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慧端着餐盘，盘子里是红烧肉和青菜，米饭堆得冒尖。她坐下，看了梁璐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夹了一块肉。

“你最近瘦了。”孙慧说，嚼着肉，语气随意。

“在减肥。”

孙慧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孙慧忽然说：“你走路姿势有点怪，是不是腰不舒服？”

梁璐的勺子停在碗沿上。“有点，昨天搬东西扭了一下。”

“去骨科看看，别拖着。”

“嗯。”

又是一阵沉默。孙慧把红烧肉吃完，筷子搁在盘沿上，抬头看着她。食堂里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这两个女人。孙慧的目光在梁璐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她领口——白大褂的领子下面，打底衫的圆领边缘，有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孙慧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剩下的青菜，声音压得很低：“梁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梁璐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白大褂的布料。她看着孙慧，孙慧没有抬头，还在拨弄那几根青菜，但拨弄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没有。”梁璐说。

孙慧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起餐盘。“那就好。”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然后她走了。梁璐坐在原地，看着孙慧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泡涨的馄饨，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下午的门诊比上午少一些，但梁璐的精力已经快耗尽了。她坐在诊室里，一边给病人开方一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晚上七点半那个地址。她想起秦明杰说“进门之后不准穿衣服”，想起他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想起他按遥控器时那种平静得像做实验的表情。

四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梁璐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上一次通话是五天前，父亲问她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她说这周排班满了。父亲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挂了。

她按下拨号键。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璐璐？”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老中医的作息，晚上九点睡，凌晨四点起，几十年雷打不动。

“爸，是我。”

“嗯，怎么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梁璐靠在更衣柜上，看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爸，这周……这周可能也回不去，科里有个课题要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梁璐能听见父亲那边药柜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整理药材。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这边都好，昨天还给人看了个脉，跟你以前那个脉案有点像，弦细数，肝郁化火……”

梁璐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诊所里的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药柜前面，父亲一边抓药一边教她认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四味药，她闭着眼都能闻出来。那时候她的手很小，抓不住戥子，父亲就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称量。

“璐璐？”父亲在那边叫她。

“嗯，爸，我在听。”

“你是不是感冒了？声音有点闷。”

“没有，可能今天说话说多了。”

“那你早点休息。周末要是能回来就回来，我给你炖个汤。”

“好。”

挂了电话，梁璐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把白大褂挂进柜子，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更衣室。

七点二十分，她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灰白色的马赛克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单元门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电线从墙洞里垂出来，像一根断掉的神经。

秦明杰给的地址是四楼，402。梁璐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起上午在诊室里，秦明杰说“我喜欢看你没精神的样子”，想起他把遥控器塞回她手里时手指按在她掌心上的触感。

她走进单元门，爬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找到四楼。402的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只剩下一个“春”字。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

秦明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看上去和平时在医院里那个西装革履的主任完全不一样。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他看着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梁璐跨过门槛。玄关很小，地上摆着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女式拖鞋。女式拖鞋是新的，粉色的，吊牌还没剪。秦明杰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玄关里格外响。

“脱。”

梁璐站在玄关的脚垫上，看着他。秦明杰靠在鞋柜上，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他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程序自动执行。

梁璐低下头。她先脱了外套，叠好，放在鞋柜上。然后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衬衫滑落，她把它捡起来，叠在外套上面。然后是西裤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把西裤叠好，放在衬衫上面。然后是内衣。最后是那条从早上就没有穿过的内裤——她今天根本没有穿。

她站在那里，赤脚踩在脚垫上，身上一丝不挂。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皮肤上，把那些她自己掐出来的淤青和秦明杰昨天留下的红痕都映得清清楚楚。她用手臂挡在胸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