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冷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小镇的楼顶边缘。

沐岑坐在天台围栏的外侧，双腿悬空，看着下方街道上的灯火。远处传来圣诞歌谣，是那首他小学时也唱过的《铃儿响叮当》。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得能盖过全班同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坐在这里一下午了。口袋里有一封写好的遗书，犹豫了很久，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封只写了七个字：我尽力了，对不起。

他想：只要再往前倾一点点，自己就会被夜色融化。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开撑着围栏的手时——

一股香甜的味道忽然飘了过来。像是被加热过的姜饼，又像是冬日里晒过的羊毛毯子，混着隐隐约约的草莓牛奶味。那味道在寒风里格外突兀，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这么冷的天，坐在天台上，是在等人家嘛？可是我不是圣诞老人哦~我穿的可是小裙子呢。”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沐岑猛地回头，却因为动作太大，身体往栏杆外歪了一歪。他感到背后有一阵风，下一瞬，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他跌坐在天台的地面上，仰头，看到一个穿黑红洛丽塔裙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裙摆层层铺开，像一朵倒扣的蔷薇。她头上有一对小小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上面？”沐岑愣愣地问。换做别人，他大概会被吓到。可此刻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是怪诞萝莉哦。”她笑嘻嘻地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动物，“我都说了，我在等你呀，坏孩子。”

“坏孩子？”沐岑微微皱起眉，“我不是坏孩子……我只是……算了。”

“你从下午六点就在这儿了，坐在围栏上，迎风，身体前倾，做深呼吸，不抱任何希望。”怪诞萝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你觉得——这不是‘坏’吗？”

“自杀……是坏孩子的行为？”

“把上天给自己的珍贵礼物在自己的手里弄坏了，还不够坏吗？”她眨眨眼，“你知道一年里有多少个坏孩子，他们要多调皮才配得上被我看上呀？你这样白白的浪费掉自己的性命，在我看来，可是很坏很坏的事哦。”

沐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荒唐。“所以说……你是来惩罚我的？”

“确切地说，我是来‘改造’你的，把坏孩子变成好孩子。”怪诞萝莉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薄而透的丝质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她把它摊开，轻盈地抖了两下。

沐岑没有躲。他心想：反正都要死了。被绑走，被虐待，被折磨，最后死掉——和跳下去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被动接受，还能不那么害怕。

于是他任由那块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甜又暖带着一点草莓的酸味。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别怕哦，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圣诞节的。”

他想要说不怕，但他的嘴唇已经不听话了。




沐岑醒来的时候，颠颠的。

他发现自己被一条厚实的红色羊毛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手指都没露在外面。毯子外面又绑着两根皮带，把他的身体固定在雪橇的座位上。他仰头，看见满天星光，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身下的雪橇晃晃悠悠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由六名四肢着地的少年拉行。

“醒了？头还晕吗？”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正捧着一杯热可可，“你睡了三个小时。啧，还挺能睡的，我的‘晚安香’从来没让人睡这么久过呢。”

沐岑看着前方那些拉雪橇的人形驯鹿，他们赤着身体，脖上挂着皮项圈，腰背肌肉结实而匀称，步伐稳健。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怨言，甚至连脸上都保持着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丑态，像真的驯鹿一样低着头默默奔跑。

“他们是谁？”

“他们呀，是最不听话的坏孩子。”怪诞萝莉轻松地说，“在被我调教之前很不乖，犯了很坏很坏的错误，所以就要帮我拉雪橇咯。一般来说，被调教得好的孩子，我会送回家让他好好做人；被调教得不好的孩子，就要留下来当驯鹿。所以你要努力变得更好哦，不然就要去前面拉雪橇了——你这个小身板，能拉得动吗？嘻嘻~”

她打量了一下沐岑，歪头：“算了，看在小男孩弱不禁风的份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照顾……”沐岑喃喃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照顾”。父母都很忙，家里虽然有阿姨做饭，但没有人会在深夜推开他的房门看看他还在不在呼吸。学校里同学们看到他，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保持着距离。不开心了，也没办法。久了，就习惯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怪诞萝莉呀。你还是叫我‘萝莉大人’吧，比较有威严。”她得意地抬抬下巴，然后又补充，“不过算了，你这种忧郁的小孩儿，让你叫我大人，肯定也不会乖乖叫的。你随便叫，叫我‘小小只’也行。”

沐岑觉得她是个话多的、活泼得不像话的小家伙。他想了想，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去我的怪诞小屋呀。在那里，我会把你教育成一个好孩子，然后送回镇上去。”她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哦。这半年，你会活着，而且还会活得很好。”

“……半年。”沐岑念叨着这个时间，心想半年也不算太久，反正他也没别的计划了。

“在想什么？”怪诞萝莉把脸凑到他面前，那双紫红色的眸子像两颗宝石，在星光下闪烁。她唇边沾了一点可可的奶泡，看起来天真又好笑。

“我在想……如果你虐待别人的话，为什么你会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我享受呀。”她理直气壮，“我喜欢看着坏孩子在我的调教下，从抗拒到顺从，从害怕到舒服，最后变成一个听话的乖宝宝。看着那种变化，就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呢。”

她拍拍他的头，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轻巧又郑重。

“你也不许寻死哦。不然我就用九尾猫鞭把你那白生生的小屁股抽开花！”

沐岑想，这个威胁好幼稚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怪诞萝莉看到了。她眨眨眼，笑了，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第二天早上，怪诞萝莉的小屋里，壁炉烧得暖融融的。

沐岑被摆在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地台上，身上被脱了个一丝不挂，手脚都被解开了。他以为会迎来一顿鞭子或者别的什么惩罚，结果怪诞萝莉却绕着他转了两圈，手里拿着一卷鲜艳的、像缎带一样的绳子，歪着头思索。

“皮肤真白呀，像冬天里没晒过太阳的小可怜。”她评价道，“又瘦，肋骨都看得见。嗯，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被风一吹就跑掉的小朋友。”

