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杰走过来，绕着她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她身后，停住。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层冰凉的薄膜。

“手放下来。”

她把手放下。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

秦明杰从她身后伸过手，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去对着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下的青黑，嘴唇上还没完全愈合的咬痕，颧骨上被粉底遮住的疲惫。然后他松开手，说：“跟我来。”

她跟着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一张深色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光。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布袋，还有一瓶水。

秦明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布袋，拉开拉链。梁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声。

狗链。皮质项圈，金属扣，一条一米多长的链条。

梁璐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明杰拿起项圈，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过来。”

她没有动。她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膝盖发软，但脚不动。秦明杰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项圈，看着她。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在等一个人做决定，更像在等一个物理过程自然发生——水烧开，冰融化，铁生锈。

梁璐的脚动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跪下来。膝盖接触到地板的瞬间，一阵凉意从膝盖骨蔓延到全身。她低着头，把脖子伸过去。

秦明杰把项圈套在她脖子上，调整到合适的松紧，然后扣上金属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把链条在手上绕了一圈，轻轻拉了拉。梁璐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点。

“站起来。”

她站起来。链条从她脖子上的项圈连接到秦明杰手里，中间垂下来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牵着链条，带她穿过客厅，走进一间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梁璐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一个狗笼。

铁制的狗笼，大概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放在床边。笼子里铺着一块薄薄的灰色垫子，垫子上什么也没有。笼子顶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碗，碗里装着水。

秦明杰松开链条，走到狗笼旁边，拉开笼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很久没有打开过。

“进去。”

梁璐看着那个笼子。铁栏杆的间距大概十厘米，她可以透过栏杆看到笼子里面——灰色的垫子，不锈钢碗，还有笼子底部的塑料托盘。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诊所里养过一只土狗，也有一个笼子，比这个大一些，狗睡在里面，白天放出来在院子里跑。那只狗后来老死了，父亲在诊所后面挖了个坑埋了，她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我不想重复。”秦明杰说。

梁璐跪下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在笼子底部的塑料托盘上。她弯下腰，把头探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笼子比看上去更小，她只能侧着身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后背贴着笼子顶部的铁栏杆。秦明杰把笼门关上，插上插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秦明杰蹲在笼子外面，隔着栏杆看着她。梁璐蜷在笼子里，脸朝着栏杆的方向，脖子上的项圈还扣着，链条从栏杆缝隙里垂出来，落在地板上。她的身体因为蜷缩的姿势而显得格外瘦小，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膝盖骨顶着薄薄的皮肤。她的头发散落在灰色垫子上，像一摊打翻的墨。

“这个笼子，”秦明杰说，声音从栏杆外面传进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尺寸我量过，刚好装下你。”

梁璐没有说话。她的脸贴着垫子，垫子有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看着秦明杰蹲在外面的脸，隔着铁栏杆，他的五官被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她忽然想起王传鑫。王传鑫从来没有用过笼子，他喜欢在办公室里，在诊疗床上，在值班室的铁架床上。王传鑫喜欢看她挣扎，看她反抗，看她在他身下扭动。但秦明杰不一样。秦明杰不需要她挣扎。秦明杰只需要她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蜷在一个铁笼子里，像一件被收进柜子的物品。

秦明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脱掉拖鞋，躺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翻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梁璐躺在笼子里，透过栏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起今天上午查房时那个塞给她橘子的老太太，想起孙慧在食堂里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周末要是能回来就回来，我给你炖个汤”。

她把脸埋进垫子里。垫子很薄，她的颧骨硌在笼子的铁条上，有点疼。但她没有动。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蜷缩的姿势变得自然，像一只在笼子里待了很久的动物。她的呼吸变浅变慢，眼皮沉下来。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秦明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明天早上六点起来，把笼子擦干净，然后去上班。”

梁璐没有睁眼。她听见自己说：“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笼子缝隙里漏出去的一口气。

秦明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梁璐蜷在笼子里，脖子上的项圈硌着下巴，链条从栏杆间垂下去，末端落在地板上。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身体很累，累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但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学针灸课上，老师讲“得气”——针刺入穴位后，病人会有酸麻胀重的感觉，医生手下也会有沉紧的触感，这叫得气。老师说，得气是针刺起效的关键，没有得气的针，扎了也是白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