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黎明之森与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走进那片森林时，至少还有从树冠间隙洒落的阳光、能看清周围的植被和路径；而在凌晨最深的黑暗中走进森林，那些白天看起来安静的树木和灌木，在夜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巨大的黑影，仿佛随时会活动的怪物。我们手中的火把和照明石，在森林广袤的黑暗中只是几团微弱的萤火，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的地方，稍远一些便是深邃的、仿佛永远不会亮的无边黑暗。

树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在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窥伺着我们的前行。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或怪物的嚎叫，又迅速消失在寂静中，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幻觉。

一路上，刀剑如梦向我确认了更多关于BOSS的信息。“那个视频我反复看了很多遍。”他说，“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到那怪物站起来时比周围的树丛高出好几个头，体型非常魁梧。爆料的人说它的皮肤深绿色，像是长了厚度不一的角质层，手里还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那种东西一根下来，普通人真接不住。”

“你们没有更具体的等级或属性信息？”

“没有。那个玩家虽然是猎手职业，但他根本就没敢靠近。”刀剑如梦苦笑着。”

“稀有级BOSS的话，通常都有几个核心技能。”我低声分析道，“而且最重要的是，BOSS的仇恨机制通常和普通怪物不同。有些稀有级BOSS会锁定一个目标死追，有些则会周期性切换目标，尤其是当近战攻击不足以威胁到它的时候。我们需要做好它随时会不管坦克、直接冲向治疗的准备。”

刀剑如梦握了握盾牌的带子，没有反驳：“到了再说吧。见机行事。”

就在我们刚进入森林腹地大约二十分钟的时候，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像一把利刃一样，突然划破了森林的死寂！

那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完全不是人类能够伪装出来的。那种发自本能、在生命最后一秒迸发出的绝望嘶鸣，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一声划破黑暗的惨叫之后，短暂的寂静，更加令人不安。

“……有人在前面。”烈阳声音变得低沉，“听起来……就在我们前进的方向不远处。”

我和刀剑如梦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说话，我们同时加快脚步，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翻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穿过一段落差明显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都凝固了。

那是一片方圆上百米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的树木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被砍伐或摧毁，只留下一些粗短的树桩散落在四周，为这片区域留下了一片难得的开阔视野。但此刻，这片空地已经被火把和照明石的光照得通明，人影散乱，大部分人都在跑动，或者惊叫着。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大哥布林，比我之前在黎明之森边缘见过的任何一只哥布林都要大整整一圈。它的皮肤呈现出深绿色，肌肉像一条条蛟龙一样盘踞在它的手臂、肩膀和背部，皮肤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刀剑砍过的旧伤疤。它那颗狰狞的头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凶狠的光芒，口中伸出两根锋利的獠牙，正渗着黏稠的口水。它的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正牢牢掐着一个男性玩家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那个玩家的双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蹬动，脸色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眼球突出，舌头伸出口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 [X] 声。巨型哥布林的左手，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那根木棒不比一个成年男子的腰窄，全长超过两米，顶端镶嵌着尖锐的石块。那东西光是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下意识地使用【真视之眼】扫了一眼——

【哥布林碎颅者（稀有级Boss）Lv.18】
生命值：784,890
攻击力：1207
防御力：534
技能：【毁灭打击】【震荡重击】【扼喉】【野性突进】

攻击力一千二。防御力五百三十四。生命值接近八十万。这是一场硬仗。

这只怪物周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玩家。我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人，但他们的状态，与一个“精锐讨伐队”的称呼相去甚远。有人哆哆嗦嗦地握着武器，有人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往空地边缘无声地挪动着，眼神慌乱。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大部分人的等级应该在10到14级之间，装备也参差不齐，但大多数都是起始者套装。

就在我观察战局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那哥布林的动作，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右手猛地收紧！“咔嚓！”

一声。清晰而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那男性的头颅从脖颈处被硬生生捏断，带着喷溅的鲜血，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被随意丢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那双圆睁着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夜空。滚落的头颅刚好停在了一个女性玩家的脚边。

那个女人，一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玩家，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的眼睛。那对已经失去生命光泽的瞳孔，正对着她。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像玻璃一样刺破了夜空。那女孩手中的法杖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她双膝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泥土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股骚黄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裤子底部，在地面上扩散开一片深色的印渍。她手脚并用地向后拼命挪动，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已经完全失去了一个玩家应有的行动能力和理智。

而这一幕，彻底压垮了在场玩家的心理防线。二三十名玩家像是同时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发出惊恐的呼喊，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有人把武器都扔了，只求跑得更快一些。有人喊着“跑啊！快跑！”，连滚带爬地往树林里钻。只有一个人还在命令着。

