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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山那里出来以后，我没有耽搁，旧驼铃街距离他的住处并不算远，青山给的路线非常清楚，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里的路实在不像正常城市里的路。

越往南走，街道越窄，两侧那些原本还勉强算得上商铺的建筑，逐渐变成了低矮拥挤的石屋，晾晒的皮革从二楼窗口一直垂到街边，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蹲在阴凉处喝酒。

地面不知道多久没清理过，沙尘、粪便、烂菜叶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污水混在一起，空气里的味道非常精彩，我已经开始怀念赤沙戈壁那股单纯的土腥味了。

走过第二个街口，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家酒馆，门口挂着三只生锈的铁笼，其中一只里面居然还关着个喝醉的男人，他抱着栏杆睡得正香，也不知道是奴隶，还是单纯喝多以后被老板扔进去醒酒的。

我按照青山说的路线右转，又走了一会儿。

【黑蝎奴行】

一块黑色木牌悬挂在头顶，上面画着一只高高翘起尾刺的蝎子。

找到了。

我没有直接进去，先站在街道对面观察了十几秒，门口两个护卫，一个二十多级，一个三十级出头，装备一般。

里面进出的人不少，有商人，有佣兵，也有几个身上穿着明显价值不菲的贵族。

很正常，至少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防风斗篷依旧披在外面，但恶魔猎杀者巨剑那夸张得不像正常人类应该使用的剑柄，还是从肩膀后方露出了一大截。

我想了想，没有藏，反而把斗篷稍微向后拨开一些，在这种地方，有钱和有实力，都是最方便的通行证。

至于身份？我现在就是一个想买奴隶的冒险者，很合理。

迈步穿过街道，门口护卫只是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身后巨剑上以后，原本有些懒散的身体明显站直了一些，其中一个甚至主动替我拉开了门。“大人，请。”

我点了下头。

一进去，一股混杂着消毒药粉、汗臭、铁锈和潮湿稻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黑蝎奴行内部比外面大很多，一楼中央是一片宽敞大厅，四周则被铁栏分割成一个个区域。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脖子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年龄、种族以及售价。

乍一看，简直和牲畜市场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栏杆后面都是人。

“欢迎欢迎！”

我才刚进门，一个声音便从侧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应该就是青山说的巴鲁。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短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一双小眼睛先看我，再看剑，然后又看了看我的装备，脸上的笑容立刻热情了至少三倍。

“这位冒险者大人第一次来？”

“嗯。”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巴鲁搓着手。“我们黑蝎奴行虽然比不上中央大市场，但我们的货讲究一个——实用！”

“贵族家里的女仆，矿场里的力工，跑商用的护卫，认字的账房，会厨艺的仆人，什么都有。”

他说到这里，眼睛又向我背后的巨剑上瞟了一下。“看您这装备，应该也是经常出城冒险吧？”

“差不多。”

“那正好！”巴鲁一拍手。“您要是缺人，我这里可是有不少能干活的。”

我没有急着问莱尔，既然是装作来买奴隶，那就装得像一点，而且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兴趣，落日血蝶现在最缺什么？不是钱，不是装备，也不是后勤，是人！

准确来说，是能够真正跟着我们参与高难度战斗的玩家。

璐儿、筱筱她们在自己的领域当然很重要，可如果碰上真正需要大规模战斗的任务，我身边能直接拉出来组成战斗队伍的女孩依旧不算多，更何况副本是原住民和异世界人进不去的。

所以我们的成员还远远不够，而我的职业偏偏又有那个该死的限制，只能招女性，如果奴隶市场真能稳定买到战斗人员……似乎还真是一条路。

当然，前提是货色足够好。

“我想要能战斗的。”我说道。

巴鲁立刻点头。“能战斗的好说！男性还是女性？”

“女。”

“……”巴鲁愣了半秒，然后，那两撇八字胡慢慢向上翘起，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

“懂。”他压低声音。“明白，冒险者大人嘛，常年在外，我肯定保证，既能战斗，又能……战斗……”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看了他两秒，懒得解释。“带路。”

“好嘞！”巴鲁顿时来劲了。“您跟我来！”

