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



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


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



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




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




序章·第二章《苏悦与苏晨》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闹钟一响，苏晨就醒了。

隔壁有动静，他姐起了。卫生间的水声细细的。再远一点，他妈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家清晨的顺序从来不变：大姐，妈，他，最后才是那个能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姐。

苏晨洗漱完下楼，他姐已经收拾利索，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弄头发。浅杏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米白小西装，底下肤色丝袜，一双浅口小皮鞋。幼儿园老师用不着穿这么正式，可他姐偏不，出门永远整整齐齐，珍珠耳钉，头发挽得一丝不乱。

"饭在锅里，自己盛。"她对着镜子说话，没回头。

苏晨"嗯"了一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她弯腰去够鞋柜上的伞，脚后跟从浅口鞋里滑出来半截，丝袜绷着，把脚背裹得发亮。他看见她的大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像伸懒腰。

苏晨把眼睛撕回来，进厨房盛饭。

妈的。大清早的。

他灌下一碗粥，拎着书包出门。十月的早晨凉丝丝的，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低着头往里走，谁也没招呼。不是没人认识他，是他就这毛病——能不冒头就不冒头。班上四十七个人，他坐倒数第三排靠墙，一整天下来除了点名没人叫他。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安全。

进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语文课代表在上面领读，底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苏晨把语文书竖起来，嘴跟着张合，脑子里放别的电影。

昨晚上那团影子。也算不上梦，就快睡着前的东西：灰紫色瑜伽服，后腰那截白，还有阳台藤椅边上垂下来的、晃来晃去的光脚。那团影子缠了他半宿，早上起来内裤里一片干涸，硬邦邦贴着肉。

他耳朵热了一下，把课本举得更高。

同桌陈斌拿胳膊肘捅他："苏晨，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自己没写？"

"写了，最后两大题真不会。"陈斌嬉皮笑脸。

苏晨把卷子翻出来给他。陈斌抄得飞快，笔尖沙沙响。苏晨看着他，没说话。陈斌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说朋友也就这样：借作业，中午拼桌，放学顺路。两个都不起眼的人凑一块，互相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课间手机在兜里震，苏悦发来的：

"小弟，中午来我学校吃饭不？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姐请你。"

苏晨打字："不去，远。"

"远个屁，两站路。来，姐带你吃好的。"

"下午有课。"

"骗鬼。你周一下午就两节体育。"

苏晨叹了口气，回了个"行吧"。

苏悦的大学离他学校两站公交。中午他挤上车，二十分钟到。苏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喊得半条街都听见："这儿！"

她今天穿灰粉色卫衣，运动裤，白色运动鞋，高马尾。人往那一站，跟校门口那帮蔫头耷脑的大学生完全是两个物种。苏晨走过去，她一把勾住他脖子，把他往学校里拖："快点，去晚了排队。"

"放开。"苏晨挣了一下，没挣开。

"不放。"苏悦勾得更紧，"我弟，走哪勾哪。"

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苏晨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汗味——她早上肯定又去跑了。这女的精力旺盛得不像人。

食堂人山人海。苏悦拉着他挤到窗口，两份糖醋排骨，两份青菜，角落里一张空桌。刚坐下，两个女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悦姐！"

苏悦跟她们叽叽喳喳聊开了，跑步、校运会报名、哪个学长又表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打量苏晨："这是你弟？"

"我弟，亲的。"苏悦拿筷子戳戳他胳膊，"帅不帅？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两个女生笑。苏晨耳根发烫，把脸埋进饭里。

吃完饭，苏悦送他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塞他："拿着。对了，妈下下周末去养生营，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她一个人去，靠不靠谱？"

"不是一个人，跟小慧阿姨。"

"哦。"苏悦点点头，"那行，我就不操心了。滚吧，晚上见。"

她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转身走了。马尾一甩一甩。苏晨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没了，才去公交站。

下午两节体育课，八百米。苏晨倒数第三，跑完扶着膝盖，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骂，他全当没听见。

到家五点半。他妈在厨房忙活，探头出来："回来啦？洗手，等你姐回来开饭。"

苏晨应了一声，上楼放书包。经过苏悦房间，门虚掩，床上堆着几件运动服，一双跑鞋歪在门口，鞋带都没解。他弯腰把鞋扶正，顺手带上门。

这个家，就靠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撑着。

晚饭时苏念慈回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弯腰解鞋扣。苏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浅口鞋脱下来，脚从里面抽出来，丝袜裹着，脚跟的形状很秀气。她活动了一下脚趾，套进拖鞋。

