莉安娜只是点点头，人不是机器，偶尔的失误是在所难免的。

在这些战斗的间隙，我们三人也在不断交流着各自的能力。龙皇的“龙之践踏”——那个能够范围眩晕的技能——的效果我已经亲眼见识很多次了。她告诉我，这是她转职之后获得的第一个专属职业技能，除了作为控制手段使用之外，还能用来在松软地形上破坏敌人的立足点，甚至在某些场景中，它可以触发一些地形的连锁反应，比如震落竹刺陷阱、扰动泥沼区域等等。是一个兼具控场和战术价值的技能。

莉安娜的职业技能则更像一个标准的战斗牧师体系。她目前掌握了四个基础神术：【神圣术】，一个单体治疗技能，效果与她的精神和信仰强度挂钩，可以恢复目标一部分生命值；【护盾术】，为友方单体提供一个吸收伤害的圣光护盾，护盾的厚度和持续时间取决于施法者的神术强度；【净化术】，清理目标身上一个负面状态，包括毒素和诅咒；以及【神圣之火】，她目前唯一一个攻击性神术，释放一团由圣光凝聚的火球轰击目标，对亡灵系生物有额外的伤害加成。

我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个队伍的配置。我自己是混合输出和控制型的角色，龙皇是纯粹的近战爆发输出，莉安娜则包揽了治疗、增益、驱散和一部分远程火力。有了这个黄金三角，哪怕是遭遇领主级精英，我也敢正面接一手了。

随着任务进度的推进，我们已经深入了黎明之森内围边缘。在树冠彻底遮蔽了天空、光线变成了幽暗的绿色之后，视野变得格外狭窄。森林中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烈——泥土、树脂、腐叶……以及一股属于哥布林巢穴特有的、带着腥臭的酸腐味道。又一轮战斗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从正午变成了午后接近黄昏的光景。

“叮！”

随着一道金光的闪过，我升到了15级，

“叮！您已学会职业专属技能：【斩立决】”

【斩立决】执刑者对濒死的敌人发动终结斩击，对血量低于10%的敌人造成250%的伤害，对血量低于5%的敌人造成500%的伤害，对血量低于1%的敌人造成1000%的伤害。
冷却时间：5秒

终于有斩杀类技能了，看着这个恐怖的技能，我不由得默默点头，很多近战职业都是有斩杀类技能的，最早学会斩杀类技能就是刺客，之前打地狱魔犬的时候，烈阳就使用过终结斩杀对魔犬造成了高额的伤害。

所谓的斩杀类技能，其实就是当怪物或者boss的血量低于一定的阈值时，才可以使用的高额伤害类技能，为什么会有这类技能呢，因为一般到达这个阈值之后，boss也会转阶段或者狂暴，战斗的压力也会上升一大截，而这个时候往往整个团队的状态，不论是血量还是蓝量也会岌岌可危，所以这种情况下，就是队员和boss拼输出的阶段，是能用高额的斩杀类技能快速rush掉boss，还是被boss逐个击破。

又一个任务完成，我们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岩缝休息，补充水分和食物。就在我啃着干粮的时候，龙皇突然站起身，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轻轻吐了口气。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耳朵微妙地红了一点点，对于平时表情极少、几乎完全不会露出情绪波动的龙皇来说，这是一次破天荒的动摇。

“师傅，那个……跟我来一下。”她压低声音说到，然后站起来，往岩缝后面一处更隐蔽的灌木丛走去。

我愣了一下。莉安娜也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反应很快地低下了头，默默地往另一侧挪了几步，像是在专注地检查自己的法杖。

我只好放下手中的干粮，跟了上去。拨开一丛低垂的藤蔓，绕到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这里的视野被层层叠叠的灌丛和树干遮挡得严严实实，确实是一个足够隐蔽的区域。

“帮我看着点。”龙皇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要让人过来。”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要……方便。

在森林里没有厕所。玩家，尤其是女性玩家，在野外需要处理这种需求时，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以龙皇的性子，这种事情她本应该是绝不愿意开口求人的，但如果走远了，落单的风险更大，而叫我帮忙守着又显得过于亲密，但这两者之间，她显然选择了后者。一种微妙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浮动着。

我背过身，挡住了灌木丛的口子。身后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又安静下来，接下来就是哗啦啦的涓涓流水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安静空间里，却清晰地落入耳朵。我有些尴尬，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些静止不动的树影。说实话，我和龙皇之间的关系，经历了那天早上的事后，至今其实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了，但自从那天早上后，她也收起了自己的情感，仿佛又恢复了那个高冷的华夏龙皇，寡言，独立，仿佛从不轻易依靠任何人的样子，到我看出来了，她就是在硬装的。而现在，她选择了我来当这个“守护者”。

——然而，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一阵脚步声突然从灌木丛的另一侧传来。来者不止一人，脚步声带着玩家特有的、毫无顾忌的节奏。那群人步履匆匆，似乎正沿着一条斜线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如果他们的路径不变，再过几秒就会正好路过这片灌木丛。

我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思考——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想要将龙皇的一部分身影挡住，以免她和我的身形太过突出，被路过的玩家发现。但就在同一瞬间，身后的窸窣声恰好停止，龙皇正好站了起来。我的手向后探去，却没能挡在她的腰侧，而是直接落在了她的大腿内侧……

湿漉漉的、温热的、清晰可感的、那种触感。

空气凝固了。

我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龙皇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那视线中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我的脖子都僵住了。我的手迅速地弹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但已经来不及了。刚才那一触的触感已经清清楚楚地留在指腹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温度和湿度。

“……师……师傅，你……”

龙皇怯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呃……”我的嘴唇动了动，在短短一瞬间权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和“对不起”这两个选项的可行性。最终，我用一种几乎是气声的声音说出了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蠢透了的一句话：“……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沉默。灌木丛另一侧的脚步声正好从最近的位置经过——那群玩家似乎真的是在赶路，没有任何停留，径直向北方去了。他们完全不知道，在这片被层层藤蔓遮盖的阴影中，正站着两个人，在一种极其尴尬的氛围中对峙着。

“嗯……”龙皇的闷哼在我身后响起，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接着她便提上了腿甲，“走吧，莉安娜在等。”

她率先从我身边走过，步伐依然轻快而稳定，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件事只是我的一场错觉。但我的掌心上，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那里，明明该被风吹散的温度，却固执地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好么，这算什么“提升感情的剧情”啊。

回到岩缝时，莉安娜正在假装非常认真地研究一块石头上长出来的苔藓。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任何事，重新整理好装备，开始继续推进任务。森林在我们面前层层展开，幽深而安静，偶尔在不远处传来一声哥布林的咕噜声。

傍晚，当我们终于带着最后一只精英哥布林的头颅和满满当当的腿骨、武器走出黎明之森时，夕阳已经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大片金色的波浪。我们三个人全身都带着泥土、树汁和哥布林那身难闻的气味，但任务列表中每一项都亮起了可提交的绿色标记。

龙皇走在我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巨剑在夕阳下流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没有再提那个小插曲，她也没有。但那层包裹着我们之间的冰壳，似乎确实在某一个无声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