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主府时，正午的阳光正好将整座曙光之城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街道上的行人和车马川流不息，空气中飘着远处面包房烤麦的焦香和早市残余的果蔬气息。我站在城主府门前的石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给龙皇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大约十秒，回复就弹了回来，简短得像是一截被削过的木棍：“黎明之森北侧边缘，靠近静风湖那片林地。22级精英哥布林区。”

“走吧，去和她们汇合吧。”我喃喃道。

黎明之森北侧的这片林地和静风湖之间隔着一道狭长的灌木带，光照条件比森林深处要好很多，树冠的间隙足够大，阳光能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我穿过那条灌木带时，远远就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声音不大，节奏却紧凑，像是一串被持续敲打的铁砧。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荆棘丛，我看到龙皇等女孩们正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周围散落着七八具哥布林精英的尸体。

“师傅。”龙皇看到我，手腕一抖甩掉剑上的血，然后收剑入鞘。她走过来时步伐轻快，白色的长发在肩膀后面微微晃动，“你那边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战场，“这边怎么样？”

“都是些巡逻队。”龙皇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只哥布林的耳朵，掂了掂，随手扔进腰间的收集袋里，“今天已经清了七八波了。经验还可以，但掉落的装备太差，基本都是破败和普通。”

“正常。”我接过话，“精英级以下的哥布林不会掉好东西，刷它们主要是为了经验。”

我们在那片空地上短暂休整，我趁着这段时间把今天凌晨的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关于银枝精灵、关于哥布林营寨，以及明天即将发布的主线任务。

“所以明天就要打副本了？”龙皇听完，眼神中泛起一丝跃跃欲试的光，那是一种属于战士的本能反应，“20级副本？”

“对，哥布林营寨。”我点头，“现在的问题是等级。我已经到20了，但你和墨月还差一些经验才能升到20，星璃现在才15级，差距太大了，而且我们人也不全，莉安娜和露米娅进不去副本，所以我们距离六人队还差一个输出一个治疗，副本的难度不是野外能比的，低等级，人不全进去基本就是送死。”

我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的队友们：“所以今天下午的目标很简单——刷怪，尽量把等级往上提一提。”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们都在那片林地里度过。怪物的等级从20级到23级不等，偶尔会混入几只领主级精英。清理的效率不算慢，但经验条涨得也并不夸张。

而在下一波战斗开始的时候，我决定试一下那个新获得的技能。

面前是两只领主级精英的大型哥布林，一左一右，手中各自拎着一柄门板宽的铸铁战斧。它们的动作比普通哥布林慢，但力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每一次挥砍都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半指深的裂痕，碎石和泥土随着斧刃的轨迹向两侧飞溅。

“墨月，控住那只。”我朝左侧那只扬了扬下巴，“龙皇，践踏，控一下周围的普通怪，别让它们靠近后排。星璃注意走位，集火墨月控住的那只。莉安娜看好龙皇和墨月的血线，别过量治疗。”

墨月没有回答，但她那面塔盾已经朝前重重一顿，将左侧那只哥布林晕了原地。龙皇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动了技能，她狠狠一脚跺在地上，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她脚下扩散，将靠近她身侧的两只小型哥布林震得踉跄后退。

而在我面前，右侧那只大型哥布林已经举起了战斧，带着沉闷的风声朝我劈了下来。

我左手的巨剑横架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铛”的一声巨响，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导到我的肩关节，带起一阵酸麻，生命值掉了一小截，但马上被一道落在我肩头的圣光补了回来，是莉安娜的治疗术，比我预想的早了不少。

“莉安娜！”我侧头喊了一声，“治疗给早了！我那点伤害不需要这么大一口！看好龙皇和墨月的血线！”

“啊……对、对不起！”莉安娜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和慌乱。她的双手握着法杖，交叉在胸前，像是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施法的状态，又像是被我的声音打断了某种专注。她连忙调整视角，将注意力转向了龙皇那边，龙皇的血量已经掉了将近一半，正在用巨剑的宽刃面格挡两只哥布林的联合冲击。

我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眼前那只大型哥布林。它的战斧被我架开后，身体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前倾僵直，露出了肋下一小片没有护甲覆盖的空当。我右手向前疾刺，左手顺势跟上，【致死打击】的光芒在右手的剑刃上亮起，狠狠贯入那片空当。

-1771。

暗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溅在我护腕的金属表面上。哥布林发出一声闷哼，但它的血条依然厚实。

还不够。

我收回【队长重锋】，握住剑柄的指节微微收紧。然后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念那个刚刚学会的名字——

【刑器铸造】。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手掌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种从剑柄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重量，先是沿着指缝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顺着小臂向上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金属内部向外撑开。暗沉的红光从剑身的纹路中渗出，像是被加热的铁块表面浮现的灼红色，紧接着是更深的黑色，像是熔化后又凝固的炉渣。