他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领着我向大厅后方走去。

“要说女战士这种货，确实比普通女奴少，毕竟真正能打的女人，要么本身就有势力，要么没那么容易抓，不过我们这里还是有一些。”

穿过第一道铁门，里面的环境明显更差，一个个独立铁笼沿着墙壁排列，面积都不大，大概只能勉强让一个成年人躺下。

巴鲁走到第一个笼子前。“这个！”

他拍了拍栏杆，里面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右侧脸颊有一道一直延伸到耳根的刀疤，胳膊比不少男人还粗。

“以前是东边一个盗匪团的，用斧头，力气大，十九级，悄悄告诉你，非常耐操！”

我扫了一眼。

【玛格丽】

Lv.19

职业：山地斧手

NPC，普通职业，只能算非常一般，估计研究研究能算个精英怪的级别强度吧。

“下一个。”

“呃……”巴鲁愣了一下。“您不看看她力气？”

“不用。”

“行！”他继续往前。

第二个。

十八级，NPC，城外某矿场逃跑的护卫。

第三个。

十五级，以前是佣兵。

第四个……

我一路看下去，脸上的期待也越来越少，战斗奴隶确实有，但和我理解中的“战斗人员”，明显不是一回事。

大部分只是身体比普通人强一些，有过打架或者护卫经历，真正职业体系完整的很少，更不要说稀有职业。

至于玩家——倒还真让我看到了几个。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Lv.10。

普通战士。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

Lv.8。

甚至还没转职。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个。

我看见属性栏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三秒。

【游戏ID：夕阳正红】

Lv.7

职业：无

年龄……

我没继续看。

因为笼子里那个奶奶看起来至少六十多，她盘腿坐在稻草上，精神倒是不错，甚至还在跟隔壁笼子里一个NPC老太太聊天。

“……”

不是，你们抓她干什么？卖给谁？

我是真的有些服气，巴鲁看出了我的表情，赶紧解释。“这个便宜！特别便宜！买回去做饭、洗衣服都行！”

我看向他。“你觉得我缺奶奶？”

“……”巴鲁嘴角抽了一下。“也……也不一定非得自己用嘛，转卖，送人，抵债，都可以。”

好吧，这就是商人的思维，在他眼里，奴隶不分有用没用，只有价格合不合适。

我不是圣人，也没兴趣看到一个奴隶就全部买回去了这个世界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如果我真准备见一个救一个，什么任务都不用做了，直接把全部时间拿来经营慈善院算了，而且落日血蝶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继续往后，依旧没有惊喜，女战士本来就少，真正能被奴隶贩子抓住的玩家，实力基本也能猜到，真要是墨月、龙皇这种级别，这帮人到底是抓奴隶，还是上门送装备，都不好说。

我越来越失望，可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开始让我皱眉。

没有。

青山说的那个女人，没看到。

我不仅仅在看战斗奴隶，其他的奴隶我也都看遍了，但一路走到最里面，依然没出现。

难道已经被送走了？

我心里微微一沉。

“就这些？”我停下脚步。

巴鲁也停住，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笼子，显然看出了我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兴趣。

“这……”

“没更好的？”

“有是有。”巴鲁舔了舔嘴唇。“不过……”

他目光再次扫过我身后的恶魔猎杀者巨剑，像是在重新估算我的购买力。

“不过什么？”

“大人。”巴鲁凑近一点，脸上的笑意再次浮现。“普通货您看不上，我这里其实还有两件大货。”

我眼睛微微一动。“哦？大货？”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本来没摆在外面，不是一个价。”

“有多贵？”

“您看完再谈。”

有意思。

“带我去。”

“好嘞！”巴鲁这次明显兴奋起来，转身走向走廊最深处，那里还有一道木门，门外甚至单独站着一个护卫。

巴鲁掏出钥匙。

咔哒。

门打开了。

里面比外面安静很多，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那么浓的汗臭，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很明显的血腥和药味。

房间不大，没有窗，墙上挂着一盏魔法灯，昏黄色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有些压抑。

里面只有两个铁笼，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我第一眼，先看向左边，然后脚步停了下来。

