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只周转箱打开时,仓库里有一股潮过的布味。
蓝色箱盖内侧沾着几滴水。仓桥用抹布擦了一遍,把清点表压到塑料板夹下面。美玲站在折叠桌前,手腕已经没有手铐,肩膀却还留着背铐走来时的酸。她下意识把手合在身前,过了一秒才分开。
不用背铐,不用手铐,也不用腰绳。
脚踝上的封印脚镣还在。她一挪步,短链就在两只鞋之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被仓库里拖箱子的钝响盖过去,又很快从水泥地上反回来。
媛媛站在门侧,先向仓桥确认工作范围。
“她不搬重箱。”
“知道。”仓桥把表格翻到第一页,“毛毯、饮水、手电、电池。后面还有讲座箱。她做清点和轻物品归位就行。”
旁边的志愿者吉野递来一副薄棉手套。递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看了媛媛一眼。
媛媛说:“可以。”
美玲接过手套:“谢谢。”
“有霉味、电池漏液、封条松了就叫人。”仓桥说,“别自己处理。”
“是。”
第一箱是毛毯。灰色毛毯每十条用纸带扎一次,最上面两条边角有点湿。美玲把两条抱出来,脚镣限制了她转身的幅度,她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后退半步再转,只能先把箱盖推开,再小步移到折叠架前。毛毯不重,却挡住了她看脚下的视线。她只能听短链的声音,确认自己没有踩住。
仓桥没有伸手帮她,只把折叠架往外拉了半尺。
这点方便很实用,没有同情的样子。美玲把毛毯摊上去,手套指尖蹭到潮湿的布面。
第二箱是瓶装水。她一瓶一瓶摸过去,塑封圈完整,保存期限印在瓶肩下方。将近到期的十二瓶另放一边,按仓桥要求贴上黄色便签,写“优先轮换”。
字写得很小,也很整齐。
仓桥看了看:“大学生?”
美玲的笔尖停了一下。
“以前是。”
仓桥没有追问,只说:“那表格应该比我清楚。这个版本是去年自治会自己改的,栏有点乱。”
“日期栏和备注栏换一下会方便。”美玲说完,立刻看了媛媛一眼。
这不是申请,只是习惯。她看见一个系统,就想找到更顺的排列方式。以前她也这样整理过账户状态、出入金流水、风控标记和错误日志。那些东西在屏幕上也只是栏位、备注、编号和状态,干净得看不出人的脸。
媛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仓桥倒是点了点头:“你先按现在的写,下午我让人重新做。”
“是。”
手电和电池在第三个架子上。仓库顶灯接触不太好,偶尔闪一下。美玲把手电递给仓桥,等他装电池测试。白光亮起来时,照到她裙摆下方的金属环,反了一道冷光。
吉野把光移开:“晃眼。”
她说的是手电,不是脚镣。
美玲却把脚往后收了半寸。短链立刻绷住,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擦声。
媛媛开口:“站稳。”
她停住。
“是。”
测试电池比数毛毯慢。仓桥让她把过期的、半年内到期的、可继续保存的分成三堆。美玲蹲下去拿最低层的盒子时,脚镣让膝盖无法自然向外移。她只能侧着身,把一只手撑在架子边,慢慢蹲到能看清标签的位置。
吉野问:“要不要凳子?”
美玲本能地想说不用。说不用会显得配合,显得不麻烦,也能让别人觉得她懂事。可右脚踝内侧已经被早晨那段路磨热,蹲下时金属环正好压在袜口上。
她看向媛媛。
“申请使用凳子。”
媛媛说:“可以。坐下前确认地面。”
吉野搬来一张矮塑料凳,放到没有水迹的位置。美玲坐下时,脚镣链子垂在两脚之间,碰到凳脚,发出很轻的一声。吉野听见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看,最后低头把空电池盒收进纸箱。
没有人说她可怜。
也没有人说她活该。
临近十点,藤井从河岸社区中心过来,抱着一只红纸签的资料箱。箱子不大,被透明胶带缠过两圈,侧面写着“防诈骗讲座”。
“明天上午讲座用的。”藤井把箱子放到桌边,“昨晚进水,我们怕资料受潮,先送来一起核。”
仓桥打开箱盖。里面是塑封卡片、两部旧手机模型、几张大字版联络卡,还有一沓从报纸和网页上剪下来的案例。最上面一张标题很直接:假投资平台不能提现,不要再交保证金。
再往下,是股票投资风险提示、杠杆交易警示、彩票公益金宣传页、虚拟货币价格暴跌新闻,还有一张大型交易所资产流出后的业务停止报道。纸张大小不一,像把所有和“钱会没”有关的东西都塞进了同一只箱子。
藤井有些不好意思:“老人会那边说,最好把虚拟货币投资诈骗、股票群、彩票网站都讲一点。可是越放越乱。派出所给的那套又太像电话诈骗。”
仓桥翻了几张:“假平台、假客服、提现失败。这个最容易讲。”
美玲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媛媛说:“只接触演示材料。不得评价话术效果,不得扩展案例。”
“是。”
仓桥把塑封卡片递给她:“先按标题排一下。”
美玲戴着手套,一张一张翻过去。陌生投资群、收益截图、假交易平台、钱包地址、提现失败、追加保证金、追款二次诈骗。卡片上的手机界面是假的,群聊头像也是灰色圆点,收益曲线画得很粗。可“冻结”“保证金”“链上确认中”这些字放在一起,仍然让她想起屏幕里的旧颜色。
她很快把卡片分成几组。
仓桥问:“按编号排?”
美玲说:“按讲解顺序。”
她说完停了一下。
这句话没有越界。可她知道下一句会。
藤井看着桌上乱成一片的剪报:“讲解顺序应该怎么放?”
