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精灵同时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黑暗中，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炭火，一颗接一颗，一排接一排。那些眼睛的间距和高度都不规则，有的在齐腰的位置，有的在齐胸的位置，有的甚至更高——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成了一座灯火的牢笼。

紧接着，那些眼睛的本体从阴影中迈步走了出来。是哥布林。最普通的那种，绿色的皮肤，佝偻的身形，手中握着各种简陋的武器——骨棒、石斧、锈刀。但它们太多了，粗略数去至少有上百只，将马车残骸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圈正在缓慢收紧的绿色锁链。

“看来不是内斗的时候了。”我叹了口气，悻悻地将那枚银白色的树叶从怀中取出，顺手抛还给女精灵。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它。当指尖触碰到树叶的那一刻，她的气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点燃了——原本因为焦急而略显疲惫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握弓的手指也稳住了。她将那枚树叶飞快地塞进胸口的皮甲内袋，然后重新搭上箭矢，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那些正在逼近的哥布林。

我也拔出了两柄巨剑。左手是我的惯用巨剑，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右手是【队长重锋】，沉重的剑身在掌心沉甸甸地坠着，像是握住了一整块铁。

“桀桀桀，果然如将军所说，银枝精灵会回来捡拾这枚银叶。”一个尖细而阴冷的声音从包围圈后方传来，像是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这个天大的美事，竟然落到了我们哥布林族头上。”

周围那些哥布林卫兵纷纷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从通道中走了出来，它身高只有普通哥布林的一半，身形干瘦，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青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它的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的银框眼镜，镜片很厚，让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扭曲变形。它手中拄着一根比它自己还高的木制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正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我立刻发动【真视之眼】，信息在视野中展开：

【哥布林大法师安尼尼尔（稀有级Boss）】Lv.25

我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二十五级的稀有级Boss！

而且它身后那上百只哥布林也不是摆设，那些杂兵虽然单个不值一提，但数量堆起来足以淹没任何单薄的防线。

“ [X] 最后的银枝精灵，相信魔王会给我们哥布林族至高的奖赏！”大法师一挥法杖，杖头的暗红色晶体猛地亮了一下，“将士们，杀了他们！”

“吼——！！！”

百兽齐吼般的咆哮声在森林中炸开。那些哥布林像是被解开了缰绳的野兽，挥舞着武器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了上来。

“我们现在算是战友了吧，还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双剑齐出，一剑横扫砍翻了两只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侧身躲过第三只的骨棒，反手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绿色的血液溅在树干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露西安。”女精灵沉默了一瞬，将一只想要从侧面偷袭的哥布林一箭爆头，箭矢精准地没入它的眼眶，从后脑穿出。她甩了甩弓弦，声音依然清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动的温度。

“叮——系统提示：任务【银枝的凛冬】进度已更新。目标2：抵御哥布林的围剿，直到支援前来。”

“支援？哪他妈有支援？”我皱眉骂道，一剑砍掉一只大型哥布林的脑袋。那颗丑陋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腐叶中，滚了几圈才停住。曙光之城根本不知道，女孩们这个点早就睡了，其他的冒险者也不会无缘无故在午夜深入黎明之森。难道是伊扎洛？还是……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在射箭的露西安。

“你还有援军吗？”我一边格开一只哥布林的石斧，一边回头冲她喊道。

“……应该会有。”她的回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犹豫，像是她自己也说不准。

战斗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普通哥布林在我双剑之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致死打击】的猩红光芒每亮一次就会带走一只，【崩山击】跃起砸落时能在密集的包围圈中清出一片半径两米的空地。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沉，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血药已经灌了两瓶，左臂的酸麻感开始沿着肩膀蔓延到后背。

露西安那边的情况更加严峻。作为弓箭手，她的输出在远程压制阶段极其高效——每一箭都能精准地射穿一只哥布林的眼眶或咽喉，箭无虚发。但一旦近战哥布林突破到她的身边，她就只能抽出腰间的短匕首勉强应对。她的匕首术显然不是她的强项，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致命的挥砍，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右臂上有一道被石斧刮出的长痕，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肉；左腿外侧有一个紫红色的淤青印，那是被木棒砸中后留下的；甚至在她小腿内侧，能隐约看到几个细小的牙印，像是被某只近身的哥布林咬了一口。