当那股光芒散去时，我左手握着的已经不再是一柄巨剑了。

那是一柄巨斧。斧刃宽厚而狰狞，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状凸起，像是被反复敲打后留下的锻造痕迹，又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破坏性设计。斧脊上嵌着一排细小的骷髅浮雕，每一颗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细，那双眼窝是凹陷的，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嘶喊着什么。斧柄末端延伸出一截弯曲的尖刺，像是一根被压弯的肋骨。

【莫嘉娜的腰斩血斧】。

1.5倍的武器属性增幅在同一时间涌入我的身体，力量、攻击力、附带词条，所有数字同步往上跳了一截。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沿着手臂的筋膜和肌肉线条流淌，像是有一条灼热的溪流被注入了我的握力之中。

“死吧！”

我单手抡起那柄巨斧，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就是单纯地、用尽全力地向前横扫。斧刃切开空气时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与气流摩擦的嘶鸣声，然后它碰到了那只大型哥布林腰侧没有护甲覆盖的部位。

那一声闷响比我想象的更沉。

斧刃毫无阻碍地切入了肌肉和骨骼的界层，先是皮肉被撕开时的“噗”声，然后是肋骨被斩断时的“咔嚓”脆响，最后是斧刃从另一端穿出时带出的、黏稠的切割音。整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在那半秒里，我能感觉到斧刃的每一寸前进轨迹，从接触到贯穿，从贯穿到脱离。

-4793。

一个巨大的伤害数字从那只哥布林的头顶飘起。它的身体从腰部断裂开来，上半身向前倾倒，下半身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僵了一瞬，然后才轰然扑倒在泥土和落叶中。暗绿色的血液和脏器从断口处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黏稠的暗色。

我几乎没有停顿，巨斧在斩断第一只之后借着惯性继续向前，划出一道弧线，朝着第二只的脖颈掠去。那只被墨月的冰霜减速了动作的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斧刃已经擦过了它左侧颈侧，虽然没有完全斩断，但那一击依然撕开了它半个脖颈，暗绿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裂口涌出。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战斧脱手砸在地上，然后跪倒、扑面、抽搐，再没有站起来。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结束，大约不到十秒。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巨斧。它表面依然泛着那种暗沉的暗红色光泽，血滴顺着斧刃滑落。然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抽走了一样，那层光芒开始褪去，斧刃的轮廓收缩、变形，骨骼的浮雕融化、隐没，重新还原成【队长重锋】的形状，安静地躺在我掌心中，剑身上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但我能感觉到，那十秒里的力量不是假的。

“师傅，你这……”龙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刚刚用一记横扫解决了最后一只小型哥布林，正举着剑回头看着我，“刚才那是什么？那把斧头，你还能变武器的？”

“新技能。”我晃了晃手中的【队长重锋】，“还没完全摸透规律，但效果还行。”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墨月已经完成了那些哥布林的收割，正在低头用一块布擦拭盾牌表面残留的血迹。

星璃正在把地上那些哥布林的掉落物收集起来，大部分是些不值钱的骨头和牙齿，偶尔有一两件白板装备，被她们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

我没有马上捡起那些掉落物。我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队长重锋】，回味着刚才那十秒里从剑柄涌入掌心的那种力量感，沉甸甸的、灼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流动着。然后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巨剑，它的刃口已经有些钝了，边缘有几处细小的卷边，剑柄的缠绳也因为反复出汗而变得滑腻。和【队长重锋】比起来，它的攻击力差了一大截，手感也不在一个层面上。

“必须尽快换一把像样的武器了。”我暗自思忖。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背包里那根泛着光泽的“哥布林的腿骨”，以及焦黑的“火焰恶魔的煤渣”。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调出游戏内置的论坛界面，打算编辑一个招募帖子，看看能不能在玩家中找到技术出色的铁匠。不一定非要对方加入我的公会，哪怕只是建立合作关系，偶尔帮我打造装备也行。

“你在干嘛呢？”旁边正在喝水休息的墨月看到我对着空气操作，好奇地问道。

“打算去论坛发个帖，看看有没有靠谱的玩家铁匠。”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有材料，但这把巨剑越来越不顺手了，得换。”

“铁匠吗？”墨月放下水袋，冰蓝色的眼眸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倒是知道一个。”

“哦？”我立刻关掉了还没编辑完的帖子，来了兴趣。身边有现成的人选，还去论坛大海捞针干嘛？

“当初在新手村做任务的时候，我帮助过一个看起来挺落魄的玩家。她是个生活职业玩家，选的就是铁匠。为了表示感谢，她主动提出帮我修理和强化装备，还用我当时打到的几块普通品质的铁矿和狼牙，帮我打造了这面盾牌。”墨月说着，拍了拍自己左臂上那面造型简洁但线条流畅的蓝色大盾。