笼子里坐着一个女人，淡金色长发，不是那种明亮的太阳金，而是接近沙漠日落时，被尘雾过滤过后的浅金色，头发很长，即便现在有些凌乱，也一直垂到腰后，部分发丝沾着灰尘和干涸汗迹，她大概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即使坐着也能明显看出腿很长。

肩膀比一般女性略宽，手臂与腰腹都有非常清晰的训练痕迹，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一种长期战斗形成的紧实线条，她的肤色比华夏女孩深一些，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眼窝较深，眉骨轮廓明显，一双眼睛是很少见的浅绿色，在灯光下甚至隐约泛着一点光泽，五官既有东方人的柔和，又带着一种明显不同于华夏面孔的立体感，乍一眼看过去，让我想起现实世界中亚、中东那一带的人。

只是——玩家？我视线落到她头顶，真视之眼，发动，信息浮现的一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沐小嫣】Lv.14

职业：圣堂毁灭者（英雄·唯一）

……

英雄，唯一。

我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没看错，真是英雄唯一职业。

我靠，这种货你们也能抓到？

我看向笼子里的女孩，她也正在看我，没有普通奴隶那种畏缩，也没有求救，只是安静，甚至可以说——警惕。

她双手被一副厚重的黑铁镣铐锁在身前，手腕与镣铐接触的地方有明显磨红，脚踝同样带着锁链，但从她坐姿来看，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双腿一前一后微微错开，右脚脚尖甚至自然朝向笼门，这是一个很方便突然起身发力的位置。

我眼睛微微眯起，有战斗习惯，而且不是装出来的，这女孩……有意思。

不过我没有马上说话，因为右边还有一个人，我转过视线，然后，刚才因为看到英雄唯一职业升起来的那点兴奋，瞬间沉了下去。

右侧铁笼里，一个女人靠着墙，或者说——瘫坐在那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发，淡红色，不是火焰般鲜艳的红，更接近被夕阳染过的浅红棕色，原本应该打理得非常整齐，但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大量发丝黏在脸侧、脖颈以及肩膀上，部分甚至被干涸的血液粘结成一绺一绺，长度大概到肩胛附近，发梢参差不齐，有一小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扯断过。

她低着头，所以最开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削瘦的下巴，皮肤很白，却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种长时间失血、缺水以及虚弱以后产生的苍白。

身上的衣服已经很难称得上完整，一件原本应该是浅灰色的粗布长衣，现在沾满尘土和暗褐色血迹，很多地方已经撕裂，但真正让我注意的，不是衣服，是伤，太多了，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

有些是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有些则明显更宽，边缘肿胀，像被鞭子或者某种软质刑具反复抽打留下来的，新伤压着旧伤，旧伤下面还有更浅的淤青，右前臂靠近肘部的位置甚至有一块明显烫伤，皮肤呈现出暗红色，边缘已经开始结硬痂，她两只手都被锁在身前，手腕比刚才那个金发女孩严重得多，铁镣与皮肤长期摩擦的位置已经磨破，结痂了，之后又磨开，形成一圈深红色伤痕，部分地方还沾着新鲜血迹。

手指则有不同程度的肿胀，左手食指的指甲裂开了一半，指甲下面发黑，不是自然碰伤，至少我不觉得一个正常人会把十根手指伤成这种样子。

视线继续向下，她左腿伸着，右腿却只能微微屈起，膝盖附近大片淤青，脚踝同样被铁链锁住，一只脚几乎完全不敢用力，长衣下摆遮住了大部分伤势，但光是能看到的地方，已经足够让我做出判断，这女人不是“被奴隶主打过”，是被拷问过，而且拷打她的人，很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

我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她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和青山说的年龄对得上，脸型偏窄，五官并不属于那种第一眼特别具有攻击性的艳丽，可组合在一起却非常耐看，眉形细长，鼻梁直，唇线清晰，即便现在脸上满是伤，依旧能够看出原本应该是很有气质的女人。

左侧脸颊有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嘴角裂着一道口子，下唇也有轻微肿胀，额角则有一处结痂，应该是撞击留下的，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她虽然低着头，可偶尔睫毛微动的时候，我能够看见下面那双灰金色眼睛，很暗，很疲惫，但没有散，这点很重要。