“你的意思是要先养胖了再杀？”沐岑平静地问。

“才不是呢！”怪诞萝莉鼓了鼓腮帮，“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绑起来，才能既让你动不了，又不会让你觉得太痛。”

沐岑愣住。他在他想象里，“改造”应该是辣椒水和老虎凳那种的，至少也是又黑又暗的小黑屋，潮湿阴冷，然后各种刑具轮着来。怎么这个小萝莉看起来像在给圣诞礼物打蝴蝶结？

“可……可你不是坏孩子改造吗？不应该很可怕吗？”

“可怕是一回事，好玩是另一回事呀。”怪诞萝莉笑嘻嘻的，“你想体验可怕？等会儿有的是机会呢。但是现在嘛……让我先玩够了再说。”

她说完，双手像跳舞一样动起来，缎带在沐岑身上流转，缠绕、打结、穿过、固定。沐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奇怪又滑稽的形态：他的两条大腿被牢牢地折叠在身前，脚踝和手腕都被缎带绑在一起，然后整条缎带把他捆成一个大大的、蜷缩着的团子，像一颗肉色的小粽子。腰上还系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垂下来的缎带尾巴正好在他屁股上方飘来飘去。

“你看，多可爱！”怪诞萝莉满意地拍拍手，然后摸出一根鹅毛，在他眼前晃了晃，“好了，第一课：笑一笑嘛，不然生活多无趣啊。”

鹅毛首尾掠过他的耳廓——痒。然后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后方，又滑到他的腋下，轻轻拂动着。

沐岑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触电一样打了个激灵：“你……你干什么！”

“挠痒呀。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哦。”她眨眨眼睛，“你知道吗？人在笑的时候，脑子会分泌多巴胺，情绪就会变好。所以呢，只要你被我挠得够多，你就能变成一个开心的小男孩啦！咯吱咯吱♡”

“我……我不可……哈哈、哈哈哈……你别……你停下！”沐岑被鹅毛挠得整个人在绒布上滚来滚去，但因为手脚被捆得紧紧的，只能像一颗肉色的球一样左右颠簸，笑得停不下来。

他很多年没有大笑了。真正大笑的时候，肚子会痛，眼泪会飙出来，胸腔里有一种身体被声音装满的感觉。可此刻他一边笑一边想：我为什么会笑……我明明不想笑……这根本不好笑……好痒……好奇怪……可是为什么……停不下来啊……！

“对啦对啦，笑起来多好看呀！眼睛弯弯的，脸红红的，和平时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呢。”怪诞萝莉一边说，一边换了个位置，鹅毛扫过他的腰侧，“这里怕不怕？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怕……怕！怕！你饶了我……我求你……我错了！”沐岑笑着求饶，连话都断断续续的。

“你哪儿错了呀？”

“我……我不知道……反正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哦，你要是说不出自己错哪儿了，说明我还没有把你教育好呢。”怪诞萝莉又换了一根更柔软的羽毛，从大腿内侧一路滑到膝盖窝里，再慢慢地探到他的脚掌上。

“啊哈哈哈……脚心不行——！那里最不行——！求你——哈哈哈哈……救命……真的救命——！”

整个怪诞小屋回荡着沐岑的笑声，清亮的、带着喘息和泪水的那种笑声。他的嗓子在大笑的时候微微发紧，像咳嗽又不像咳嗽，带着一种压抑太久之后忽然泄洪的颤抖。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跟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开心还是难受。他整个人还在笑，笑到发抖，却又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绒布。

怪诞萝莉停下羽毛，趴下来，双手撑着小脸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咦，哭了？是痒得太难过了吗？”

沐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温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有人愿意这样花时间，这样认真地去逗他玩了。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怪诞萝莉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软垫，又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一包草莓味的软糖，撕开，塞了一颗到他嘴里。“我给你吃糖，你乖乖配合我好不好呀？你在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我想多看几眼呢。”

沐岑含着那颗软糖，感受着草莓甜味在舌尖融化，模糊着声音说：“你会对你所有的……玩具，都这么好吗？”

“那当然呀，每一件玩具我都会认真对待的。”怪诞萝莉理直气壮地点头，然后沉吟了一下，“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在想该怎么更温柔一点的小玩具。”

沐岑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沐岑完全没想到的“囚禁生活”。

每天早晨，怪诞萝莉会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总拿着新的缎带、绳子、绸布。她会把他扒光，然后用各种奇妙而滑稽的姿势把他绑起来：

有时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下面，像一条晾晒的咸鱼；
有时把他四肢对折，绑成一个会滚动的球，让他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有时把他整个身体缠成一只大号的“木乃伊”，只露出脚底板，然后用羽毛一遍一遍地挠他脚心，让他笑得几乎断气；
还有一次，她给他穿上了一件奇怪的粉色兔子连体衣，然后把他绑在一个秋千椅上，一边推秋千一边挠他的腰眼，说：“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沐岑从一开始的“这好羞耻”渐渐变成了“她到底还有多少种花样”。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居然能发明出这么多荒诞又搞笑的捆绑方式。他甚至有一次在她绑到一半的时候笑了起来。

怪诞萝莉立刻眼睛一亮：“你笑了！你主动笑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把他绑得更紧了。

每天上午，是固定的“挠痒时间”。这段时间里，她会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指尖、羽毛、毛刷、丝绸、甚至还有一根软乎乎的小型玩具章鱼触手——在他身上寻找最怕痒的地方。而沐岑的怕痒点出奇的多，几乎全身都是弱点，这让她非常兴奋，每天都能找到一个新的位置来折磨他。

到了下午，气氛就变了。

怪诞萝莉会把他从绳子里解出来，但仍然不允许他穿衣服。她就让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绒毯，坐在壁炉边的软垫上，然后用各种方式逗他开心。