她呼吸急促起来，拉弓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眼神也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像是在焦急地等待什么。

“真是一群废物！还得老子亲自上场！”

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暴怒。哥布林大法师安尼尼尔猛然踏前一步，青色长袍被魔力波动鼓动得猎猎作响。它举起法杖，杖头的暗红色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空气中的温度急剧攀升，甚至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它开始吟唱咒文，音节尖锐而急促，像是用碎瓦片刮过铁板。

“轰——！！！”

一颗直径近半米的火球从它的杖头喷涌而出，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呼啸着轰向露西安所站的位置！那火球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枯叶被提前点燃，在空中飞舞成一片橘黄色的灰烬。

露西安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地向后跃去，但火球的飞行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覆盖范围也太大——她根本来不及完全脱离爆炸半径。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

【野蛮突进】！

身体化作一道残影，在火球落地的前零点几秒，强行突进到她的身前。我将两柄巨剑交叉架在胸前，身体微蹲，用宽厚的剑身和肩甲同时迎向那团袭来的烈焰——

“轰——！！！”

火球在剑身上炸开，灼热的气浪将我整个人向后推了半步，靴底在腐叶层上犁出两道深痕。我能感觉到火焰的热量透过剑身和铠甲渗入皮肤，左肩传来一阵灼痛，头顶飘起一个红色的伤害数字——

-1197！

我的血条瞬间暴跌，从将近满值直接掉到了不到百分之十！视野边缘泛起血红色的光晕，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如果刚才那记火球是正面命中的，如果我的位置再偏半分，如果我慢了零点几秒——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了。

“你……为什么……”露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茫然。她那双亮紫色的眼眸微微放大，目光落在我被烧得发红的肩甲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姐姐说过……”

“你别姐姐说了！”我喘着粗气回身，从腰间摸出最后一瓶生命药水灌下，温热的药力在体内扩散，将血线从红线拉回到三分之一的水平，“你姐姐啥时候来？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哥布林大法师身后的动静。

那道阴影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大法师背后的树冠中落下，像是一片被风托住的落叶，靴底在落地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角度。两把匕首在月光下闪过一线银白色的寒光，然后——

“嚓。”

一声极轻的、像是割开熟透果实的声响。

哥布林大法师安尼尼尔的吟唱猛地中断。它那双厚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气音。然后是第二声，更加清脆的“咔嚓”。

它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被一只戴着黑色皮甲手套的手稳稳接住。那具无头的尸体在原地僵立了大约一秒，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向前扑倒在腐叶层中，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断颈处喷出的暗绿色血液溅了周围一圈，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

持着那颗头颅的身影站直了身体。她比露西安高出半个头，身形更加修长，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皮甲，斗篷的布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灰白色头发被剪得很短，像是用匕首随手削过的，碎发在额前和耳侧凌乱地支棱着。同样亮紫色的瞳孔，但比露西安的眼神更加锐利，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宝石，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专注。

“苔丝姐姐！”露西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那个叫苔丝的精灵没有回答。她高高举起那颗头颅，哥布林大法师那张丑陋的眼镜脸在月光下还保持着凝固的惊恐表情，像是一枚被采摘下来的怪异果实。

“你们的指挥官已经被我斩首了！”她大吼道，声音清亮而果断，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猛然拨响。

“蠢货！别这样！”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种“斩首震慑”战术对拥有智慧和组织结构的敌人确实有效——指挥官的死亡往往意味着全军溃退。但对于哥布林这种野蛮的生物来说，命令的消失只会让它们回归到最原始的野性状态。没有了指挥官的约束，它们反而会更狂暴、更不计后果地扑上来。

“嘎——嘎——！！”

果然，那些哥布林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开关一样，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吼声。它们不再有组织地围剿，而是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离它们最近的目标，尤其是那个刚刚斩杀它们指挥官的身影。

苔丝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愣了一瞬，手中的头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才慌乱地举起匕首。但已经有四五只哥布林同时扑到了她的面前，石斧和骨棒带着风声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真是个傻女人！”我低声骂了一句，脚下猛地发力，高高跃起——

