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

十月初的第一个周六，南屿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苏浅夏站在亲戚家客厅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沈司珩：文化周方案终稿下周三要交。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这边对一下细节，顺便把展板尺寸定下来。地址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南屿高中东南方向步行十分钟的一个别墅小区。
　　苏浅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而是在想明天穿什么。
　　她给夏知瑶发消息：知瑶！！沈学长让我明天去他家里对策划方案！！
　　夏知瑶的回复在五秒内就来了：什么？！去他家？！
　　苏浅夏：是讨论策划啦！他说下周三要交终稿，展板尺寸还没定。
　　夏知瑶：去学长家里讨论策划呀……那你要穿什么呀？
　　苏浅夏：我不知道！！这就是我在纠结的！！
　　夏知瑶：穿校服太正式了，穿裙子会不会太刻意？
　　苏浅夏：对呀对呀！好纠结！
　　两个人来回讨论了半个小时，夏知瑶发了一张搭配建议图：浅蓝色雪纺连衣裙，领口是荷叶边，裙摆到膝盖上方，配白色过膝袜和粉色蝴蝶结发饰。
　　夏知瑶附言：这条裙子你不是上周末刚买的吗？很可爱，适合去学长家讨论策划。
　　苏浅夏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衣柜里那条裙子——浅蓝色雪纺面料，领口的荷叶边缀着细小的珍珠，裙摆是A字型，走路时会轻轻飘起来。她上周末和夏知瑶逛街时一眼看中的，夏知瑶说“这条裙子的颜色好像你的头发“，她就买了。
　　她回夏知瑶：就这条了！谢谢知瑶！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夏知瑶：人生导师太夸张了啦……不过浅夏，去学长家要注意安全哦。
　　苏浅夏：什么安全呀？就是讨论策划嘛。
　　夏知瑶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嗯嗯！就是提醒你注意路滑，下雨天走路小心。
　　苏浅夏发了一串爱心表情，然后去准备明天的衣服了。
　　她把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旁边摆好白色过膝袜和一双浅粉色小皮鞋。蝴蝶结发饰放在床头柜上。珍珠项链擦干净了放在首饰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搭配，歪了歪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白色的针织开衫——万一号别墅里冷呢？带上。
　　然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好了：策划文件夹、彩色铅笔、尺子、一袋新买的柠檬糖、两盒夏知瑶做的红豆糕。
　　她把红豆糕用保鲜盒装好，在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知瑶做的红豆糕！请学长尝尝！“——写完觉得太刻意了，撕掉重写“红豆糕，请吃“——又觉得太冷淡了，最后写了一张“嘿嘿，带了好吃的！“贴上去。
　　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抱着枕头角，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沈学长家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确认了一遍地址。把手机塞回去。又翻了个身。
　　“苏浅夏你就是去讨论策划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着天花板嘟囔。
　　但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平下来。
　　---
　　周日下午一点，雨停了。
　　苏浅夏穿着那条浅蓝色雪纺连衣裙出了门，白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红豆糕的保鲜盒。蝴蝶结发饰别在右侧发间，浅冰蓝色的长卷发被她花了一个小时才卷出满意的弧度，发尾蓬松地垂在肩头。
　　她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别墅小区在南屿高中东南方向，门口有保安亭，刷了沈司珩发的访客码就进去了。
　　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银杏和香樟，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干净。苏浅夏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里走，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小声说“不要飞嘛“。
　　沈司珩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一栋。独栋两层，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口种着一排矮冬青。门廊上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在阴天的下午也亮着，像在等人来。
　　苏浅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司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领口微微宽松，露出锁骨的线条。下面是深色休闲裤，脚上穿着室内拖鞋。头发没有上学时那么整齐，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显得随意。小麦色的皮肤在门廊的暖光下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身上那股雪松木香水味更清晰了——不是在教室里闻到的那种被空调冷气稀释过的淡香，而是贴身才能闻到的、混着体温的暖香。
　　“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学校时低一点，像是午后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声带的那种低。
　　“嗯！“苏浅夏点头，把保鲜盒举到他面前，“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沈司珩看了一眼保鲜盒上的便利贴——“嘿嘿，带了好吃的！“——嘴角弯了一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浅夏换了门口的客用拖鞋——粉色，比她的脚大一号，走起来啪嗒啪嗒响——跟着沈司珩走进别墅。