我见过很多被逼到极限的人，有些人的身体还活着，眼睛已经空了，这种人你叫他，他会看你，可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

眼前这个女人不同，她很虚弱，甚至可能连站起来都困难，但意识很清醒，她一直在听，只是没有反应，我心里慢慢有了答案，青山说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

“怎么样？”巴鲁显然误解了我长时间观察的原因，搓着手走到两个笼子之间。“都是好货吧？”

我没有接话。指了指左边。“先说她。”

巴鲁立刻露出笑容。“这个可稀有！她是冒险者！跟您一样，我们的人在城外发现的，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西边小国来的外国人呢，后来才知道是冒险者。”

他嘿嘿笑了一声。“您看这个长相，光明之城少见吧？那些贵族平时看腻了本土的女人、精灵，这种西域长相本来应该很值钱。”

“怎么抓的？”我问。

巴鲁笑容略微僵了一下。“这个……野外嘛，总有办法。”

“她等级不低，所以折了不少人吧？”我淡淡说道。

巴鲁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能直接看穿，最后干笑两声。“确实，她挺能打，我们最开始七八个人都没拿下，后来用了网，麻痹毒，还有法师，折腾了半天，才把人弄回来。”

我再次看向沐小嫣，女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巴鲁。

“她不会说话？”我问。

“会说，就是……”巴鲁挠了挠头。“说得不太利索，我们问她什么，她很多时候都听不明白，偶尔说几句话，口音也特别重。”

沟通障碍？

我微微皱眉。

游戏不是有语言翻译吗？至少华夏玩家与NPC交流没有明显障碍。难道她现实里不是华夏人？

可ID叫沐小嫣，算了，后面再研究。

“为什么没卖掉？”

“这个……”巴鲁表情有些尴尬。“她虽然漂亮，但是太硬，贵族买女奴，讲究的是听话，她这种……”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女孩。“买回去睡觉都得先把刀收好，而且战士型女人价格高，真想买护卫的人，更喜欢男的，想买女人的人，又嫌她太危险，就一直压着了。”

原来如此，一个商品如果同时具备两种定位，却两种市场都不完全接受，确实容易卖不出去。

“右边呢？”我终于把话题转过去。

巴鲁眼睛一亮。“这个就更实用了！”

他拍了拍右侧铁笼。“莱尔！”

果然，我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会认字，会算账，懂贸易，懂财务，听说还会好几种商用文书。”巴鲁越说越兴奋。“这种女人买回去，白天能管账，能管仓库，能当管家。”

“晚上……”他说到这里，又露出了刚见面时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笑。“也不浪费。”

我没理会他的暗示，而是蹲下一些，隔着铁栏看向女人。“这么全能？怎么还放在这里？”

“呃……”巴鲁脸上的笑意卡了一下。“这不是……刚到手没几天嘛。”

“哪来的？”我问。

“外地。”

“具体。”

“这个……”他目光明显飘了一下。“转手来的。”

“谁手上？”

“同行。”

“哪个同行？”

“……”巴鲁开始不自然地摸自己的八字胡。

很好，有问题，我没有继续逼，而是伸手指向女人手腕。“她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这个跟我没关系！”巴鲁几乎立刻说道，速度快得像提前背过答案。

我抬眼看他。“我又没说跟你有关系。”

“……”他顿时闭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上一家打的。”

巴鲁咳嗽两声。“真的是上一家，那帮人下手没轻没重，女人嘛，不听话，训几顿也正常，结果不知道怎么训的，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我还亏呢！”

他指着莱尔身上的伤，一脸心疼。

当然，心疼的明显不是人，而是商品价值。

“您看，脸打成这样，腿还伤了，手也不利索，本来能卖更贵，现在只能便宜处理。”

我没有回答。

拷问，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解释。

一个精通账目、财务、贸易的女人，被打成这样，却没有被直接杀掉，证明至少在某段时间内，她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为什么？因为她知道什么，而且没有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句。

“老板！有客人看那批蜥蜴人！”

巴鲁回头。“让他等着！”

“对方说是北矿的人！”

“……”巴鲁表情立刻变了，显然又是一笔大生意，他看了看我，又看看门外，犹豫两秒。“冒险者大人，您先看，这两个我都给您留着，我出去招呼一下。”

