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72

林悦站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嘶哑的，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林……悦。”

林悦的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定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病床上，青子的眼睛微微睁着。一条缝，很窄，光从缝里透出来。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动了一下。

“林……悦。”

林悦的眼泪涌出来了。没有预兆，没有铺垫，从眼眶里直接溢出来，划过脸颊，滴在地板上。她丢下包，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青子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但手指很软，回握的力量几乎为零。

“青子！青子你醒了！你醒了！”

她转身冲出门去。走廊里很白很长，她跑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砸出一串急促的响。

“医生！医生！她醒了！她醒了！医生快来呀！”

几个医生和护士从护士站冲出来，跟着她跑回病房。推开门的时候，青子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她看着围过来的人，看着白大褂，看着氧气面罩，看着输液管，眼神茫然。没有力气坐起来，只是躺着，眼睛在几个人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医生检查了瞳孔、心跳、血氧。护士把氧气面罩摘下来，换成了普通的鼻导管。医生问了几句简单的话，青子能回答，声音很弱，但意识清楚。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

“其他呢？”

“没……没有力气。”

医生点了点头，说了句“先观察，不要让她太累”，然后带着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悦站在床边。眼泪还在流。她看着青子，看着那张半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动静。青子的眼睛在动，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迷糊。

林悦扑上去抱住青子。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青子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说了很多话，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有些能听清，有些听不清。“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半年……你睡了大半年……我每周都来……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傻瓜……”

青子被她抱着，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回抱。但她的头动了一下，像是想偏过来看林悦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林悦才松开手。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一下鼻子，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手还攥着青子的手，没有松开。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还在抖。

青子看着她。目光有些散，像是在努力对焦。

“就是头有点疼。”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

林悦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然后青子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睛睁大了一点，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对了，我的表演！”

林悦愣了一下。

“我的表演怎么样了？我演砸了。”青子的眉头皱起来，表情又急又委屈，“我卡在底下没解开，后来好像……哎呀，明天要被那个剧场负责人骂了。”

林悦看着她。看着那张脸上写满的焦急和自责。半年的昏迷，醒来第一件事是关心表演砸了。林悦的眼眶又烫起来了，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不会被骂了。”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也带着笑。

青子看着她。“为什么？”

“那个合同取消了。”

青子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的脸垮下来了。那种委屈的、懊恼的、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

“呜呜呜。”她发出很小的、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完了。都怪我。林悦我错了。”

林悦攥着她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青子的手背上。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滴在青子的手腕上。她抬起头，看着青子。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但她在笑。

“你没有错。”她说，“你回来就好。”

青子看着她。那双刚睁开的眼睛里有雾。她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回来就好……是什么意思？”

林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年。青子不知道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社团暂停了，不知道林悦每周来医院，不知道大家等了半年。她只知道自己卡在水箱底部没解开，只知道自己演砸了，只知道自己给林悦添了麻烦。

“意思就是。”林悦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醒过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青子看着她。还是没太听懂。但她的手指在林悦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动了。

“林悦。”她叫她。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在哭。”

“我说了没有。”

“你眼睛红了。”

“是过敏。”

青子看着她。那种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还没有完全聚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亮的灯，刚刚通上电，灯丝在慢慢发热。

“林悦。”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压不住的、带着眼泪的笑。她攥着青子的手，点头。

“好。我去给你买吃的。你等着。”

她站起来，把包拿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青子躺在病床上，鼻导管插在鼻孔里，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在那里。林悦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还是那么白那么长。但她的脚步声轻了很多。

chap73

大家在医院门口碰了面。

社长最先到，领带歪着，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赵铁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闷着脸不说话。周明靠着柱子，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是群里林悦发的那条消息。两个大三女生站在台阶上，眼圈都是红的。周怡和沈遥站在最边上，周怡的手攥着包带，沈遥背着那个帆布包，马尾扎得很紧。

没有人说话。大家看了一眼彼此，然后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很挤。没有人按楼层，社长伸手按了六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大三女生里个子高的那个吸了一下鼻子。另一个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赵铁柱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喉结动了一下。周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地面。周怡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沈遥站在角落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电梯门，嘴唇抿着。

六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很白，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大家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上面。