仓桥也抬头:“能看出来吗?”
媛媛没有马上说话。
美玲把手套指尖按在“假平台”那张上,声音很稳:“这张不能放第一。”
仓桥愣了一下:“为什么?”
“放第一,听的人会以为问题是平台假。”美玲说,“可很多人不是先看见假平台。他们先看见的是别人赚了。”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顶灯又闪了一下。
媛媛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美玲知道自己该停。她已经完成了回答。可是那只箱子摆在那里,把假的、真的、合法的、违法的全混在一起,像社区中心急着把现实世界剪成几张能贴上墙的纸。
“收益截图不一定假。”她继续说,“股票也会涨,币也会涨。彩票开奖也是真的。杠杆爆仓的时候,也不是系统骗他点确认。”
藤井的手停在一叠联络卡上。
仓桥皱眉:“那这样不是越讲越复杂?”
“本来就复杂。”美玲说。
这四个字落出来时,她自己也听见了里面那点不耐烦。
不是顶撞。更像一个熟悉系统的人,看见别人用太粗的网去捞一池子很深的水。
媛媛开口:“林美玲。”
她停住。
“你现在是在评价材料。”
“是。”
“范围。”
美玲把手从卡片上收回来。
“超出清点范围。”
藤井看了看媛媛,又看了看桌上的资料,声音放低:“但是她刚才说的……好像是我们明天会遇到的问题。老人会那边一直问,正规交易所也会出事,那怎么解释。”
仓桥翻出那张大型交易所报道:“这张到底放不放?放了怕大家更糊涂,不放又像在骗他们正规就没事。”
媛媛没有看美玲。她先看资料箱,再看仓桥和藤井,最后才把视线落回美玲身上。
“只说这几张为什么不能混放。”
美玲的胸口轻轻收了一下。
她听见了许可。
也听见了许可外面的栏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戴着手套的指尖。停了半拍,才把“股票风险提示”和“彩票宣传页”放到左边,把“大型交易所资产流出”放到中间,把“假平台提现失败”放到右边。纸张在她指尖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这几张不能贴成一条路。”她说,“股票不是诈骗,彩票也不是。杠杆爆仓的时候,系统没有骗他点确认。交易所出事,是公司那边出了事。假平台那张,是用户觉得自己在交易,最后钱拿不回来。”
仓桥看着桌面:“那不就是三类?”
美玲没有立刻答。
“你们现在这样放,听的人只会听见一句话。”她说,“反正钱都会没。”
藤井的笔停在半空。
仓桥慢慢皱起眉:“可是他们确实会问这个。”
“会。”美玲说。
那一点短促的肯定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压住的熟悉感。不是讲座材料里的熟悉,是后台、客服记录、充值页面和夜里忽然变多的工单。
媛媛开口:“到这里。”
美玲把手从剪报上收回。
藤井低头看那三堆纸,没再让她继续。
吉野把铅笔和空白纸从箱底拿出来:“还有家属陪同席用的。老人带孩子来时,让孩子写作业,不然坐不住。”
铅笔都削好了,笔尖朝同一个方向,尾端贴着社区中心的小标签。
美玲看着那包铅笔。
刚才那点占上风的感觉,被这包铅笔轻轻挡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会把铅笔削到一样长,把作业本角压平,不给大人添麻烦。
“孩子也会在场?”她问。
藤井说:“有时会。家属陪同席嘛。”
媛媛看向美玲。
“这不是你的发言范围。”
美玲把视线收回。
“是。”
十一点前,仓库顶灯又闪了一下。雨后的太阳从云后出来,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地上的水痕上。仓桥把清点表收回板夹,核对最后一列。
“毛毯两条晾晒,饮水十二瓶优先轮换,手电十支可用,电池三盒过期。讲座箱资料受潮两份,分类待藤井小姐明早整理。”
他说完,看向媛媛:“现场反馈?”
媛媛没有立刻答。她看着美玲。
“对象按范围完成清点。未经许可评价材料一次,经许可指出分类问题。后续需单独复核。”
仓桥点头。他不太懂“单独复核”的重量,只把签字笔递过去。
美玲坐在矮凳上,没有插话。
如果是以前,她会在这时候轻声说谢谢,角度正好地让对方觉得自己的评价被珍惜。现在她也想说。舌尖已经碰到上颚,却被媛媛的视线压住。
媛媛取出手铐。
“跪立。”
美玲在仓库门侧跪下。手套已经摘掉,掌心有纸张和塑料袋留下的干燥触感。脚镣短链垂在膝前,封签仍旧完整。
媛媛先检查脚镣封签,再检查袜口和右脚踝的红痕。手指隔着袜边按了一下,没有破皮。
“午休前换防磨贴。”
“是。”
手腕被带到身前。
这一次是身前手铐。咔哒两声后,手重新并在腹前。媛媛把腰绳穿过短链,压低到早晨吃饭时差不多的位置。
美玲低着头,看见自己刚才分过三堆剪报的手又被固定回同一个高度。
媛媛收紧绳端。
“晚间记录前,解释刚才那句。反正钱都会没。”
美玲抬眼,又很快低下去。
“是。”
“移动。”
她站起来,小步跨过仓库门口那道还没干透的水痕。外面的空气比仓库里亮,河风吹过来,带着湿泥和晒热塑料的味道。
身后纸箱被推回原位。毛毯、饮水、手电、电池、讲座资料和那包铅笔,会等到下一次雨、下一次停电、下一次有人拿着手机问自己是不是还能取回钱。
媛媛牵着腰绳,走在她左后方。
“台阶。”
美玲收小步子。
脚镣在阳光里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