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比命重要。她坐在地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王传鑫在的时候，她就是用这句话说服自己的。每周三晚上去他办公室，跪在地毯上，按他说的做，拍照，录像，然后用“名声”两个字把所有的羞耻和疼痛压下去。现在王传鑫死了，但“名声”还在。那些照片还在。她逃了四十二天，最终还是被拖回来，按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走到洗手池边，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手掌里。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滴答答落在白瓷盆里。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发烧时的眼睛。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王传鑫最后一次拍她时，除了照片，还录了一段视频。那段视频里她说了话。她说了什么？她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跪着，王传鑫举着手机绕着她走，一边走一边说“抬头”“挺胸”“说那句话”。她说了什么？她记得自己说了，但内容想不起来。那种感觉让她恐慌，好像身体里有一块记忆被人挖走了，留下一个洞，洞里灌满了冷水。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来看。对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十一点，别迟到。迟到一分钟，多发一张。”她盯着“多发一张”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显得很突兀，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最后变成了喘息。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手机屏幕上，屏幕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

窗外有鸟叫了。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但鸟已经醒了，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叫，声音短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她抬起头，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几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车位上。她看见自己的车停在最角落，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想起今天白天还要上门诊，还有二十几个号，还有病人等着她切脉、开方、扎针。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还留着昨晚给病人扎针时被针柄压出的印子，浅浅的红色，像两条平行的细线。这双手今天还要去摸别人的脉，去捻针，去写处方。这双手今晚要用来把自己铐在水管上。

她走回诊疗床边，坐下，开始列清单：眼罩、口球、黄瓜、手铐。手铐去哪里弄？她想起医院附近有一家成人用品店，以前路过时看见过橱窗里摆着各种东西，她从来没进去过。现在她需要进去，买一副手铐，或者别的什么能把自己固定住的东西。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写一行删一行，最后只留下四个字：“十一点，柳河路。”

然后她关掉备忘录，打开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有几张她自己的照片，是上个月拍的，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她微微笑着，背后是门诊楼灰色的外墙。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加密，密码是王传鑫的生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密码，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惩罚。加密完成后，她锁屏，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袖口。镜子里的她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头发挽在脑后，白大褂扣子扣到第二颗，胸牌端正。只有她自己知道，白大褂下面，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她刚才用指甲又掐出了两道新的月牙痕。

她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了头顶的灯管，一盏一盏向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她走向中医科门诊的方向，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路过护士站时，夜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梁大夫早。”她点点头：“早。”声音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天快亮了。东边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落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走进诊室，打开电脑，登录门诊系统，第一个号已经在屏幕上闪烁。她坐下来，把脉枕摆正，手指搭上去，等待第一个病人推门进来。手指下面是空的，没有脉搏，但她已经感觉到了某种跳动，在很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或者正在死去。

公共厕所的等待
晚上十点四十分，梁璐把车停在柳河路与建设街交叉口往南大约两百米的地方。这条路白天是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卖建材的、修电动车的、做铝合金门窗的，卷帘门一拉就露出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货品。到了夜里，整条街只剩三盏路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在闪，钨丝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把街面照得忽明忽暗。那个公共厕所就在街尾，紧挨着一片拆迁到一半的废墟，蓝色的铁皮围挡歪歪斜斜，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治性病广告。

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一件黑色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普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在发完定位和要求之后就像死了一样沉默，不管她怎么追问、哀求、甚至咒骂，对方始终没有回复。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王传鑫的旧识还是纯粹的敲诈者。

十点四十五分。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拆迁工地特有的那种水泥灰和霉味。她四下看了看，街上没有人，远处路口有一辆出租车驶过，顶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她锁了车，把钥匙塞进羽绒服口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袋，里面装着下午从成人用品店买来的东西。那家店在一条更小的巷子里，招牌上写着“情趣生活馆”，门口挂着厚重的塑料门帘，里面的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她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头都没抬。梁璐在货架前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拿了一副金属手铐、一个黑色眼罩、一个硅胶口球。结账时店主才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报价、收钱、找零，像卖出一包烟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