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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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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白囚   |   ✉ 发送消息   |   2344字  |   免费   |   2026-09-03 23:44:33

黑暗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它不会骗你。它不给你戴上粉饰的滤镜,也不会在你耳边说「你很好、你值得、你被爱着」。它就是黑,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我的眼睛被蒙在某种光滑的绸缎之下,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此刻我正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不是我想走。
是那条锁在我颈间的链子,在牵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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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星遥。
二十七岁,XX航空东京航线的头等舱乘务长。三万英尺,是我的工作高度,也是我的精神高度。我见过太多人——衣冠楚楚的富商、珠光宝气的名媛、急着在飞机上摆拍的网红、把升舱券当恩赐砸在乘务员脸上的暴发户。我看他们的眼神,和看机场里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的旅客没什么两样:你们在下面,我在上面。
这不是傲慢。这是我用七年青春,用两百多个不眠的越洋航班,用一双永远不会在客人面前发抖的手,换来的、属于我的位置。
可现在我在这里。
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穿着一件我连摸都摸不准的、沉重得不像话的东西。它压着我的肩,缠着我的腰,把我的两条腿勒得每一步都只能迈出很小的一步。有锁。很多很多锁。它们在我身上发出细碎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某种诡异的、为我一人演奏的乐章。
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百遍。
而每一次,答案都会把我拽回同一个地方——头等舱,靠窗的那排座位,和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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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深夜航班。
东京飞上海,红眼航班。头等舱只坐了七个人。其中六个,在起飞后不久就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只有靠窗第三排的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醒着。
他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我职业性地扫视客舱,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没有领带,袖口卷起一截,露出腕上那支表——我认得出那个牌子,也认得出那支表的价格。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本书,日文,竖排,我扫了一眼封皮,没认出来。
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有钱,有教养,独自出行,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所以我也没有打扰他。我甚至没怎么正眼看过他。
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骄傲:我陆星遥服务过的头等舱客人,比某些人一辈子认识的人还多。我不需要靠谄媚去换取谁的好脸色。我的微笑是标准的、精确到弧度的,但我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我递上热毛巾,说「您好,请慢用」,每一个字都无可挑剔,每一个字也都像在说:到此为止。
他却在那个时候开口了。
「陆小姐。」
用的是中文,很标准,几乎没有口音。
我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他叫出我的姓——头等舱的客人,胸牌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愣的是他的语气。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我们之间早有某种默契,像是他已经等我很久了。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侧过身,标准的服务姿态。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束光,突然照进了一个不该被照到的地方。又像是一双手,隔着很远很远,摸了一下我的影子。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
「您请说。」
「五年前,也是这趟航班。」他微微偏了偏头,「您还是头等舱的乘务员。我在那时,见过您一次。」
我努力回忆。五年,太久了。我服务的航班,每个月二十几趟,五年就是一千多趟。我怎么可能记得一张脸?
「很抱歉,」我说,声音平静,「五年了,我实在记不太清。」
他笑了。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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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这句话,就是他为我准备的、第一根绳。
而我,居然亲手把它忽略了。
不,不只是忽略。我甚至在那天落地之后,就把他忘了。忘了那个深色西装的男人,忘了他安静得不像话的眼神,忘了他那句「我记得就够了」。我忘得干干净净,像忘掉任何一个普通客人一样。
因为我太骄傲了。
骄傲到,我从不觉得,有谁值得我「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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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子又扯了一下。
我踉跄了一下,白无垢那长长的下摆绊住了我的脚。我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白檀,混合着某种我说不出的甜腻,像从和服内衬里渗出来的。我的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也许是丝带,也许是别的什么)勒得我发麻。我的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所有的话,只留给我从喉咙里挤出的、不成句的气音。
我想喊。可我知道,喊也没用。
因为这座别庄,这座我以为是「疗伤之地」的庭院,早就被清空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我身上这一套为我量身定做的——刑具。
是的,刑具。
哪怕它美得不像话,哪怕它的名字,在日语里,叫「白无垢」。
我陆星遥,二十七岁,头等舱乘务长,三万英尺之上的云上女王。此刻,正被一件纯白的、华美到极致的新娘和服,锁在一座深山庭院里。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被关进了最精致的鸟笼。
而我当初,居然是亲手把自己关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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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
从三万英尺的云端开始,到这座深山庭院的黑暗结束。
不,还没有结束。
只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只要我的这双眼睛——哪怕它们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知道「光」是什么样子,就没有结束。
我的名字是陆星遥。
我是一名空姐。
我,被锁进了白无垢里。
但云上的鸟,就算被剪断了翅膀,也还认得风。
风还在。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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