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初将书放在案上，弯腰点亮了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才稳定下来，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她直起身，没有回头，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依然平和：“周老师，这套书我收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旧签，写着‘琴声有知，肉声亦有知’，应该是当年藏书人随手写的。我一直觉得这句话有意思，琴声是清音，肉声是浊音，可清浊之间，未必有什么高下之分，你说是吗？”

她说完才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案，双手撑在身后的桌沿上，仰起脸看他。灯光照在她脸上，五官柔和得几乎有些失真。

周老师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他看了她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才说：“你这里，平时还有别人来过？”

“有。”沈若初答得坦然，“隔三差五有琴友来坐坐，有时聊得晚了，就在这里歇一歇。大家都是有雅趣的人，不会觉得这屋子小。”

她说着，抬手解开了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

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像是解开一条围巾那样自然。她在做这件事时，眼睛始终看着他的脸，目光平静而坦荡，带着一种和方才讲书时一模一样的从容。

周老师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克制。沈若初没有催促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套摊开的古书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周老师是写字的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光是看是不够的，要用手去摸，用身体去感受，才知道它的好。”

她又解开第二颗扣子。

窗外传来一阵风铃声，大概是前厅的门又被推开了，接着是一阵模糊的说话声。沈若初侧耳听了一瞬，将解开的衣襟拢了拢，重新系上扣子，动作利落而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低声说：“有人来了，周老师先坐一下，我去看看。”

她转身掀开布帘走出去，前厅里站着两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翻看一本诗集，见她出来便问有没有某个版本的《人间词话》。沈若初笑着应了一句，弯腰从架子上找出一本来递给她们，又聊了几句节气与纸张的话题，神色如常。

女孩们买了书，推门走了。沈若初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才慢慢转身走回内室。布帘掀开时，周老师正坐在蒲团上，手里翻着那套古书，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耳根还有些红。

她没有关门，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将书从他手里轻轻抽走，搁在案上：“看到哪里了？”

“第三卷开头。”他声音有些哑。

“第三卷是讲调弦的。”她说着，跨坐在他腿上，裙摆散开，盖住两人交叠的轮廓。她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板上，“周老师，调弦讲究一个稳字，手不能抖，心不能急。你试一试。”

后来前厅的铜铃又响过几次，她没有理会。

傍晚的光线从内室那扇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越来越短的光柱，最终消失在墙角。油灯还亮着，火苗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微微摇晃。

她伏在案边，长发散落在书页上，裙摆推高至腰间，身后的动作带着某种粗糙的节奏，像是磨墨的人用力过猛，将墨块碾出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的脸贴在翻开的那卷古书上，嘴唇半张，呼吸间带着细微的颤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纤维纹理。身后的人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颈后，将她的脸压得更低，让她的嘴唇紧紧贴着纸页。

她在这种压迫中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喘息，却始终没有合上眼睛。她看着面前那些泛黄的墨字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笔画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像是某种古老而恒定的东西正在注视着她。她张开嘴，舌尖轻轻舔过纸页的边缘，尝到干燥的、带点苦涩的旧纸味道，又很快将舌尖收回去。

那阵浪潮涌来又退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伏案的姿势趴了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才撑着案沿坐起来，伸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将长发从领口里拨出来，重新绾好木簪。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留下的几处湿润的痕迹和一两滴已经干涸的白浊，没有擦拭，只是将书合起来，用蓝布重新包好，放进案下的抽屉里。动作一丝不苟，和她平日整理书籍的方法别无二致。

周老师坐在蒲团上，衣服已经整理妥当，正低头系袖口的扣子。他没有看她，声音有些干涩：“书……那套书。”

“那套书我留着。”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周老师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留意找找有没有别的版本。”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来，绕过她朝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住，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前厅传来铜铃的声响，门开了又合上。

沈若初坐在蒲团上，没有起身去送。她伸手拿起那盏油灯，吹熄了火苗，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小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暮色。她坐了一会儿，又拉开抽屉，将那套蓝布包着的书取出来，解开系绳，翻到刚才被浸湿的那一页，借着微光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那道已经干涸的痕迹，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她将书重新包好，放回抽屉，站起来，整理好衣摆，推开内室的门回到前厅，将灯打开，把桌面上散落的东西归拢好，又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慢慢喝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