有时候她会拿出一本巨大的童话书，用夸张的语气念里面的故事，一人分饰好几个角色，连怪物都配音，把沐岑逗得笑出声来；

有时候她会搬出一架小手风琴，弹一些调子跑得不知所云的圣诞歌，边弹边唱，唱到“五只姜饼人”的歌词还总是把“五”唱成“我”，然后自己先笑场；

有时候她会半夜拉着他到院子里堆雪人，堆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沐岑雪人”，然后在上面插一根红萝卜，笑着说“你太瘦了，这个鼻子像你”；

还有一次，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在客厅的墙壁上放了一整部《猫和老鼠》的动画片。沐岑裹着毯子，看着她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记得上一次这样的话是多久以前了。

“你每天都这样逗我……不会烦吗？”有一天晚上，沐岑被她用一条绸带拴在壁炉边的抱枕堆里，看着她蹲在火堆前烤棉花糖。

“不会呀。”她把烤好的棉花糖递到他嘴边，“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想让你的笑容多出现几次。这种事情怎么会烦呢？”

“可我每天都在笑……不，我是说，都是被你挠笑的。”

“那也是笑嘛！”她理直气壮，“我先把你的身体逗得笑出来，这样以后你的心就会慢慢学会了。等你的心学会了，就算我不挠你，你也会自己笑啦。”

沐岑嚼着棉花糖，忽然觉得嘴巴里甜得发苦。

曾经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是有个班主任，还是某个心理咨询师？他们说“你要多笑笑”“你要开朗一点”“你要多出去走走”。可那些话挂在半空，像一盏够不着的灯，他知道方向在那里，却怎么都摸不到。

而眼前这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却用了这么笨拙又直接的方式——把他扒光，绑起来，用羽毛挠他，听他笑，陪他闹，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一样，把他圈养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他想：也许她真的不是坏蛋。也许她是某种……圣诞老人一样的存在吧？只不过圣诞老人给好孩子送礼物，而她给坏孩子送“快乐”。




时间过得比沐岑想象得快。

他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也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次眼泪。怪诞萝莉似乎一点都不把他的“坏毛病”当回事，每次他不高兴，她就变着法子逗他。有时候甚至把自己摔倒在雪地里，然后仰起头说：“哎呀，我被雪绑架啦，快来救我！”

沐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非常固执又奇妙的小家伙。

一转眼，他被怪诞萝莉关起来已经四个月了。那是一个冬末的清晨，阳光穿过窗格，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身上被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白相间的缎带，姿势很滑稽——他被绑成了一个类似“美人鱼”的形态，两条腿并拢绑在一起，胸部以下都被牢牢缠住，手臂和腰身也一样，整个像一条圆滚滚的毛毛虫横卧在软垫上。

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没有挠他痒痒，也没有逗他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壁炉的火堆里拨弄着火星，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的神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沐岑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怪诞萝莉歪头：“啊？”

“你把我绑到这里，扒光，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然后挠我痒痒，逗我笑。你本来可以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反派一样，把我关在小黑屋里，用电击、鞭打、辣椒水……让我痛苦，让我屈服。可你没有。你每天给我烤棉花糖，给我讲故事，给我放动画片，给我的生活塞满了那些……我以前没想过还可以有的事。”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怪诞萝莉手里的树枝停下了拨动。她看着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焰的碎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要我说？”

“嗯。”

“那我说实话啦。”她把树枝放在一边，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首先，把男孩子扒光绑起来，是我最喜欢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你知道那些不好好听话的坏孩子，我最喜欢看他们被我摆成一个小团子、一根小面条、一条小咸鱼的样子，嘻嘻。所以把你绑起来那部分呢，纯属我个人兴趣，你可别误会了。”

沐岑：“……”

“但是呢”，她忽然认真起来，“我挠你痒痒，逗你笑，每天在你耳边说很多很多无聊的废话，这可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想折磨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怪诞萝莉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裙摆，声音难得地放软，“我见过很多坏孩子。有的欺负人，有的偷东西，有的撒谎骗人。可那些坏孩子，他们大多都是因为觉得这样‘好玩’、‘刺激’，或者‘能得到好处’。他们的眼睛里是亮的，只是选错了路。教育一下，惩罚一下，就会变好。但你不同。”

“你是一个把自己活坏了的孩子。”

怪诞萝莉轻轻抬起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在天台上坐着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累。那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不想站起来、连明天都懒得等了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要你做一件事，就是想让你重新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脸颊肉肉的、那种笑起来能看到光和希望的笑。不是因为被挠痒痒才被迫发出的那种，而是……”她努力地比划，“就是你某天看到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片好看的晚霞，你就想笑了。没有人逗你，你也想笑。”

“这样……你就不会再去天台了呀。”

沐岑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像堵了很多天很多天的河道，终于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滚落，滴在绒布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眼泪无声地掉。

怪诞萝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挪过去，轻轻抱住了他。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抱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好啦好啦，哭出来就好啦。”她拍拍他的背，“我在这里哦，我不会走的。你哭一会儿，等会儿我给你吃你最喜欢的软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沐岑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明明……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他的声音碎成了碎片，拼不完整。

“因为你是我的玩具呀。”怪诞萝莉笑嘻嘻地说，“我要是连自己的玩具都照顾不好，那还能叫怪诞萝莉吗？再说了，你可是我今年捡到的、最不一样的一个‘坏孩子’。你这个人呀，坏就坏在对自己太坏。所以我要用很多很多的好来把你的坏补回来。”

沐岑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种暖烘烘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存在的。它并没有比他想象中复杂，也没有多远。它就藏在一颗草莓味软糖里，藏在一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软乎乎的笑声里。

哭声渐渐止住，他吸了吸鼻子。怪诞萝莉松开他，后退一点，歪着头看他：“好啦，哭完了吗？”

“……嗯。”