　　玄关进去是一个开阔的客厅。挑高的天花板让整个空间显得很通透。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二楼高度，窗外是后院的小花园，雨后的植物绿得发亮。客厅的家具不多但质感很好——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书和几盆绿植。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抽象画和一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栋老房子，不知道是谁的。
　　“好大……“苏浅夏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落地窗外的绿意，“学长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沈司珩走向开放式厨房，“父母在海外，这边房子留给我住。渴吗？喝水还是果汁？“
　　“果汁！“苏浅夏脱口而出，然后补了一句“麻烦学长了“，声音小了半拍。
　　沈司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鲜榨橙汁，倒了一杯递给她。苏浅夏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但心跳快了两拍。
　　“我们去楼上书房聊？“沈司珩说，“展板的数据和材料样本都在那边。“
　　“好呀！“苏浅夏抱着果汁杯跟在他后面上楼梯。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苏浅夏一边走一边看，嘴里嘟囔“学长家好干净好漂亮“。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推开门，苏浅夏愣了一下。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假书，是真正翻过的书，有些书脊有折痕。书架前面是一张很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支笔和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后院那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
　　苏浅夏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回头对沈司珩说：“学长你家的书房好像图书馆哦！好多书！“
　　“喜欢可以随便看。“沈司珩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腾出一块空地，“坐这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桌旁边。苏浅夏坐下来，把书包和保鲜盒放在脚边，翻开文件夹拿出策划方案。
　　沈司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书桌。他翻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稿，上面有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
　　“照片墙的展板尺寸我量了花园那段距离，两根立柱之间大概四米，麻绳分三段挂照片比较稳。“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照片用A4大小，横向排列，每段麻绳夹六到八张。“
　　苏浅夏凑过来看他的示意图，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利落，线条干净。
　　“那照片的内容呢？“她问，“我之前想拍校园里的角落——比如楼梯拐角的窗户光影、操场边的落叶、食堂窗口冒的蒸汽……就是平时大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可以。“沈司珩点头，“你列一个拍摄清单，我让顾辞安排摄影组配合你。“
　　“真的吗！太好了！“苏浅夏眼睛亮起来，从文件夹里掏出彩色铅笔开始列清单，嘴里念念有词，“楼梯光影、落叶、食堂蒸汽、花园的月季、走廊的夕阳、图书馆的书脊……“
　　她写着写着，身体越来越往前凑，几乎趴到书桌上了。沈司珩没有退让，也没有靠近，只是低头看她的清单，偶尔说一句“这个角度可以“或者“这个位置下午三点光线最好“。
　　两个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苏浅夏的彩色铅笔滚到桌面边缘，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沈司珩搁在桌上的手背。
　　这次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铅笔，继续写。
　　心跳很快。但她假装很正常。
　　---
　　讨论了大约一个小时，方案基本定了下来。苏浅夏把清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针织开衫从肩上滑下去。
　　“好啦！终稿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就交！“她转了转脖子，“学长，你脖子不酸吗？低头看了一下午。“
　　“习惯了。“沈司珩靠在椅背上，“饿了吗？“
　　苏浅夏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双手捂肚子：“那个……我没吃午饭嘛……“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厨房有东西，我弄点。“
　　“我来帮忙吧！“苏浅夏跳起来跟着他下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沈司珩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少，蔬菜水果鸡蛋牛奶都有。他拿出一盒草莓、一袋吐司和一瓶牛奶。
　　“草莓配吐司可以吗？“他问。
　　“可以可以！我来洗草莓！“苏浅夏自告奋勇地接过草莓盒，跑到水槽边洗。她洗草莓的方式很认真，一颗一颗在水龙头下冲，把叶子摘掉，摆在纸巾上。
　　沈司珩在旁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蜂蜜。
　　“学长你还自己做蜂蜜吐司呀？“苏浅夏歪头看他。
　　“偶尔。“沈司珩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浅夏洗完草莓，把它们摆在一个白色盘子里——她摆得很讲究，大的在中间，小的围一圈，像一朵花。摆完满意地点头：“嘿嘿，好看。“