“行。”

“千万别急着走啊！价格都能谈！”他说完，匆匆出去。

咔哒。

木门重新合上，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

我，沐小嫣，以及——莱尔。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了几秒，确认门外脚步已经远去，这才走向右侧铁笼。

女人依旧低着头，像是刚才的所有谈话都跟她没有关系，我蹲下，与她保持大概两米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西卡。”我的声音很轻。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动，如果我没有看过她的办公室，如果没有从瓦伦丁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如果没有青山那条奇怪的情报，我大概真的会怀疑认错人了，但现在，我有另一个办法。

“看这个。”我侧了侧身体，用自己的背影挡住左侧笼子以及门口方向，随后右手探进胸甲内侧，取出那枚银色徽章，没有举高，只夹在指间，让它在昏暗魔法灯下短暂露出正面。

初升的太阳，天平，曙光商会。

莱尔没有立刻抬头，可就在徽章出现的下一秒，她原本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甚至看不到。

随后，她慢慢抬眼，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和那双灰金色眼睛对上，刚才它们还像蒙着一层灰，疲惫，虚弱，甚至带着一点因为长期疼痛产生的迟钝。

可看到徽章的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突然亮了，不是激动，不是惊喜，而是——确认，非常快的确认。

她先看徽章，再看我的脸，又看我的装备，最后视线在我的胸口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谁。

瓦伦丁的人？商会的人？还是有人从商会手里抢走了信物？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两秒，然后，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非常小。

我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她目光往门口方向移了一瞬，再看我，又摇头。

这一次，我明白了。

别动，至少现在别动。

我把徽章收回去，没有再喊她名字，也没有问，你是不是西卡？

没必要，刚才已经够了。

她认识徽章，而且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奴隶看到某个商会标志会有的反应。

莱尔，西卡，八九不离十。

可为什么不让我现在把她买走？

我心里迅速开始推演。

第一种可能，她怕我身份暴露。

第二种，这里有人盯着她。

第三种，买她的人或者送她来的人，一直在观察她最终被谁带走，如果我现在突然出现，准确找到她，再花钱将她买走。

那就等于告诉暗处的人——有人来接她了。

而我身上还有曙光商会的高级徽章，到时候别说她，我都可能直接被盯上。

我看了西卡几秒，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错，脑子确实快。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然后正好对上左边笼子里那双眼睛。

沐小嫣正看着我。

“……”她刚才看到了多少？不知道。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我和西卡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移开。

门外很快又传来脚步，我自然向后退开，巴鲁推门而入。“抱歉抱歉！让您久等了！”

他脸上的笑比刚才还灿烂。看样子那批蜥蜴人生意谈得不错。“怎么样？有看上的没？”

“有。”我说道。

巴鲁眼睛瞬间亮了。“哪个？”

我指向左边。“她。”

沐小嫣终于抬起眼。

巴鲁愣了一下，“金发这个？”

“嗯。”

“有眼光！”他立刻拍大腿。“我就说嘛！这种货就是得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价值！”

“价格。”

巴鲁眼睛转了转。

开始报价。

“两千金币！”

“……”我看着他。“你当我刚从新手村出来？”

“哎哟，您别急嘛，两千只是……”

“五百。”

“什么？！”巴鲁差点跳起来。“冒险者大人！您这一刀直接砍到我骨头上了！抓她我都死了好几个人！药，网，护卫抚恤，全是钱！”

“八百。”

“至少一千五！”

“一千。”

“成交！”

“……”我看着他。

巴鲁已经把手伸出来了。

妈的，砍少了，不过算了，英雄唯一职业，一千金币，哪怕加个零我都未必亏。

我拿出金币，完成交易，系统提示随即出现。

【叮——】

【您已购买奴隶：沐小嫣，奴隶已经自动加入到您的眷属之中】

【根据光明之城现行奴隶贸易法案，该目标的控制权已转移至您名下。】

竟然直接就成为我的眷属了吗，那还算省事了。

巴鲁已经哼着小曲开始开锁。

“咔哒。”

