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德重新坐回桌后，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沉默，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雷欧德城主，”我直截了当地说道，“你觉得玛格丽特大主教，是个什么样的人？”

雷欧德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茶杯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把这个问题的分量重新估量了一遍。

“哦？魂枫，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交叉处轻轻绞了一下，“玛格丽特和我，其实是老相识了。”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桌后的窗户，落在远处湛蓝色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翻动一本很久没被打开过的旧书：“当年我还是一名基层战士，被派送到战场上历练的时候，她就是曙光教会中非常有名的修女。那时候她还年轻，但已经展现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热忱。”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段一段地往外抽：“当我成为队长的时候，她已经是大主教的准继承人了；当我成为将军的时候，她已经正式接任了曙光教会的大主教；而当我坐上这把椅子时，她已经是资深的大主教，是整个曙光教区最受尊敬的老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过往的画面在脑中沉淀：“在战场上，不止是我，大多数曙光之城的将士都被她救过命。她虽然是下一任大主教的最佳人选，但从来没有坐在后方等着别人把伤员送来。她亲身前往一线，在箭矢和法术的缝隙中穿行，把那些被抬下来的、奄奄一息的士兵一个个拖回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敬意：“在她眼中，别人的命永远重于自己的命。而她对女神真挚诚恳的信仰。那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东西。那种信仰让她的神术比任何同级别的修女都更加熟练、更加强大，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不断地被那信仰点燃着。”

“她是女神最忠诚的信徒吗？”我问。

雷欧德没有犹豫：“即便是我所见过的所有人中，包括她的导师，上一任曙光教区大主教蓓弥露丝在内，也远不如她对女神的虔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她的信仰，有没有因为什么事发生过动摇？或者说，她的性格有没有在某个时间点发生过变化？”

雷欧德的目光倏然收紧。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评估我的问题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他已经知晓或尚未知晓的东西。

“魂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既然你说到了这件事，我不知道你是查到了什么，还是通过某些线索自己推测出来的，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目光直视着我：“你觉得，玛格丽特现在还是联盟的人吗？请告诉我，通过你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你的判断是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回避：“我认为她现在还是。但可能不久后，就不是了。”

雷欧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中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像是在等待一个他早已知晓答案、却始终不愿独自确认的问题，终于被人说了出来。

“魂枫，接下来我要跟你讲的，是一段曙光教会的秘辛。”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这间正厅的墙壁听到，“这件事，除了我和上一任城主，以及伊扎洛大法师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段即将被翻开的往事预留一个沉入的时间。

“这件事，发生在玛格丽特正式接任大主教之前。那时候，她还是蓓弥露丝大主教的副手。”

他开始讲述。

“你知道大陆北方的圣光之城吗？”他问。

“圣光之城？”我摇摇头，“没听说过。”

“那是一座中立主城，据说同时容纳了几十种不同的信仰，不参与联盟和魔族之间的任何战争。”雷欧德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盯着很远的地方看，“那座城市的建立，距今大约有七千多年了。当时的领导者是一位名叫艾琳达娜的女性，她建立了一种非常独特的宗教模式，不同信仰的神祇在同一座城市中共存，互不干涉，互不排斥。那不是统一教义，而是让每个教派都保留自己的仪式和神祇，只在公共事务上联合决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这个模式在当时的大陆上显得格格不入，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吸引了大量在别处无法自由信仰的人前来投靠。如今，圣光之城的信众规模已经不输于任何一座联盟主城。而且，因为几十位不同的神祇都在那座城市留下了祝福，它的城墙和防御结界坚不可摧。”

“但六位女神从未降福于它。”我接话道。

雷欧德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六位女神不屑于祝福那样一座鱼龙混杂的、不专一的城市。而三大主城，不论是曙光之城、光明之城还是起源之城的教会，对这种‘什么都信等于什么都不信’的城市，也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他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个人，始终坚持着完全不同的想法。”

“是蓓弥露丝大主教？”我说。

“对。”雷欧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温度，“她认为，世间万物都是抵抗魔族不可或缺的力量。即便是那些信仰着不同神祇、甚至某些边缘教派的人，如果能够加入联盟，联盟在万蹄草原上就能多一个根据地，多一个反击魔族的方向。她始终认为，圣光之城是可以被争取的。”

“所以她一直在尝试接触圣光之城。”我说。

“几十年。”雷欧德的声音低沉下来，“她不断提交会面申请，不断被拒绝。她跑遍了所有主城的城主府和教会，甚至起源之城那群狂热的全能神教信徒，也不得不对她礼让三分。但圣光之城始终紧闭着大门，不肯接见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攒某种必要的力气：“直到有一天，圣光之城的城主终于应允了。蓓弥露丝大主教喜出望外。她觉得，这是走向‘万物联合’最重要的一步。”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轻了：“她不知道的是，那是一道为了增加内部粘合度，而精心设计的陷阱。”

正厅中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风吹过，卷起一片落叶，擦着窗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蓓弥露丝大主教带上了当时已经是准继承人的玛格丽特，”雷欧德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还带了许多曙光教会的资深修女和教士。她为了表示诚意，没有带任何卫兵，没有带任何圣骑士，甚至没有提前通知城中驻军，但她通知了上一任的城主，我的父亲，马卡罗·白墙。”

“我的父亲严厉地斥责了她，说她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圣光之城的疯狂程度远超全能神教，这一趟赴会，必将危险重重，但蓓弥露丝大主教觉得值得一闯，而且以她们的实力，自保不成问题。”

“之后，她们通过圣光之城发来的传送节点抵达了那里。然后，她们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传送广场周围全是人，人类，精灵，矮人，半精灵，兽耳族，兽人，羽族，甚至还有恶魔、亡灵、哥布林、虫人等等。圣光之城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中立城市了，它早已经在‘接纳所有信仰’的名义下，连魔族都收留了。”

“她们甚至没有见到圣光之城的城主。”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愤怒，“只有一名城卫长，冷漠地宣布她们是以非法入侵者的身份被捕的。蓓弥露丝大主教拼命解释，但没有人听。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高喊着要处死她们。”

他停住了。我能看到他握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泛白。

“除了玛格丽特，所有人——”他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字，“都被绑上了火刑柱。”

“玛格丽特亲眼看着她的师傅、她那些亲密无间的修女和教士，在她面前被活活烧死。”

正厅中安静了很久。我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欧德的声音在沉默后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轻，像是那些话本身也被灼烧过一次：“蓓弥露丝大主教被烧死的时候，据说一直在喊着女神的祷文，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在火焰的噼啪声中。”

“而玛格丽特，在那一刻，她拼尽了一切力气祈祷，乞求女神能够展现哪怕一丝神迹，去救下那些在她面前惨叫着被火焰吞噬的人。”

“但直到最后一具尸体化成了焦炭，女神的回应都没有到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这就是那场惨案的真相。从那之后，曙光之城对外宣称蓓弥露丝大主教因病过世，玛格丽特接任大主教之位。而那一夜，是曙光之城历史上唯一一次，传送广场被封锁了整整一夜，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伊扎洛在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段话。他说，‘关于玛格丽特，魂枫已经有了他自己的判断，你需要做的，是让他知道那段历史。’”

他抬起头：“而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判断。”

窗外，阳光正穿过云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指尖触着信纸边缘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我猜测的是玛格丽特已经被远古之神腐化了。但雷欧德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在信仰崩塌后，用余生透支自己去赎罪，赎那场大火中她没能救下任何人的罪。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回忆而微微泛起老态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封信中的内容告诉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或许反而是对那个坐在王座上、背负着整个城市重量的老人的仁慈。

“雷欧德城主，”我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