【崩山击】！

两柄巨剑带着万钧之力从半空中狠狠砸落，剑刃切入地面时激起一圈碎石和泥土的冲击波，将苔丝周围方圆三米内的哥布林全部震飞。那些绿色的身影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推开，有的撞在树干上，有的摔进灌木丛里，发出骨头碎裂的脆响。

落地之后我毫不停歇，回身一记【天刑索】将一只试图偷袭的大型哥布林锁在原地，银色的锁链缠绕住它的四肢，将它牢牢钉死在地面上。紧接着【断罪重击】砸晕右侧一只，【致死打击】暴击秒杀左侧一只。三只哥布林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战斗力，我的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超出极限。

“还看什么呢？”我转过头冲还在发愣的苔丝吼道，“你是来支援的还是来添乱的？”

“哦……哦哦！”她终于回过神来，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被战斗的本能迅速压下。两把匕首在她手中翻转了一圈，然后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那种速度已经超出了肉眼追踪的范畴，像是融入了夜色本身。下一个瞬间，她在三米外的另一只哥布林身后浮现，匕首划过一道圆弧形的轨迹，精准地切开了它的喉咙。她的动作与刚才的笨拙判若两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台专门为杀戮而设计的精密的仪器。

有了她的加入，失去指挥的哥布林大军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露西安的箭矢依然精准而致命，苔丝的双匕如同死神的长镰，在哥布林群中穿梭收割。而我则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壁，将试图从侧面迂回包抄的漏网之鱼一一拦下。

剩下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绞杀。哥布林的数量虽然多，但没有了统一的指挥，它们只是在各自为战，徒劳地扑向我们三人组成的小型防线。经验值像是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涌入我的面板，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当最后一只哥布林被露西安的箭矢钉在树干上时，一道温暖的金光从我脚下升起，包裹了我的全身。

【叮——恭喜您升级至Lv.19！】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双剑插进地面，撑着剑柄大口喘息。身上新添了七八处伤口，血药已经喝完了，但升级带来的状态全满让所有伤势瞬间愈合，连左肩那处被火球灼伤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等喘匀了气就能和这两个精灵好好谈谈、推进任务下一阶段的时候——

天空变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被一层厚重的乌云遮蔽了。那些云层不是普通的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被浸泡在稀释的血水中浸透的棉絮。风停了，森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然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嗒。”

那滴雨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种黏腻的、温热的触感。我低头看去——那不是透明的雨水，而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液体，像是被稀释过的血液。它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无数滴。

“嗒……嗒……嗒嗒嗒嗒……”

血雨，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那些暗红色的液滴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泻而下，打在地面上、树干上、叶片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同时敲击着鼓面。空气中的气味变了，原本那种雨后森林特有的清新被一种铁锈般的腥甜取代，浓重得几乎让人 [X] 。四周的视野被一层薄薄的红雾笼罩，月光透过雨幕时变成了暗沉的血色，将整片森林浸泡在一片不祥的猩红中。

露西安抬起头，那双亮紫色的眼眸在血雨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的下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长弓不自觉地垂低了半分。

苔丝则猛地收起了匕首，脸色变得煞白。她那双之前还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某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像是认出了这场雨的源头。

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色的霹雷撕裂了暗红色的天幕，将整片林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道闪电照亮一切的短暂瞬间里，我看到了一棵树。那是一棵粗壮的枯橡树，树冠已经完全枯死，光秃秃的枝丫像是苍白的手指伸向血色的天空。而就在那棵树最粗的一根横枝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影抱着双臂，姿态悠闲得像是靠在自家的门廊上看雨。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身上时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了，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模糊的、干燥的轮廓。他的身形高大而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道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是一个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可言。

我猛地发动【真视之眼】。

信息在视野中展开的瞬间，我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贪婪大罪司教·阿米索·库克里斯（？？？）】

大罪司教？魔族最高层级的战力之一，仅次于七大罪魔王的存在？

我甚至忘了呼吸。心脏在胸腔中停滞了一拍，然后像是被重锤击中的鼓面一样猛地收缩，在肋骨之间撞出沉闷的回响。

大罪司教，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