笼门打开，随后又取出另一把钥匙，在沐小嫣颈部那个我刚才一直以为只是普通金属环的东西上操作了一下，一声微弱魔法波动，颈环上的红色符文熄灭。

“冒险者大人，我们已经解除对她的控制权了。”巴鲁说道。“手镣脚镣我先不解，这种战士危险，您带回去慢慢训。”

沐小嫣站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出她有多高，应该有一米七五左右，甚至可能更高一点，一双长腿配上本就结实匀称的身材，站起来后比坐着更有压迫感，只是由于手脚都有锁链，步幅受到很大限制。

“还有这个。”巴鲁见我已经买下一人，明显想继续做生意，立刻跑到西卡笼子旁边。“这个便宜！您既然有钱，顺便带走呗。”

我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多少？”

“一百金币！”

一百。

和沐小嫣相比，简直是大白菜，如果只看价值，一个懂商业，懂财务，能管理商会分部，甚至能替瓦伦丁独自守住光明之城业务的人。

别说一百，一万都不一定能买来。

可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我看向西卡，她没有抬头，我脑中再次浮现她刚才那个微不可察的摇头。

“不用了。”我说道。

巴鲁愣住。“啊？”

“不感兴趣。”

“不是！”

巴鲁赶紧说道。“您再考虑考虑，这种识字的女奴很少！就算身上有点伤，养几天就好了！而且我给您算八十！”

我摇头。“不要。”

“七十！”

“……”

这胖子。

我牵起沐小嫣手镣中间那条控制链，准备离开。

“六十！”巴鲁急了。“六十金币！大人！您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还能互相照应！”

我回头看他一眼。“你卖菜呢？”

“……”巴鲁讪笑。“做生意嘛。真不要？”

“真不要。”我回答。

“唉……”巴鲁的肩膀瞬间垮了。

像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机会。

“可惜。”他叹了口气。“您今天不要，明天想买也没了。”

我脚步停住，但没有马上转身。

来了。

“什么意思？”我故意随口问道，巴鲁根本没防备。“今晚送走啊。”

我回过头。“这么急？”

“上家催。”巴鲁耸肩。“她本来就不准备在城里卖太久，卖不掉就送矿区。”

“哪个矿？”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大概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黑石矿场。”

黑石矿场，我在心里记下。

“什么时候走？”

“天黑以后，白天太热，运奴隶容易死在路上。”巴鲁笑了笑。“您要真反悔，晚上之前回来，再晚——”

他两手一摊。“就只能去矿坑里找她了。”

“知道了。”我没有再问，再问就太明显，我转身，牵着沐小嫣离开房间。

身后巴鲁还在唉声叹气。“六十金币都不要，唉。现在的冒险者真不会过日子……”

关上门，我没有回头，因为现在已经够了，西卡已经确认了，她今晚离城，目的地是黑石矿场。

路线暂时不知道，护卫数量不知道，运输队规模不知道，但这些都能查，至少比刚才在空办公室里对着一个桌子猜人去了哪里强多了。

走出黑蝎奴行，外面的太阳已经明显偏西，温度依然很高，但街道两侧建筑投下的影子已经开始拉长。

沐小嫣跟在我身后，锁链拖过石板。

哗啦。

哗啦。

一路上，很多人都在看她，尤其是那头少见的五官与脸型，确实很显眼。

我走出旧城区以后，确认周围没有黑蝎奴行的人跟着，这才放慢脚步。

“能听懂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我回头，沐小嫣低着头，继续走。

“华夏人？”

没反应。

“English？”

还是没有。

“……”

真交流不了？还是不想说？我开启真视之眼又看了一遍。

【沐小嫣】

这名字怎么看也不像外国玩家。难道只是游戏ID？

“你真实名字叫沐小嫣？”

这一次，她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非常轻，但依旧没开口，我没有继续逼，至少目前来看，她虽然警惕，却没什么明显攻击动作。

可我也不可能直接给她解锁，英雄唯一职业，十四级，而且还是一个名字就透着暴力气息的【圣堂毁灭者】，谁知道技能是什么，万一我刚把链子解开，她转头就把路边哪个NPC脑袋砍了，我还得给她擦屁股。