“那我们开始今天上午的项目啦。”她忽然从背后摸出一根毛茸茸的逗猫棒——对，就是逗猫棒，顶端还缀着一个铃铛和一小撮羽毛，“既然你已经哭了，那我就要负责把你逗笑了。”

沐岑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羽毛已经挠上了他的下巴。

“啊——哈哈……你怎么……哈哈……又来！”他扭着头想躲，整个人却被缎带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怪诞萝莉像一只灵巧的小猫，一手拿着逗猫棒拨弄他的下巴、耳后和脖子，另一只手则钻进他腰侧，轻轻挠动。

“哈哈哈哈……停下……哈哈哈哈哈……”沐岑笑着挣扎，被缎带裹住的“毛毛虫”身体在软垫上滚来滚去，“我真的……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今天……哈哈哈哈……今天不想哭了……”

“那就笑吧。”她眨眨眼，“多笑笑，你的脑子会记住开心是怎么样的。然后呢，它就不会再让你想着去天台吹冷风啦。”

沐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笑声里，混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和释然，仿佛积压了很久很久的冰雪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这一次，他的笑声里，确实带着一点真正属于快乐的温度。

“好啦好啦，我认输。”他笑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你赢了……我今天又笑多了……”

“那不是很好吗？”怪诞萝莉拍拍他的脑袋，“你还想在天台上吹风吗？”

“……不想了。”沐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的声音很轻，却比他想得更有力，“至少……今天不想了。”

“那就是进步呀！”怪诞萝莉开心地跳起来，“一天不想，就会变成两天不想，然后变成一周，一个月，一年……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不想死’变成‘想活’，那就大功告成啦！”

她说完，又歪着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温暖的光：“沐岑，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哦~”

沐岑怔了怔，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亮光，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从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童年时光里，慢悠悠地浮现出来，像冬夜里的第一颗星，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

怪诞小屋里的日子，从最开始的陌生、羞耻、哭笑不得，慢慢变成了某种奇异的温暖。沐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晨被怪诞萝莉用稀奇古怪的姿势绑起来，然后被她用羽毛、指尖、或是其他奇怪的道具挠到笑出眼泪；他也开始期待下午放下绳索后，和怪诞萝莉一起烤饼干、堆雪人、看动画片、听她唱跑调的圣诞歌。

他的体重增加了一些，脸颊上也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再是苦的。

他记得那一天，怪诞萝莉穿着一件绣着雪花的红色斗篷，坐在壁炉边，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她已经停止挠他痒痒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还有三天，就是新的平安夜了。”她说。

沐岑的心忽然一沉。他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

“……你要送我回去了吗？”

“嗯。”她点点头，“你已经变好了。好到我快要认不出那个坐在天台边上的小孩儿了。”

沐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缎带绑着的双腿——今天她被绑成了一朵半开的玫瑰，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布艺。三个星期前她告诉他“这次是最后一课了”，从那之后，她每天绑他的方式变得越发精致起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回忆牢牢地打成一个漂亮的结。

“我能不能……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

“不行啦，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怪诞萝莉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沐岑，你要记住一件事。我答应过你，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会一直惦记着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笑，努力开心，再过几个平安夜，我还要去你的小镇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如果你又变回那个坐在天台上的小孩，那我会很生气的哦。”

“……那你还会来见我么？”

“会呀。”她笑眯眯地点头，“虽然我不能总是出现，但是我可以偷偷来——你会在风里闻到我的味道，会在窗台边看到一串小小的脚印，会在家中圣诞树上发现系着你名字的玻璃风铃。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来过了。”

“我来过了，只是让你知道，你一直被惦记着哦。”

沐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谢谢你。”

“……不许谢呀，我会害羞的。”

她还是笑嘻嘻的语气，可抱过去的小手，却悄悄拽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三天后，圣诞夜。

沐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楼下那条巷子里。身上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放着一颗软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好孩子沐岑，回家啦。记得多吃饭，多笑，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圣诞快乐！——你的怪诞萝莉♡

P.S. 你那个天台，下次不要再去了。如果想吹风，去河边散步比较好。反正我有偷偷在小镇里到处逛的，你要是再干傻事，我就把你绑成一颗小球，挠你三天三夜的痒痒哦！”

沐岑握着那张纸条，在风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他收好软糖和纸条，转身推开了家门。妈妈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住了，眼眶泛红，“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妈，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有个人教我怎么笑。我记不太清楚细节了……但我觉得，我好像变好了一点点。”

“真的吗？你愿意去看了吗？”妈妈试探着问。

“嗯。”他点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小镇上的人发现，那个曾经总是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男孩沐岑，渐渐变了。他开始会笑了，开始会和邻居打招呼了，开始背着画板去河边画风景。他按时去心理医生那儿复查，在日记本上写下每一天的小确幸——今天阳光很好，今天吃了草莓软糖，今天在河边看到一只晒太阳的猫。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他没有去天台。

他站在镇子边的那条河岸上，看着河水在夕阳里碎成金箔，忽然在风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甜甜的，像是烤姜饼和羊毛毯子，又混着一点点草莓牛奶的气味。

那味道，从身后飘来，然后缓缓消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他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起，笑了。

他知道，她来过了。

新一年的圣诞夜，沐岑在床头挂了一只小小的玻璃挂件，形状像是一颗火红的星星，系着一截红白相间的缎带。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带着冬夜的气息穿梭在房间里。

然后在风里，他看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莓软糖，上面绑着一根细细的红丝带，丝带的尾端飘扬着，像一条小小的缰绳。

他轻轻拿起软糖，打开，含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圣诞快乐，萝莉大人。”

他轻声说，在风的寂静里，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声清脆的铃响。

而那颗软糖的味道，比前年他在天台上闻到的那缕香气，要甜得多了。

【全文完】十二月的风冷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小镇的楼顶边缘。

沐岑坐在天台围栏的外侧，双腿悬空，看着下方街道上的灯火。远处传来圣诞歌谣，是那首他小学时也唱过的《铃儿响叮当》。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得能盖过全班同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坐在这里一下午了。口袋里有一封写好的遗书，犹豫了很久，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封只写了七个字：我尽力了，对不起。

