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传鑫第一次把照片给她看的那天。那是去年秋天，中医科办公室，下午的光线斜着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办公桌上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上。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跪在他办公室的地毯上，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巾，丝巾另一端攥在他手里，她仰着头，嘴里含着他的拇指。她当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成一团，然后向上顶，顶到喉咙口。王传鑫把手机收回去，说：“拍得不错吧？我还有十几张。”他的语气像在讨论一张处方。她站在那里，白大褂还穿在身上，胸牌上“中医科 梁璐”几个字清清楚楚。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王传鑫说：“你以后每周三晚上来我办公室，我把照片删一张。”她点了头。她记得自己点头时脖子很僵硬，像锈住的合页。

现在王传鑫死了。那些照片呢？她扔掉了王传鑫留下的三张拍立得，但手机里的呢？云端备份呢？她不知道。她只确定一件事：那些影像还存在某个地方，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等待某个时刻破土。

那个时刻在周四凌晨到来。

凌晨四点零九分，她刚给一个急性胃痛的患者扎完针，回到值班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彩信。号码是陌生的，一长串数字，没有归属地显示。她点开。照片加载了两秒，然后从上到下逐渐清晰。她看见自己的脸，仰着，眼睛半闭，嘴唇微张，脖子上是那条黑色丝巾，丝巾打了个结，结下面坠着一枚银色的小铃铛。背景是王传鑫办公室那面深红色窗帘，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沉沉的夜。她的右手被绑在身后，左手举在胸前，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艾条，艾条倾斜着，烟向上飘，她的 [X] 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她记得这张照片。那天王传鑫说要用艾条给她“灸一灸”，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艾灸，直到他把艾条塞进她手里，让她自己举着，然后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她当时说不要拍，他说你举着艾条的样子很好看。她举了四十分钟，手臂酸到发抖，烟熏得她流眼泪，但眼泪流下来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释放，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眼泪一起流走了。拍完照他把艾条拿开，用湿毛巾擦她的脸，说“乖”。她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是地毯的绒毛，扎得皮肤发痒。

此刻她站在值班室中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她下巴和鼻尖。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打出一行字：“你是谁？”发送。她盯着屏幕，心跳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发疼。三十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你猜。”她打字：“王传鑫已经死了。”发送。这次回复更快：“所以呢？”然后是第二条：“照片又不会死。”第三条紧跟着弹出来：“还有视频，你要看吗？”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两只手一起握住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地图上是一个蓝点，在城东工业区附近，她放大地图，看见那条路叫“柳河路”，旁边有一个标注“公共厕所”。然后是一段话：“今晚十一点，到这个厕所最里面那间。脱光衣服，戴眼罩和口球， [X] 里插一根黄瓜，把自己铐在水管上等着。东西自己准备。别报警，别告诉任何人。否则照片和视频发到你们医院官网、发到你爸诊所门口、发到所有你认识的人手里。你有十八个小时。”

她盯着那段话，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她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胃里翻涌，第二遍觉得指尖发麻，第三遍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诊疗床的金属腿，冰凉的感觉透过白大褂和羊毛裙渗进来。值班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外面走廊有推车的轮子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是夜班护士在送器械。一切正常的声响都在继续，只有她被卡在了某个瞬间里，像唱片跳了针，反复播放同一段噪音。

她想起王传鑫死后第二十天，她在出租屋里第一次用修眉刀划手腕。那天她刚洗完澡，站在浴室镜子前擦头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体，锁骨、肋骨、腰侧，每一处都有王传鑫留下的痕迹：掐痕、咬痕、绳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清晰。她忽然觉得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是一具被使用过的容器，容器壁上刻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她拿起修眉刀，刀片很薄，刀刃贴着皮肤时几乎没有感觉，直到血珠渗出来，排成一条细线，她才感到一种尖锐的清醒。那种清醒让她舒服。后来她又划了两次，每次都在手腕内侧，每次都不深，刚好能留下痕迹，刚好能让她在第二天穿白大褂时袖口遮住。

现在她坐在地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想给谁打电话。孙慧？不行，孙慧会说“别多事”。梁父？绝对不行。报警？对方说别报警，而且报警之后呢？照片还是会被发出去。她想象那些照片出现在医院官网上，出现在父亲诊所门口，出现在所有同事、病人、邻居的手机里。她想象父亲看到那些照片时的表情。他教她背汤头歌诀时总是说：“医者先要立身正，身不正则针不正，针不正则气不顺。”他坐在诊所那张旧木桌后面，手指点着泛黄的《汤头歌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他的手指上有常年抓药留下的药渍，指腹是黄褐色的。她七岁时背错了一味药，他用戒尺打了她手心三下，然后把她抱到膝盖上，说：“璐璐，人活一辈子，名声比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