　　沈司珩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她：“你做什么都要摆成花吗？“
　　“好看的东西吃起来更好吃嘛！“苏浅夏理直气壮。
　　烤面包机叮了一声。沈司珩把烤好的吐司拿出来放在盘子上，用小勺在吐司上淋了一层蜂蜜。金黄色的蜂蜜在微焦的吐司表面慢慢流开，甜腻的香气飘出来。
　　“好香！“苏浅夏凑过去闻，鼻尖差点碰到吐司。
　　两人把食物端到客厅茶几上，坐在沙发两端。苏浅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在膝盖周围，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裙摆下露出一截。她拿起一块蜂蜜吐司咬了一口，蜂蜜沾在嘴角。
　　“好甜！好好吃！“她含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厨艺好好哦！“
　　“吐司加蜂蜜算不上厨艺。“沈司珩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了一口。
　　“算的！在我心里算的！“苏浅夏又咬了一口，这次蜂蜜沾到了嘴唇上方，靠近鼻尖的位置。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牛奶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
　　他没有递给她。
　　他直接伸手，用纸巾的边角擦了一下她鼻尖上的蜂蜜。
　　他的手指隔着纸巾，从她鼻尖轻轻划过，力度很轻，像在擦一片 [X] 上的露水。
　　苏浅夏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很重，重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的那种僵。
　　他的手指在她鼻尖停留了不到一秒。纸巾擦掉了蜂蜜，他的手就收回了。
　　但那不到一秒的触感被她的皮肤记住了——纸巾的纤维、他指尖的温度、他指腹的力度。
　　“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浅夏的脸从鼻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再红到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吐司，蜂蜜在上面流得金灿灿的。
　　“谢、谢谢学长……“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司珩没说什么，拿起自己的那块吐司吃了一口。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后院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被风吹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苏浅夏咬着吐司，心跳还是很快。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司珩在吃吐司，视线落在落地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茶几上的草莓盘子。盘子里的草莓红得很鲜亮，像她此刻的脸。
　　“学长。“她突然开口。
　　“嗯？“
　　“这个草莓……你种的吗？“
　　“买的。“
　　“哦……“苏浅夏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甜。“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草莓还是别的什么。
　　---
　　吃完东西，沈司珩打开客厅角落的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苏浅夏不认识这首曲子，但旋律很好听，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学长你喜欢听钢琴曲呀？“苏浅夏缩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针织开衫裹在肩上。
　　“嗯。学习的时候听。“
　　“我也喜欢听音乐！不过我听的都是那种很热闹的歌，嘿嘿。“苏浅夏说着，突然坐直了，“学长，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真的吗！好厉害！“苏浅夏眼睛亮了，“在哪里弹呀？家里有钢琴吗？“
　　“二楼。“
　　“可以看看吗？“
　　沈司珩看了她一眼。她的紫水晶色眼瞳里满是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猫。
　　“来吧。“他站起来。
　　苏浅夏跟着他上二楼。钢琴房在书房隔壁，推开门，一架黑色立式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琴谱。琴谱上有铅笔标注的指法。
　　苏浅夏走到钢琴前，伸手摸了一下琴键——没按下去，只是指尖从白键上滑过，感受琴键的质感。
　　“好光滑……“她小声说，“我以前好想学钢琴，但是家里没有条件。“
　　沈司珩站在她身后，拉开琴凳：“坐。“
　　苏浅夏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沈司珩伸手过来，按下了几个琴键——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袖口的布料蹭过她的手臂。
　　几个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澈又干净。
　　苏浅夏感觉那几个音符不是从钢琴里出来的，是从她心脏里出来的。因为她的心跳和那几个音符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试试。“沈司珩收回手，站在她旁边。
　　苏浅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白键。一个单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池塘。
　　“呀！响了！“她笑了，又按了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毫无章法但很快乐，“嘿嘿，好好玩！“
　　沈司珩看着她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苏浅夏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她转过头看他，紫水晶色的眼瞳在台灯的暖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
　　“嗯。“