“不要跑！稳住！回来！顶住！”

那个人站在战场偏后方的位置，是一个黑发的瘦高男人，额头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头带，手持一把双手大剑。他身上的装备看起来比周围那些散兵游勇的玩家高出好几个档次，胸甲是完整的一套金属半甲，上面泛着一层淡蓝色的附魔光泽。他的剑刃上亮着一层隐约的光芒，显然已经激发了某种技能效果。

“那个红头带的就是红尘。”刀剑如梦在我身侧低声说道，他的语气已经沉了下去，“看来他把能带来的都带上了。至少三十人。但……”他顿了顿，评价道，“大部分都是临时凑数的。”

我点点头。从眼前的情形来看，红尘的计划大概是让坦克职业先拉稳仇恨，同时远程职业和治疗站后排，以人数优势和持续输出来硬磨死BOSS。但他严重低估了这个稀有级BOSS的视觉冲击力，那些临时招募来的玩家，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个游戏真正血腥暴力的一面。当他们的同伴在面前以最直观的方式死亡，不是化为白光，而是被捏碎脑袋、喷溅脑浆、尸体扔在地上仍然抽搐。他们的“游戏心态”就彻底崩溃了。

这个游戏和那些老套的网游不一样。

在捏死第一个玩家后，哥布林碎颅者似乎被血腥味所刺激，变得更加狂暴。它低吼一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然后锁定了目标，那个瘫坐在地、吓得无法动弹的女法师。它像一辆装甲战车一般轰隆隆地冲了过去，巨大的木棒高高举起，带着足以把地面砸出一个坑的力量，呼啸而下。

“噗——！”

那声音像一只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碎。血液和脑浆像被挤爆的浆果一样四溅开来，喷洒在周围的草地上。女玩家的无头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趴在了地上，然后便再无动静。

“稳住！别跑！给我稳住！”红尘还在嘶吼着。他的双眼通红，声音已经变得嘶哑而尖锐。他扭头看到旁边一个手持圆盾和单手斧的男性玩家正在发呆，厉声吼道：“丛峰！你他妈在干什么！快去接住BOSS！拉仇恨！”

“啊！是！是！”那个叫丛峰的盾战玩家被他吼得一激灵，猛然回过神来。他咬了咬牙，几乎是鼓起全身的勇气，双手握紧手中的斧盾，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盾面上绽开。他矮身，冲锋！他像一枚炮弹一样猛撞在哥布林碎颅者肌肉虬结的后背上！

斧刃在绿色的背肌上划开一道伤口，紫黑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哥布林碎颅者发出一声震怒的吼叫，血红色的眼睛瞬间锁定在丛峰身上，它毫不犹豫放弃了原来的目标。那庞大的身躯灵活地转了过来，它那巨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倒塌的树干一般，横扫过来。丛峰瞳孔骤缩，来不及犹豫，第一时间举起盾牌，身体下蹲，做好格挡姿势。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与巨物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森林中炸开！丛峰的男子下盘功夫还算扎实，但这一击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瞬间双脚离地，整个人被击退出去将近四米远，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土沟，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的左手在剧烈地颤抖着，盾面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凹陷。他的脸都白了，血量一口气掉了四分之一。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紧张了。我看到红尘那边的团队里，几名本要冲上去的近战玩家看到丛峰被一击打飞的那一幕，脚步齐齐顿住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他们拿到首击归属了。”刀剑如梦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沉重的味道。他说得对。在游戏的规则里，对怪物造成第一击的团队或个人，会获得该怪物的“首击归属权”。除非他们全员离开BOSS的仇恨范围或者全部死亡，否则其他团队无法合法地抢走BOSS的归属权。

“不。”我观察着战场上的局面，缓缓摇了摇头，“他们打不过。”

这不是妄下断语。红尘团队的阵容，我从他们的人数配置和站位就能看出问题所在。目前能够稳定拉住仇恨和承受BOSS正面攻击的只有丛峰一个人。他的生命值虽然在治疗的支持下上上下下，但每一次被击中的震荡和攻击都让他身形剧震，表情越来越吃力，他撑不了太久。而后排的治疗只有两个：一个神情凝重，施法的手稳定而迅速，应该是红尘真正的核心队员；另一个则眼神惊恐地左右张望，一边施法一边悄悄往后挪动脚步，显然已经在为自己寻找退路了。输出端更加惨淡：近战除了红尘自己和另外一个剑士还能勉强贴近BOSS攻击之外，其他的近战全都在外围绕圈，迟迟不敢上前。远程更是只有三名弓箭手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箭，那点伤害打在BOSS厚实的角质皮肤上，简直不痛不痒。剩下的大半玩家，已经完全成了旁观者，甚至已经在悄悄退向空地边缘。