我仔细看去，盾牌表面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显然不是白板装备。“这盾牌……什么品质？”

“罕见级。”墨月答道，“不过除了她之外，我也没见过别的玩家铁匠，所以不太清楚，用普通材料做出罕见装备，是不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怎么可能稀疏平常啊！”我差点喊出来，激动地抓住墨月的肩膀，“我的大小姐！正常铁匠，能用材料做出同品质的装备，就已经要烧高香了！就算是城里的NPC铁匠大师，一般也只能保证用材料打造出同级装备！而玩家铁匠，在前期技能等级低、熟练度不够的情况下，把你一背包的珍贵材料都锻造成白板垃圾或者直接损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越说越激动：“她能在新手期，用普通材料就越级打造出罕见装备！这已经不是‘人才’能形容的了，这绝对是天才铁匠！万中无一的那种！有这种宝藏选手，你怎么不早说啊，小宁宁！”

“呃……什么小宁宁，乱叫！”墨月被我突如其来的激动和亲昵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淡蓝色的发丝下，耳根微微泛红，“不过……那之后我就没再主动联系过她。她当时提过一句，说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设备齐全的铁匠铺。我们现在……倒是能满足她这个条件了。”

“男的女的？”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问道。如果是男铁匠，虽然也能合作，但无法加入我们……如果是女铁匠，那简直就是完美契合“落日血蝶”的基调啊！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墨月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鼓了鼓嘴，还是回答道，“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年纪看起来和璐儿差不多，可能稍微大一点点，气质很活泼很跳脱，但当她在铸造时，眼神特别专注。”

“快！速度！联系她！”我迫不及待地催促道，仿佛已经看到了闪耀着传奇光芒的新武器在向我招手。

“嗯，我问问看吧，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或者有没有被其他公会招揽。”墨月点点头，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开始一边清理战场、收集任务物品，一边往回城的方向走。墨月则调出好友列表，开始联系那位铁匠姑娘。

过了一会儿，墨月关闭了通讯界面，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完全没戏的样子。我稍微松了口气，笑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有点眉目了吧？那我先听坏消息好了。”

“坏消息就是，”墨月顿了顿，“她现在已经有公会了。而且，公会名字是——弑天。”

“弑天？”我眉头一挑，这倒是有点麻烦。不过看墨月的神情，似乎还有转机。“哦？那好消息就是……她可以随时跳槽，不过我们需要承担来自弑天公会的怒火，是吧？”我大致猜到了后续。

“嗯，差不多。”墨月点点头，“她似乎对现在的公会并不满意，只是暂时栖身。我提出邀请后，她直接问我们能不能提供优质的锻造材料和专业的锻造工具。锻造工具方面，我说我们可以尽力为她筹建一间铁匠铺，她听了很感兴趣。锻造材料方面……”

“你问她，”我打断墨月，语气笃定，“传奇级别的锻造材料，够不够资格请她出手？”

“传奇级？”墨月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之前我们一起击杀火焰恶魔时爆出的那颗炽热的魔核，“是那颗火焰恶魔的魔核？”她马上又想起了当时我们之间发生的“意外”，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嗯，就是那个。你跟她说吧。”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觉得有趣，但更期待那位铁匠天才的反应。

“姐姐，你的脸好红哦，身体不舒服吗？”旁边的星璃敏锐地发现了墨月的异样，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关心道。

“呃，没、没事！就是有点热……”墨月慌忙摇头，用手扇了扇风，试图驱散脸上的热度，然后再次点开通讯界面，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片刻之后，她关闭界面，脸上露出了笑容，之前的羞涩也被兴奋取代。

“OK啦！ 一听到有传奇级的锻造材料，她的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她说……今天晚上就过来！”

“今晚就来？”我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急切，但随即想到，“可是，我们今晚连最基本的锻造工具都拿不出来啊。铁匠铺的事，我明天得去找雷欧德城主问问，看能不能在城里租或者买下一间合适的铺面。”就像当初璐儿的餐馆一样，先租下来，等以后资金充裕了再买断。如果真如墨月所说，这位铁匠姑娘有如此惊人的天赋，那么她创造的价值很可能比璐儿的餐馆还要高！更重要的是，公会里有了这种级别的专属锻造师，以后我们打BOSS、做任务获得的稀有材料，就再也不用低价卖给NPC或者挂在拍卖行碰运气了，可以直接转化为提升队伍实力的强大装备！

“没关系，她说就是想先过来亲眼看看传奇级的材料，确认一下。”墨月解释道，“而且，她也想当面和我们谈谈条件，看看我们这边的环境。”

“好！”我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不仅是对新武器的期待，更是对这位即将加入我们团队的“天才铁匠”的期待。

落日西斜，我们将今天的收获整理完毕，踏着金色的余晖，朝着曙光之城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