他想：只要再往前倾一点点，自己就会被夜色融化。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开撑着围栏的手时——

一股香甜的味道忽然飘了过来。像是被加热过的姜饼，又像是冬日里晒过的羊毛毯子，混着隐隐约约的草莓牛奶味。那味道在寒风里格外突兀，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这么冷的天，坐在天台上，是在等人家嘛？可是我不是圣诞老人哦~我穿的可是小裙子呢。”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沐岑猛地回头，却因为动作太大，身体往栏杆外歪了一歪。他感到背后有一阵风，下一瞬，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他跌坐在天台的地面上，仰头，看到一个穿黑红洛丽塔裙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裙摆层层铺开，像一朵倒扣的蔷薇。她头上有一对小小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上面？”沐岑愣愣地问。换做别人，他大概会被吓到。可此刻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是怪诞萝莉哦。”她笑嘻嘻地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动物，“我都说了，我在等你呀，坏孩子。”

“坏孩子？”沐岑微微皱起眉，“我不是坏孩子……我只是……算了。”

“你从下午六点就在这儿了，坐在围栏上，迎风，身体前倾，做深呼吸，不抱任何希望。”怪诞萝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你觉得——这不是‘坏’吗？”

“自杀……是坏孩子的行为？”

“把上天给自己的珍贵礼物在自己的手里弄坏了，还不够坏吗？”她眨眨眼，“你知道一年里有多少个坏孩子，他们要多调皮才配得上被我看上呀？你这样白白的浪费掉自己的性命，在我看来，可是很坏很坏的事哦。”

沐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荒唐。“所以说……你是来惩罚我的？”

“确切地说，我是来‘改造’你的，把坏孩子变成好孩子。”怪诞萝莉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薄而透的丝质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她把它摊开，轻盈地抖了两下。

沐岑没有躲。他心想：反正都要死了。被绑走，被虐待，被折磨，最后死掉——和跳下去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被动接受，还能不那么害怕。

于是他任由那块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甜又暖带着一点草莓的酸味。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别怕哦，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圣诞节的。”

他想要说不怕，但他的嘴唇已经不听话了。




沐岑醒来的时候，颠颠的。

他发现自己被一条厚实的红色羊毛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手指都没露在外面。毯子外面又绑着两根皮带，把他的身体固定在雪橇的座位上。他仰头，看见满天星光，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身下的雪橇晃晃悠悠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由六名四肢着地的少年拉行。

“醒了？头还晕吗？”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正捧着一杯热可可，“你睡了三个小时。啧，还挺能睡的，我的‘晚安香’从来没让人睡这么久过呢。”

沐岑看着前方那些拉雪橇的人形驯鹿，他们赤着身体，脖上挂着皮项圈，腰背肌肉结实而匀称，步伐稳健。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怨言，甚至连脸上都保持着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丑态，像真的驯鹿一样低着头默默奔跑。

“他们是谁？”

“他们呀，是最不听话的坏孩子。”怪诞萝莉轻松地说，“在被我调教之前很不乖，犯了很坏很坏的错误，所以就要帮我拉雪橇咯。一般来说，被调教得好的孩子，我会送回家让他好好做人；被调教得不好的孩子，就要留下来当驯鹿。所以你要努力变得更好哦，不然就要去前面拉雪橇了——你这个小身板，能拉得动吗？嘻嘻~”

她打量了一下沐岑，歪头：“算了，看在小男孩弱不禁风的份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照顾……”沐岑喃喃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照顾”。父母都很忙，家里虽然有阿姨做饭，但没有人会在深夜推开他的房门看看他还在不在呼吸。学校里同学们看到他，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保持着距离。不开心了，也没办法。久了，就习惯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怪诞萝莉呀。你还是叫我‘萝莉大人’吧，比较有威严。”她得意地抬抬下巴，然后又补充，“不过算了，你这种忧郁的小孩儿，让你叫我大人，肯定也不会乖乖叫的。你随便叫，叫我‘小小只’也行。”

沐岑觉得她是个话多的、活泼得不像话的小家伙。他想了想，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去我的怪诞小屋呀。在那里，我会把你教育成一个好孩子，然后送回镇上去。”她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哦。这半年，你会活着，而且还会活得很好。”

“……半年。”沐岑念叨着这个时间，心想半年也不算太久，反正他也没别的计划了。

“在想什么？”怪诞萝莉把脸凑到他面前，那双紫红色的眸子像两颗宝石，在星光下闪烁。她唇边沾了一点可可的奶泡，看起来天真又好笑。

“我在想……如果你虐待别人的话，为什么你会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我享受呀。”她理直气壮，“我喜欢看着坏孩子在我的调教下，从抗拒到顺从，从害怕到舒服，最后变成一个听话的乖宝宝。看着那种变化，就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呢。”

她拍拍他的头，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轻巧又郑重。

“你也不许寻死哦。不然我就用九尾猫鞭把你那白生生的小屁股抽开花！”

沐岑想，这个威胁好幼稚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怪诞萝莉看到了。她眨眨眼，笑了，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第二天早上，怪诞萝莉的小屋里，壁炉烧得暖融融的。

沐岑被摆在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地台上，身上被脱了个一丝不挂，手脚都被解开了。他以为会迎来一顿鞭子或者别的什么惩罚，结果怪诞萝莉却绕着他转了两圈，手里拿着一卷鲜艳的、像缎带一样的绳子，歪着头思索。

“皮肤真白呀，像冬天里没晒过太阳的小可怜。”她评价道，“又瘦，肋骨都看得见。嗯，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被风一吹就跑掉的小朋友。”