走到病房门口，所有人停了一下。社长把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家。然后推开门。

青子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浅蓝色病号服，鼻导管插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半年前长了不少。她的脸色还有些白，嘴唇的紫色褪了，但还是淡。右手拿着一只汉堡，左手拿着一杯可乐，正咬了一口在嚼。腮帮子鼓鼓的，看到门被推开，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汉堡咽下去，抬起手挥了挥。

“哟。”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哑，脸上带着一种呆呆的、慢慢的表情，“好久不见。”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

社长张了张嘴。赵铁柱的塑料袋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周明站在门口，脚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两个大三女生站在后面，个子高的那个嘴巴已经瘪了，另一个拼命眨眼睛。周怡用手捂住了嘴。沈遥站在最后面，靠着门框，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青子手里的汉堡和可乐。

没有人哭。

大家走进来。社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青子。他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松弛。

“青子。”他说，“你……”

“我挺好的。”青子咬了一口汉堡，嚼了嚼，“就是头还有点疼。林悦给我买的汉堡，挺好吃的。你们要吗？她去买的时候多买了一个。”

她把手里那杯可乐往前递了递。

周明走到床的另一边，看着她。“你手里拿着汉堡和可乐，坐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你还问我们要不要吃？”

“怎么了嘛。”青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我觉得还行啊。”

赵铁柱在床尾把水果放在地上，闷声说了一句：“学姐。你睡了大半年。”

青子抬起头看他。嘴巴里的汉堡停了一拍。她看着赵铁柱的脸，又看了看其他人。社长的领带歪着。周明的眼眶在发红。两个大三女生站在后面，有一个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正在擦。周怡捂着嘴，肩膀在抖。沈遥靠着门框，目光很亮。

“大半年？”青子重复了一遍。她看了看手里的汉堡，又看了看大家。“那……不是才几天吗？”

林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给青子倒的温水。她看着青子一脸懵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拿她没办法的、从心底里叹出来的弧度。

“是半年。”林悦说，“你昏迷了半年。社团暂停了半年。我们等了半年。”

青子看着她的脸。林悦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在笑。青子又看了看大家。社长点了点头。周明把脸转开，看着窗外。赵铁柱闷着脸，但下巴绷得很紧。两个大三女生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了。周怡趴在沈遥肩膀上，哭出了声。沈遥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动，但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有水光在里面。

青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汉堡。汉堡还有一半，面包被咬出了牙印，生菜从边缘露出来。她看了几秒。

“半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她把汉堡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病房里所有人。

“那……你们这半年都干嘛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一下。那种想哭又想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松开的表情。

社长先笑了。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然后是赵铁柱。然后是周明，把脸转回来，摇着头笑。两个大三女生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周怡从沈遥肩膀上抬起头，又哭又笑。沈遥站在门口，嘴角弯着。

林悦站在床边，把温水递过去。

“喝吧。”她说，“别光喝可乐。”

青子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病房里所有人。看着他们红着眼眶、又哭又笑的样子。她歪了歪头。

“好久不见。”她再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慢慢开始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嗯。”林悦说，“好久不见。”

chap74

一周后，我出院了。

医生说我的恢复速度惊人。昏迷半年，醒来一周就能下床走动，各项指标全部回到正常范围。林悦站在旁边听医生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语气很平地说了一句：“医生说恢复快，不代表你可以剧烈运动。”

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光着脚，看着她。“我觉得我没什么问题了。”

“我说了不算，医生说了也不算。”她把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你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林悦——”

“穿鞋。”

我穿鞋。

出院那天我爸妈也来了。他们从外地赶过来，在医院待了三天。我妈握着林悦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眼泪一直在流。我爸站在旁边，话不多，但一直在点头。他们今晚就要回去，临走前我妈又抱了我一下，说“下次别吓妈妈了”。我说“知道了”，然后她又抱了一下，才松开。