苏晨把菜端上桌，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饭吃到一半，苏念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好"了两声，挂掉，说：

"春和医院打来的，确认我下周三下午的复查。张医生亲自约的，还让护士提醒我别迟到。"

"这医生挺上心。"苏婉清说。

"是挺细心的。"苏念慈笑笑，"说我这亚健康得抓紧调。"

苏晨扒饭，没接话。他听一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张医生，春和医院，复查——跟天气预报似的，听过就完。

晚上，苏悦去夜跑。出门前在玄关系鞋带，白色跑鞋，马尾一甩一甩。苏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进去，余光全在门口。

"我十点前回来。"苏悦说。

"跑大路。"苏婉清说。

"知道啦。"

门关上了。

苏晨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人在笑，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从他爸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一块。他妈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一天班没耽误，一分钱没少挣，没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像棵树，不声不响往地里扎根，把他们都罩在底下。

九点五十，苏悦没回。十点。十点十分。

苏晨坐不住了，正要拨电话，楼下门响。

苏悦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脸上汗津津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苏晨探头出来，她招招手，压着嗓子："小弟，你来一下。"

苏晨进了她房间。苏悦坐在床边解臂包，动作有点乱。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今天又有人跟我。"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骑电动车那个？"

"不是。"苏悦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白色的面包车。我跑到江边那段，它就停在路边。我过去，它跟上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跟了差不多一公里。"

"看清人了吗？"

"没敢回头。后来我拐进公园，车进不去，才甩掉。"

苏晨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想说"报警"，可凭一辆跟了段路的车，警察不会管。想说"别跑了"，这话他妈说了八百遍，他二姐没听过。

"你觉得会不会是……"苏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就是新闻里那种，绑人的？"

"别瞎想。"苏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说不定路过。或者认错人了。"

"嗯。"苏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也觉得。行了，睡去吧。"

苏晨回了房。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窗外，风刮过银杏，沙沙沙。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白色面包车 跟踪"，删掉。再敲，再删。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数呼吸，数到一百多，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看见苏悦在江边跑，马尾一甩一甩。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她身后慢慢开上来，车门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还黑着。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周二。

早上出门，苏晨在校门口买早餐，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有白色面包车。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这城市里，白色面包车何止千万辆。

白天照旧。上课，走神，课桌底下偷偷看手机。中午跟陈斌拼桌，陈斌说谁跟谁好了、谁被老师骂了，他"嗯嗯啊啊"地应，一句没往心里去。

放学他绕到苏悦学校门口，站了会儿。没等到人。回家了。

晚上苏悦照常去夜跑。出门前，苏晨叫住她：

"姐，你跑步路线发我一份。"

"干嘛？"

"就、发我一份。"

苏悦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啊，学会关心人了。"她掏出手机鼓捣几下，苏晨手机响了——一条绿色的轨迹，弯弯曲曲绕着江边和公园。

"放心，我跑大路，人多的地方。"苏悦拍拍他脑袋，转身走了。

苏晨低头看那条路线，看了很久。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再坚持一点，死活不让她出门，或者追出去陪她跑，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那天晚上，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回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屏幕上，陌生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那玩意儿，机械地动。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他逼自己一片空白。 [X] 来得快，去得也快。完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黏糊糊的空虚。

手机"叮"了一声。

苏悦发的。一张自拍：江边的路灯下，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汗津津的，笑得没心没肺。配文："十公里搞定，现在回家！"

苏晨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汗，扬起来的嘴角，运动背心领口那一片湿痕。他刚软下去的那东西，又慢慢起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脸前，另一只手伸下去。

脑子里开始乱窜画面：苏悦的汗，他妈后腰那截白，他姐后颈的痣。别想。他对自己说。别想。可他管不住，越赶越清楚。罪恶感从胃里翻上来，跟 [X] 搅在一起，反而更硬了。

他射了第二回。量很少，稀的。

然后他瘫在床上，瞪着手机里那张汗湿的、笑着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对着亲姐的自拍，撸了一发。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蒙上被子，在黑暗里骂了句脏话。

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把手机摸回来。屏幕按亮，还是那张脸。他盯着，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按亮。

睡着之前，最后一眼，还是她。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