“你的意思是要先养胖了再杀？”沐岑平静地问。

“才不是呢！”怪诞萝莉鼓了鼓腮帮，“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绑起来，才能既让你动不了，又不会让你觉得太痛。”

沐岑愣住。他在他想象里，“改造”应该是辣椒水和老虎凳那种的，至少也是又黑又暗的小黑屋，潮湿阴冷，然后各种刑具轮着来。怎么这个小萝莉看起来像在给圣诞礼物打蝴蝶结？

“可……可你不是坏孩子改造吗？不应该很可怕吗？”

“可怕是一回事，好玩是另一回事呀。”怪诞萝莉笑嘻嘻的，“你想体验可怕？等会儿有的是机会呢。但是现在嘛……让我先玩够了再说。”

她说完，双手像跳舞一样动起来，缎带在沐岑身上流转，缠绕、打结、穿过、固定。沐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奇怪又滑稽的形态：他的两条大腿被牢牢地折叠在身前，脚踝和手腕都被缎带绑在一起，然后整条缎带把他捆成一个大大的、蜷缩着的团子，像一颗肉色的小粽子。腰上还系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垂下来的缎带尾巴正好在他屁股上方飘来飘去。

“你看，多可爱！”怪诞萝莉满意地拍拍手，然后摸出一根鹅毛，在他眼前晃了晃，“好了，第一课：笑一笑嘛，不然生活多无趣啊。”

鹅毛首尾掠过他的耳廓——痒。然后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后方，又滑到他的腋下，轻轻拂动着。

沐岑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触电一样打了个激灵：“你……你干什么！”

“挠痒呀。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哦。”她眨眨眼睛，“你知道吗？人在笑的时候，脑子会分泌多巴胺，情绪就会变好。所以呢，只要你被我挠得够多，你就能变成一个开心的小男孩啦！咯吱咯吱♡”

“我……我不可……哈哈、哈哈哈……你别……你停下！”沐岑被鹅毛挠得整个人在绒布上滚来滚去，但因为手脚被捆得紧紧的，只能像一颗肉色的球一样左右颠簸，笑得停不下来。

他很多年没有大笑了。真正大笑的时候，肚子会痛，眼泪会飙出来，胸腔里有一种身体被声音装满的感觉。可此刻他一边笑一边想：我为什么会笑……我明明不想笑……这根本不好笑……好痒……好奇怪……可是为什么……停不下来啊……！

“对啦对啦，笑起来多好看呀！眼睛弯弯的，脸红红的，和平时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呢。”怪诞萝莉一边说，一边换了个位置，鹅毛扫过他的腰侧，“这里怕不怕？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怕……怕！怕！你饶了我……我求你……我错了！”沐岑笑着求饶，连话都断断续续的。

“你哪儿错了呀？”

“我……我不知道……反正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哦，你要是说不出自己错哪儿了，说明我还没有把你教育好呢。”怪诞萝莉又换了一根更柔软的羽毛，从大腿内侧一路滑到膝盖窝里，再慢慢地探到他的脚掌上。

“啊哈哈哈……脚心不行——！那里最不行——！求你——哈哈哈哈……救命……真的救命——！”

整个怪诞小屋回荡着沐岑的笑声，清亮的、带着喘息和泪水的那种笑声。他的嗓子在大笑的时候微微发紧，像咳嗽又不像咳嗽，带着一种压抑太久之后忽然泄洪的颤抖。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跟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开心还是难受。他整个人还在笑，笑到发抖，却又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绒布。

怪诞萝莉停下羽毛，趴下来，双手撑着小脸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咦，哭了？是痒得太难过了吗？”

沐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温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有人愿意这样花时间，这样认真地去逗他玩了。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怪诞萝莉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软垫，又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一包草莓味的软糖，撕开，塞了一颗到他嘴里。“我给你吃糖，你乖乖配合我好不好呀？你在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我想多看几眼呢。”

沐岑含着那颗软糖，感受着草莓甜味在舌尖融化，模糊着声音说：“你会对你所有的……玩具，都这么好吗？”

“那当然呀，每一件玩具我都会认真对待的。”怪诞萝莉理直气壮地点头，然后沉吟了一下，“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在想该怎么更温柔一点的小玩具。”

沐岑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沐岑完全没想到的“囚禁生活”。

每天早晨，怪诞萝莉会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总拿着新的缎带、绳子、绸布。她会把他扒光，然后用各种奇妙而滑稽的姿势把他绑起来：

有时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下面，像一条晾晒的咸鱼；
有时把他四肢对折，绑成一个会滚动的球，让他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有时把他整个身体缠成一只大号的“木乃伊”，只露出脚底板，然后用羽毛一遍一遍地挠他脚心，让他笑得几乎断气；
还有一次，她给他穿上了一件奇怪的粉色兔子连体衣，然后把他绑在一个秋千椅上，一边推秋千一边挠他的腰眼，说：“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沐岑从一开始的“这好羞耻”渐渐变成了“她到底还有多少种花样”。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居然能发明出这么多荒诞又搞笑的捆绑方式。他甚至有一次在她绑到一半的时候笑了起来。

怪诞萝莉立刻眼睛一亮：“你笑了！你主动笑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把他绑得更紧了。

每天上午，是固定的“挠痒时间”。这段时间里，她会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指尖、羽毛、毛刷、丝绸、甚至还有一根软乎乎的小型玩具章鱼触手——在他身上寻找最怕痒的地方。而沐岑的怕痒点出奇的多，几乎全身都是弱点，这让她非常兴奋，每天都能找到一个新的位置来折磨他。

到了下午，气氛就变了。

怪诞萝莉会把他从绳子里解出来，但仍然不允许他穿衣服。她就让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绒毯，坐在壁炉边的软垫上，然后用各种方式逗他开心。