他们走了之后，我回到病房换衣服。舍友帮我带来的常服放在床上。我脱掉病号服，换上衣服。米白色针织包臀超短裙裹着身体，薄薄的肉色丝袜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贴着腿，脚踩一双平底鞋。和我昏迷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我的记忆停在入冬。那天风很大，梧桐叶落了满地，我穿着厚羊毛裙和30D丝袜跑去活动室，路上还搓了搓腿。然后上了舞台，然后入了水，然后卡在底部，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窗外是夏天。树叶是绿的，阳光很烈，蝉在叫。护士说今天室外三十二度。我穿着针织包臀裙和薄肉色丝袜站在病房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时间线里被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昏迷半年”，我只能嘴上相信。理智上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但身体一点实感都没有。我没有经历过那半年。没有看到秋天的叶子落尽，没有过冬天，没有经历春天。对我来说，昨天还是入冬，今天就是夏天了。

我坐林悦的车回学校。车窗外的校园从眼前流过。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叶子从枯黄变成了浓绿，路上的学生从厚外套换成了短袖。一切熟悉又陌生。

车停在活动中心门口。林悦扶我下车——我说不用扶，她没理我，手一直搭在我的手臂上。

上楼。推开活动室的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少了东西。长桌上没有文件，没有奶茶，没有道具。几个道具架空了，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层。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封口胶带上有灰。椅子的位置也不对。我那把靠窗的椅子被推到了最里面，前面挡着一张道具桌。像是有人刻意把它藏起来。窗户上积了薄薄一层灰，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训练室的门也开着。我走过去。

水箱还在。

深红色绒布盖着，但绒布的颜色比记忆中旧了一些。我伸手把绒布掀开。玻璃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里面的水放干了，底部的格栅还在，不锈钢的横条和纵条在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盖子斜靠在侧面，三把大锁挂在扣环上，锁着。但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样子，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痕迹。

我站在水箱前面。看着它。玻璃壁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米白色针织裙，肉色丝袜，头发比昏迷前长了一些，脸比之前瘦了一点。

林悦站在我旁边。赵铁柱在后面，周明靠在门框上，两个大三女生站在门口，周怡和沈遥也在。所有人都跟着来了，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水箱，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们。

“好。”我开口，声音很清楚，不像刚出院的人，“下午开始训练。这次就故意把我的脚用锁链缠绕在底部，练习逃生吧。”

安静了一拍。

“青子！”林悦的训斥立刻就到了。声音比平时高，但比平时轻，带着那种熟悉的、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着急。“你刚出院！你昏迷了半年！你脑子里的记忆还停在入冬，身体还没恢复，你就——”

“我知道啦。”我笑着看她。

“你每次都说你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

“你上次也——”

“林悦。”我打断她，看着她。然后我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嘴角弯得很大的笑。“我回来了。”

林悦瞪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赵铁柱在角落里闷声笑了。周明摇着头笑。两个大三女生对视了一眼，也笑了。周怡靠在沈遥旁边，笑着擦眼角。沈遥站在门框旁边，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马尾垂在肩头，嘴角弯着。

我转回头，看着水箱。玻璃壁上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我伸手拍了拍玻璃，手掌贴在冷硬的表面上。

“先打扫。”我说，“把灰擦了。把椅子搬回来。把奶茶买了。”

林悦在旁边叹了口气。那种从心底里叹出来的、长长的、拿我没办法的气。

“你还是那个样子。”她说。

“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我偏头看她，米白色包臀裙的裙摆搭在大腿中段，薄肉色丝袜裹着双腿站在训练室的地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

“走吧。”我说，“先把活动室收拾干净。”

大家散了。去拿抹布，去提水，去搬椅子，去开窗。活动室里有了动静。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擦道具。沈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满了绳结的图。他递给我看。

“第六种和第七种。”他说，“你昏迷之前还没练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线条清晰，每一层的走向和受力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比我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又多了两种。

“好。”我把笔记本还给他，“下午练。”

他点头。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浅褐色的眼睛亮亮的。

我走到窗边，把自己那把椅子从道具桌后面拖出来，搬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来。靠窗，阳光正好落在膝盖上。薄肉色丝袜裹着的双腿交叠着，脚趾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活动室里有人在擦灰，有人在拖地，有人在往长桌上摆奶茶。赵铁柱把水桶提进来，周明在开灯。林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也笑了。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带着无奈也带着开心的弧度。

“青子学姐。”她叫我。

我抬头看她。

“欢迎回来。”

我冲她笑了一下。米白色包臀裙，薄肉色丝袜，窗边的椅子，午后的阳光。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我说。

第二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