“他们这么下去，会被全灭。”刀剑如梦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他的手指握紧了盾牌的带子。“魂枫兄，我们要不要……”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他看向远处那些惊恐的面孔，那些在溃败边缘的玩家们，脸上露出了不忍和挣扎之色。

“帮？呵呵。”在一旁的仗剑八方双手环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斜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手里转动着那把魔能手枪，语气玩味，“我提议，咱们现在趁乱动手，直接灭了他们，把BOSS的归属抢过来。反正这帮人自己顶不住，死了也是白死，咱们还能白捡一个大便宜。”

我沉默了一瞬。大脑在飞速运转，衡量着眼前的局势。

说红尘团队必败，这个判断我是有把握的。他的主坦撑不住，治疗不足且人心浮动，近战脱节，远程刮痧，指挥虽然着急但调动不了实质性的力量。一旦丛峰倒下，整个前排就会崩溃，然后是后排暴露，最终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我们这支临时团队的战斗力呢？坦度方面，刀剑如梦是领主级骑士，他的防御力和仇恨能力绝对是同级玩家中顶尖的。输出方面，我加上烈阳加上仗剑八方，完全能够将BOSS的仇恨从刀剑如梦的盾牌上轻易撼动。治疗方面，沐渔水芯是稀有级的圣光牧师，治疗效果远超普通牧师，书生虽然普通，但作为副治疗绰绰有余。严格来说，只要打得稳一点，拿下这个18级稀有BOSS，胜算能在七成以上。

问题是“帮”的方式和后果。

首先，我们必须加入红尘的团队才能合法地参与BOSS战斗和分配战利品。而他们团队为了防止有人抢装备，基本上都是队长分配模式。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帮了什么忙，最终的装备分配权都完全掌握在红尘一个人手中。在没有建立公会令牌的情况下，他如果不愿意兑现承诺，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其次，就算红尘真的按照约定分配，建会令牌作为第一块公会的核心道具，其战略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BOSS掉落的范畴。在足以改变整个服务器势力格局的巨大利益面前，任何口头承诺都脆弱得像纸一样。

再次，也是最现实的，如果红尘团队在这里全部死光，我们反而能等BOSS脱离战斗后重新开怪。那才是最干净利落的结果。至于见死不救的名声……在这个世界里，道德感在生存面前永远是次要选项。

但是。就在我权衡利弊的这几秒钟里，战场上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丛峰被哥布林碎颅者的一记重击轰中盾牌，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的生命值瞬间见底，幸好旁边那个稳定的治疗，手一挥，一束绿光及时落下，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了安全区。

“建会令牌我不要了！什么奖励我都不要了！”就在这时，远处的红尘终于发现了在空地边缘，仍然站着没有离开的我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脸上写满了绝望与哀求，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道，“那边的朋友！求你们帮帮忙！救命之恩，我红尘记住了！只要你们愿意出手，BOSS掉落的物品全部归你们！我红尘个人再额外付给你们一大笔金币！绝不食言！”

刀剑如梦握盾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看向我。“魂枫……”

我依然没有说话。不是我不想说，我并不是这个团队的领导者，这个时候，我不应该替刀剑如梦做决断。

“……我不管了！我不能再看着他们这样送死！”

刀剑如梦终究还是没能压住那份侠义心肠。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矛盾和挣扎，但最终还是热血上涌，端起盾牌掏出战斧就冲了过去，同时大喊道：“沐芯！优先治疗那个盾战！稳住他的血量！”

“哥！”沐渔水芯惊呼了一声，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明显的担忧和焦急。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她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法杖，一道柔和的白色圣光从杖尖腾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颗光球，精准地落在了丛峰身上。丛峰那已经滑到危险边缘的血量，在圣光的治疗下，终于缓缓回升到了安全线以上。

“啧。”仗剑八方发出一声充满不满的咂舌声，但他的动作倒没有迟疑太多。他拔出手枪，单手上膛，枪口瞄准了远方的哥布林碎颅者。

烈阳没有说话。他在听到刀剑如梦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已经无声地融入了黑暗中，消失了。他这个习惯，我知道——他会自己寻找最好的角度，在敌人最脆弱的时候动手。

书生则站在队伍最后方，挥动法杖，给冲上去的刀剑如梦和自己人刷上了几层增益状态。

“罢了。”我低声说道，向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