有时候她会拿出一本巨大的童话书，用夸张的语气念里面的故事，一人分饰好几个角色，连怪物都配音，把沐岑逗得笑出声来；

有时候她会搬出一架小手风琴，弹一些调子跑得不知所云的圣诞歌，边弹边唱，唱到“五只姜饼人”的歌词还总是把“五”唱成“我”，然后自己先笑场；

有时候她会半夜拉着他到院子里堆雪人，堆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沐岑雪人”，然后在上面插一根红萝卜，笑着说“你太瘦了，这个鼻子像你”；

还有一次，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在客厅的墙壁上放了一整部《猫和老鼠》的动画片。沐岑裹着毯子，看着她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记得上一次这样的话是多久以前了。

“你每天都这样逗我……不会烦吗？”有一天晚上，沐岑被她用一条绸带拴在壁炉边的抱枕堆里，看着她蹲在火堆前烤棉花糖。

“不会呀。”她把烤好的棉花糖递到他嘴边，“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想让你的笑容多出现几次。这种事情怎么会烦呢？”

“可我每天都在笑……不，我是说，都是被你挠笑的。”

“那也是笑嘛！”她理直气壮，“我先把你的身体逗得笑出来，这样以后你的心就会慢慢学会了。等你的心学会了，就算我不挠你，你也会自己笑啦。”

沐岑嚼着棉花糖，忽然觉得嘴巴里甜得发苦。

曾经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是有个班主任，还是某个心理咨询师？他们说“你要多笑笑”“你要开朗一点”“你要多出去走走”。可那些话挂在半空，像一盏够不着的灯，他知道方向在那里，却怎么都摸不到。

而眼前这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却用了这么笨拙又直接的方式——把他扒光，绑起来，用羽毛挠他，听他笑，陪他闹，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一样，把他圈养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他想：也许她真的不是坏蛋。也许她是某种……圣诞老人一样的存在吧？只不过圣诞老人给好孩子送礼物，而她给坏孩子送“快乐”。




时间过得比沐岑想象得快。

他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也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次眼泪。怪诞萝莉似乎一点都不把他的“坏毛病”当回事，每次他不高兴，她就变着法子逗他。有时候甚至把自己摔倒在雪地里，然后仰起头说：“哎呀，我被雪绑架啦，快来救我！”

沐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非常固执又奇妙的小家伙。

一转眼，他被怪诞萝莉关起来已经四个月了。那是一个冬末的清晨，阳光穿过窗格，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身上被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白相间的缎带，姿势很滑稽——他被绑成了一个类似“美人鱼”的形态，两条腿并拢绑在一起，胸部以下都被牢牢缠住，手臂和腰身也一样，整个像一条圆滚滚的毛毛虫横卧在软垫上。

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没有挠他痒痒，也没有逗他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壁炉的火堆里拨弄着火星，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的神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沐岑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怪诞萝莉歪头：“啊？”

“你把我绑到这里，扒光，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然后挠我痒痒，逗我笑。你本来可以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反派一样，把我关在小黑屋里，用电击、鞭打、辣椒水……让我痛苦，让我屈服。可你没有。你每天给我烤棉花糖，给我讲故事，给我放动画片，给我的生活塞满了那些……我以前没想过还可以有的事。”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怪诞萝莉手里的树枝停下了拨动。她看着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焰的碎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要我说？”

“嗯。”

“那我说实话啦。”她把树枝放在一边，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首先，把男孩子扒光绑起来，是我最喜欢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你知道那些不好好听话的坏孩子，我最喜欢看他们被我摆成一个小团子、一根小面条、一条小咸鱼的样子，嘻嘻。所以把你绑起来那部分呢，纯属我个人兴趣，你可别误会了。”

沐岑：“……”

“但是呢”，她忽然认真起来，“我挠你痒痒，逗你笑，每天在你耳边说很多很多无聊的废话，这可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想折磨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怪诞萝莉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裙摆，声音难得地放软，“我见过很多坏孩子。有的欺负人，有的偷东西，有的撒谎骗人。可那些坏孩子，他们大多都是因为觉得这样‘好玩’、‘刺激’，或者‘能得到好处’。他们的眼睛里是亮的，只是选错了路。教育一下，惩罚一下，就会变好。但你不同。”

“你是一个把自己活坏了的孩子。”

怪诞萝莉轻轻抬起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在天台上坐着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累。那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不想站起来、连明天都懒得等了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要你做一件事，就是想让你重新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脸颊肉肉的、那种笑起来能看到光和希望的笑。不是因为被挠痒痒才被迫发出的那种，而是……”她努力地比划，“就是你某天看到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片好看的晚霞，你就想笑了。没有人逗你，你也想笑。”

“这样……你就不会再去天台了呀。”

沐岑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像堵了很多天很多天的河道，终于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滚落，滴在绒布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眼泪无声地掉。

怪诞萝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挪过去，轻轻抱住了他。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抱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好啦好啦，哭出来就好啦。”她拍拍他的背，“我在这里哦，我不会走的。你哭一会儿，等会儿我给你吃你最喜欢的软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沐岑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明明……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他的声音碎成了碎片，拼不完整。

“因为你是我的玩具呀。”怪诞萝莉笑嘻嘻地说，“我要是连自己的玩具都照顾不好，那还能叫怪诞萝莉吗？再说了，你可是我今年捡到的、最不一样的一个‘坏孩子’。你这个人呀，坏就坏在对自己太坏。所以我要用很多很多的好来把你的坏补回来。”

沐岑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种暖烘烘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存在的。它并没有比他想象中复杂，也没有多远。它就藏在一颗草莓味软糖里，藏在一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软乎乎的笑声里。

哭声渐渐止住，他吸了吸鼻子。怪诞萝莉松开他，后退一点，歪着头看他：“好啦，哭完了吗？”

“……嗯。”

“那我们开始今天上午的项目啦。”她忽然从背后摸出一根毛茸茸的逗猫棒——对，就是逗猫棒，顶端还缀着一个铃铛和一小撮羽毛，“既然你已经哭了，那我就要负责把你逗笑了。”