　　“学长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愿意。“
　　苏浅夏的笑容在那一刻绽放到最大——梨涡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她转回钢琴前，又开始一个一个地按琴键，这次按得更欢快了，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
　　沈司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浅冰蓝色的头发上，发丝在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像一幅画。
　　---
　　下午五点半，苏浅夏该走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沈司珩靠在客厅门口送她。
　　“学长，今天谢谢你！方案我回去整理好，周一给你看！“苏浅夏蹲着系鞋带，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不急。周一之前给我就行。“
　　“嗯！“苏浅夏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和空了的保鲜盒，“那个……红豆糕好吃吗？“
　　“好吃。“沈司珩说，“替我谢谢你的朋友。“
　　“嘿嘿，我跟知瑶说！“苏浅夏弯起眼睛，“那我走啦学长再见！“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学长！“
　　“嗯？“
　　“钢琴课……什么时候开始呀？“
　　沈司珩看着她站在门口，逆着傍晚的光，浅蓝色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她的蝴蝶结发饰在夕阳里反光，紫水晶色的眼瞳里映着天边的晚霞。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苏浅夏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出别墅小区，跑到街角的梧桐树下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里还拎着空保鲜盒，书包在背上晃。
　　她直起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橘色和粉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她掏出手机，给夏知瑶发了一条消息。
　　“知瑶，学长说我可以跟他学钢琴。“
　　夏知瑶的回复很快：“哇！好厉害！浅夏你开心吗？“
　　苏浅夏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超开心。“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地往回家的方向走。裙摆在脚踝上方晃来晃去，白色过膝袜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暖橘色。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下午在书桌上碰到他手背的那只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嘿嘿笑了一声。
　　绿灯亮了，她蹦过斑马线，嘴里开始哼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哼着哼着，歌词忘了，就哼旋律。旋律也忘了，就哼自己编的调子。
　　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很快乐。
　　---
　　那天晚上，苏浅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和沈司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第一条是她加他微信时发的：“学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的苏浅夏！请多关照！“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
　　他的回复：“收到。“
　　然后是关于策划方案的工作消息，中间夹着她偶尔发的“学长今天辛苦啦！“和“学长中午记得吃饭哦！“——他每次都回一个“嗯“或者“谢谢“。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在她离开别墅十分钟后。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当时在路上就回了：“到啦到啦！学长今天谢谢你！“
　　他回：“嗯。早点休息。“
　　苏浅夏把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角。
　　“他说到家了告诉他一声……“她小声嘀咕，“这是关心吧？应该是关心吧？“
　　窗外月光很好。桂花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进来了——这次不是想象，是真的。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
　　苏浅夏闻着桂花香，想着今天下午的事——他隔着纸巾擦她鼻尖上的蜂蜜，他的手指从她鼻尖划过的那不到一秒，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右侧伸过去按琴键时袖口蹭过她手臂的触感。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慢下来。
　　“苏浅夏你真的够了哦……“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去讨论策划的，就是学了一下钢琴，就是被擦了一下鼻尖……“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
　　“但是……好开心呀。“
　　嘴角弯着，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她在这股甜丝丝的味道里，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学长家……要带什么口味的饼干呢？
　　柠檬味他好像吃完了。要不要试试抹茶味的？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好像有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像她用一根手指按出来的那种。
　　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