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主任。”他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般的克制。

苏婉清没有应声，只是摘下口罩，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眼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到他领口、他腰间的皮带扣上，最后落在他的手上——他手里攥着一份用牛皮纸信封装的材料，指节微微发白。

“东西带来了？”她问。

“带来了。”他把信封放到旁边的长椅上，声音有点沙哑，“上个月你让我整理的那些高风险医保病例，我筛出了七份有疑点的，其中三份涉及过度诊疗。”

“嗯。”苏婉清走过去，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扫了几眼，然后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处理一叠再普通不过的化验单。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婉清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墙角的水泥台前，把一支棉签包装撕开，取出棉签，在消毒液瓶口蘸了蘸。

“裤子脱了。”

她的语气和查房时下达医嘱没有任何区别——平淡，均匀，不带情绪。

男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解开皮带扣，拉下拉链，将西裤和内裤一并褪到膝盖处，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更衣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白炽灯泡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变形成两团模糊的灰色。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混着水泥墙和铁皮柜子特有的潮气，像某种被密封已久的容器刚打开了一道缝。

苏婉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她戴着乳胶手套，指尖冰凉，触到他的皮肤时，他明显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棉签沾着消毒液擦拭过表面皮肤，动作精准，像处理一件需要仔细标记的标本。然后她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摘下手套，用手握住他。

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想碰她的头发，苏婉清偏了一下头，他的指尖落了空。

“别动。”她说。

他僵住了。

她低下头。走廊那头传来保洁员拖地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水桶晃荡，拖把拧干的吱嘎声，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男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指攥成拳，抵在身后冰冷的墙面上。苏婉清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台没有时间压力的手术，手法熟练而克制，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他的表情，目光冷静，像在观察实验对象的生理反应。

男人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喘息，身体绷紧，又松开。苏婉清等了几秒，才直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漱口，吐掉，再拧上水龙头。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将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的脸——他正靠在墙上喘息，眼镜歪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材料我会看。”她说，语气和一分钟前一样，“你整理得不错，下个月医保飞行检查的配合方案，你来牵头。”

男人愣了一瞬，然后低头，手忙脚乱地提好裤子，系好皮带，把衬衫塞回去，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好的，苏主任。”

苏婉清重新戴上口罩，从口袋里拿出梳子，把头发重新扎紧，然后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走廊里的动静，拉开门，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上，每一步都踩得均匀、平稳，像秒针在钟面上爬行。

回到妇科楼层，她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重新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从抽屉里拿出手术帽，把头发全部拢进去。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手术室打来的，确认下午第一台手术的麻醉方案。

“按原计划进行。”她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异常。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罩边缘是否贴合——镜中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平静而疏离，像一面蒙了霜的玻璃。她抬起手，将一缕没塞进手术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滑过时，她闻到一丝极淡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气味。

她放下手，没有再做任何处理，转身走向手术室方向。

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迎面走来，橡胶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车上的手术器械在灯下闪着清冷的光。苏婉清侧身让开，目光从器械托盘上扫过——止血钳、手术剪、持针器、组织镊——每一件都被擦得锃亮，排列整齐，像一队待阅的士兵。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消毒雾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令人镇定下来的气味。巡回护士正在核对器械数量，麻醉师坐在角落调节输液泵的参数，手术台上躺着一名已经完成麻醉的患者，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苏婉清举起双手，护士为她戴上无菌手套。她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患者的病历—— [X] 肌瘤剔除术，多发，最大的一枚直径约六公分，位于浆膜下，需要仔细剥离以保留生育功能。她抬头看了一眼无影灯，光线刺目而均匀，将整个术野映照得纤毫毕现。

她伸出手。

手术刀递到她掌心，金属柄贴着她的皮肤，带着手术室恒温恒湿的空气温度。她低下头，开始操作——切口、分离、止血、暴露瘤体，动作流畅得像一支排练过无数次的曲子，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毫米。她忘了自己嘴里残留的那股淡淡的腥味，忘了更衣室里昏暗的灯光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她只看见眼前的组织层次，看见血管的走向，看见需要保留的肌层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