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熄灭后残留的微光，她坐在黑暗中，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有动。

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很轻，像某种持续的呼吸。她坐了一会儿，推开椅子站起来，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份协议你看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将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睡眠来得比她预想中快。梦里她坐在一间空旷的法庭里，台下的旁听席空无一人，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她低头去辨认，纸面上的字却不断游动变换，始终无法读清。她抬起头，对面试官席上坐着的人看不清面孔，只能听到一个低哑的声音在问她：“你接受这份协议吗？”

她张开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冽感。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起身去浴室洗漱，换上干净的衬衫和深色西装裤，将头发重新盘起来，别好发夹。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端正而冷淡的脸，唇色浅淡，目光清醒，和昨晚判若两人。

她拎起公文包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然后叫车去律所。路上她喝完咖啡，到办公室时刚过八点半。助理已经到了，看到她进来，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顾律，庭前会议的材料已经放您桌上了，另外昨晚那位李总的助理又打了电话来，说想约您下周再谈一次合同细节。”

她接过材料，翻开扫了一眼：“下周几？”

“还没定，只说想尽快。”

她想了想：“周三下午三点后，可以安排一小时。回复他们。”

“好的。”助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顾律，您昨天让我查的那份补充协议相关的模板案例——我查了一些公开判例，但您给的文本我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来源，需要我再查吗？”

顾明烟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不用查了，那份文本来源我已经确认过了。”

助理没有多问，关上门走了。

顾明烟在桌后坐下来，把那沓庭前会议材料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放进公文包里。她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又打了两通电话，分别确认了一组证据的原件移交时间和一位证人的出庭安排。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一角那只牛皮纸袋上。她伸手将它拿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几页折起来的纸，展开，重新读了一遍。

昨晚在昏黄的台灯下，她没有仔细看那些条款，只是扫过一眼大概内容。此刻在晨光里，白纸黑字的直白措辞显得格外刺眼。她逐条看下去，目光平静，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完后，她将纸叠好，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拉开抽屉，把纸袋放进去。

抽屉里还放着几份待归档的卷宗和一只没拆封的文件夹。她将牛皮纸袋压在最下面，合上抽屉，站起来，拿上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充足，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门合拢时，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端正笔挺的身影和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她下午还有一场庭前会议，有一份合同要审，有一些法律意见要出具。那些事她都做得很好，从来不会出错。

至于抽屉里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她暂时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

她只是把它收好了。

白露·慈善晚宴的圣女献祭
白露这天，天色暗得早。

傍晚五点刚过，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已经亮起来。巨大的落地窗外，紫红色的晚霞与城市灯火交织，倒映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服务生身着制服穿梭在长桌之间，将银质餐具摆得一丝不苟。舞台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喷绘海报，画面里，一群山区孩子仰着脸笑，脸颊干裂却眼神明亮。海报上方印着一行字：“白露慈善基金会·十年·为爱同行”。

台下第一排的圆桌已经坐满大半。顾明烟坐在靠右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没有动过。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扣到最上，神情淡漠，目光落在舞台方向高处的横幅上，像是在审读一份合同里的某个条款。旁边坐着的是律所的客户代表，她偶尔侧过头与他低语两句，声音平稳，措辞精准，其余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坐着。

隔壁桌传来一阵笑声。她斜眼望过去——是许云昭。她今天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细细的银链。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位五十来岁的投资方交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放松，眼角弯着，笑意温润。那男人说了一句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抬起酒杯轻碰他杯沿：“那就要看您舍不舍得让利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又不至于传开。

顾明烟收回视线，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宴会厅另一侧，靠近自助餐台的地方，林芷晴正和几位家长模样的女士站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藕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散下来，耳边别着一只珍珠发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干净。那几位女士大约是她的学生家长，正围着她说话，一位烫着卷发的母亲牵着七八岁的小女孩，对林芷晴笑得格外殷勤：“茜茜说林老师上周教的那首曲子她特别喜欢，回家天天练，连爸爸都说她进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