更重要的是，我今晚得盯西卡那支运输队，不可能带着她，得把人送回去。

我打开好友列表，找到了筱筱。

【魂枫∶在吗？】

没过几秒，回复来了。

【筱筱：在的老板！怎么啦？】

【魂枫：来一趟光明之城。】

【筱筱：啊？现在？】

【魂枫：嗯，我在传送广场等你。】

【筱筱：好！】

没有问为什么，这一点挺省心。

我带着沐小嫣往传送广场走，她一路都很安静，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逃跑，但我并没有因此放松，真正会战斗的人，安静有时候比挣扎更危险。

十几分钟后，传送广场出现在前方，我刻意找了一个远离奴隶市场的位置等待，没多久，传送阵光芒亮起，一道熟悉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筱筱今天穿着一身淡黄色女仆装，刚一出来就四处找我，看到我以后立刻挥了挥手。“老板！”

然后，她看见了沐小嫣，挥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诶？”

视线缓慢向下，手铐，锁链，脚镣，再抬头看我，眼神逐渐变得非常微妙。

“老板你……”

“别乱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已经说了。”

“……”

筱筱眨眨眼，然后凑近，压低声音。

“老板您怎么出去半天，买了个姐姐回来？”

“说来话长。”我把她拉到旁边，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关于西卡我没有多说，毕竟她们也不知道我的任务。

我跟她说，今晚我可能需要继续在光明之城进行任务调查，回不去。

筱筱听完，又偷偷看了一眼沐小嫣。

“英雄唯一？”

“嗯。”

她眼睛一下亮了。“这么厉害？”

“理论上。”我说道。“具体实力不知道，她一直不说话，我连她是哪国人都没搞清楚。”

筱筱走到沐小嫣前面，试着露出一个很友好的笑。“你好呀。”

沐小嫣看她一眼，没说话。

“我叫筱筱，你能听懂我吗？”

依旧沉默。

筱筱回头。“她是不是被吓到了？”

“不确定。”我摇头。“也可能语言有问题，你先带回去。”

我把沐小嫣的锁链转给筱筱。

“但是记住一件事。”我语气认真下来。“先别解她的手铐和脚镣。”

筱筱一怔，下意识看了看那个一直沉默的金发女孩。“她会伤人？”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我说道。“她十四级，英雄唯一职业，还是战士类，我们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所以不能冒险。”

筱筱点点头，这方面她一向听劝。

“那什么时候能解？”

“龙皇和墨月都在的时候。”我说道。“最好莉安娜也在，几个人同时在场，先和她沟通，确认她没有敌意，再考虑解锁。”

“还有，回去以后给她吃东西，洗澡的话……”我看了一眼那些锁链。“先尽量简单处理，不要强迫，如果她愿意交流，问问她真实姓名，现实国家，职业能力。”

筱筱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明白，还有吗？”

“暂时没了。”我看向沐小嫣，她也在看我，那双浅绿色眼睛依旧没什么明显情绪。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我买你回来不是让你当奴隶。”

她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但我现在不了解你，所以锁暂时不会解，等我回来，我们谈谈。”

停顿两秒，沐小嫣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第一次，主动将视线移开了。

至少听懂了？我也无法确定。

“去吧。”我对筱筱说道。

“嗯。”筱筱接过控制链，动作却明显比那些奴隶商轻得多，她没有拽，只是轻轻拉了一下。“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

她想了想。“大概还不错的地方。”

沐小嫣看了她一眼，最终迈步跟上，两人走进传送阵。

筱筱临走前还回头冲我挥手。“老板你小心点！”

“知道。”

“别逞强！”

“……”

这句话怎么现在谁都喜欢对我说。

白光亮起，两个人的身影一起消失，传送阵重新归于平静。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轻松也一点点收了起来，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我打开地图，从地图位置来看，运奴隶的车如果今晚前往黑石矿场，大概率需要经过南侧出口，但具体走哪条路，我还得确认。

而且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现在跑去门外蹲着，太显眼了。

我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广场西侧，那里有一家两层酒馆，二楼临街，位置不错。

“就你了。”

几分钟后，我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烤肉，一壶水。

窗外正好能够看见大半个传送广场，以及通往南城区的主街。

我一边慢慢吃东西，一边重新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