沐岑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羽毛已经挠上了他的下巴。

“啊——哈哈……你怎么……哈哈……又来！”他扭着头想躲，整个人却被缎带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怪诞萝莉像一只灵巧的小猫，一手拿着逗猫棒拨弄他的下巴、耳后和脖子，另一只手则钻进他腰侧，轻轻挠动。

“哈哈哈哈……停下……哈哈哈哈哈……”沐岑笑着挣扎，被缎带裹住的“毛毛虫”身体在软垫上滚来滚去，“我真的……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今天……哈哈哈哈……今天不想哭了……”

“那就笑吧。”她眨眨眼，“多笑笑，你的脑子会记住开心是怎么样的。然后呢，它就不会再让你想着去天台吹冷风啦。”

沐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笑声里，混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和释然，仿佛积压了很久很久的冰雪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这一次，他的笑声里，确实带着一点真正属于快乐的温度。

“好啦好啦，我认输。”他笑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你赢了……我今天又笑多了……”

“那不是很好吗？”怪诞萝莉拍拍他的脑袋，“你还想在天台上吹风吗？”

“……不想了。”沐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的声音很轻，却比他想得更有力，“至少……今天不想了。”

“那就是进步呀！”怪诞萝莉开心地跳起来，“一天不想，就会变成两天不想，然后变成一周，一个月，一年……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不想死’变成‘想活’，那就大功告成啦！”

她说完，又歪着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温暖的光：“沐岑，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哦~”

沐岑怔了怔，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亮光，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从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童年时光里，慢悠悠地浮现出来，像冬夜里的第一颗星，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

怪诞小屋里的日子，从最开始的陌生、羞耻、哭笑不得，慢慢变成了某种奇异的温暖。沐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晨被怪诞萝莉用稀奇古怪的姿势绑起来，然后被她用羽毛、指尖、或是其他奇怪的道具挠到笑出眼泪；他也开始期待下午放下绳索后，和怪诞萝莉一起烤饼干、堆雪人、看动画片、听她唱跑调的圣诞歌。

他的体重增加了一些，脸颊上也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再是苦的。

他记得那一天，怪诞萝莉穿着一件绣着雪花的红色斗篷，坐在壁炉边，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她已经停止挠他痒痒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还有三天，就是新的平安夜了。”她说。

沐岑的心忽然一沉。他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

“……你要送我回去了吗？”

“嗯。”她点点头，“你已经变好了。好到我快要认不出那个坐在天台边上的小孩儿了。”

沐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缎带绑着的双腿——今天她被绑成了一朵半开的玫瑰，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布艺。三个星期前她告诉他“这次是最后一课了”，从那之后，她每天绑他的方式变得越发精致起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回忆牢牢地打成一个漂亮的结。

“我能不能……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

“不行啦，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怪诞萝莉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沐岑，你要记住一件事。我答应过你，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会一直惦记着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笑，努力开心，再过几个平安夜，我还要去你的小镇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如果你又变回那个坐在天台上的小孩，那我会很生气的哦。”

“……那你还会来见我么？”

“会呀。”她笑眯眯地点头，“虽然我不能总是出现，但是我可以偷偷来——你会在风里闻到我的味道，会在窗台边看到一串小小的脚印，会在家中圣诞树上发现系着你名字的玻璃风铃。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来过了。”

“我来过了，只是让你知道，你一直被惦记着哦。”

沐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谢谢你。”

“……不许谢呀，我会害羞的。”

她还是笑嘻嘻的语气，可抱过去的小手，却悄悄拽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三天后，圣诞夜。

沐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楼下那条巷子里。身上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放着一颗软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好孩子沐岑，回家啦。记得多吃饭，多笑，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圣诞快乐！——你的怪诞萝莉♡

P.S. 你那个天台，下次不要再去了。如果想吹风，去河边散步比较好。反正我有偷偷在小镇里到处逛的，你要是再干傻事，我就把你绑成一颗小球，挠你三天三夜的痒痒哦！”

沐岑握着那张纸条，在风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他收好软糖和纸条，转身推开了家门。妈妈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住了，眼眶泛红，“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妈，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有个人教我怎么笑。我记不太清楚细节了……但我觉得，我好像变好了一点点。”

“真的吗？你愿意去看了吗？”妈妈试探着问。

“嗯。”他点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小镇上的人发现，那个曾经总是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男孩沐岑，渐渐变了。他开始会笑了，开始会和邻居打招呼了，开始背着画板去河边画风景。他按时去心理医生那儿复查，在日记本上写下每一天的小确幸——今天阳光很好，今天吃了草莓软糖，今天在河边看到一只晒太阳的猫。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他没有去天台。

他站在镇子边的那条河岸上，看着河水在夕阳里碎成金箔，忽然在风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甜甜的，像是烤姜饼和羊毛毯子，又混着一点点草莓牛奶的气味。

那味道，从身后飘来，然后缓缓消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他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起，笑了。

他知道，她来过了。

新一年的圣诞夜，沐岑在床头挂了一只小小的玻璃挂件，形状像是一颗火红的星星，系着一截红白相间的缎带。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带着冬夜的气息穿梭在房间里。

然后在风里，他看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莓软糖，上面绑着一根细细的红丝带，丝带的尾端飘扬着，像一条小小的缰绳。

他轻轻拿起软糖，打开，含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圣诞快乐，萝莉大人。”

他轻声说，在风的寂静里，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声清脆的铃响。

而那颗软糖的味道，比前年他在天台上闻到的那缕香气，要甜得多了。

【全文完】十二月的风冷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小镇的楼顶边缘。

沐岑坐在天台围栏的外侧，双腿悬空，看着下方街道上的灯火。远处传来圣诞歌谣，是那首他小学时也唱过的《铃儿响叮当》。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会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亮得能盖过全班同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已经快想不起来了。

他已经坐在这里一下午了。口袋里有一封写好的遗书，犹豫了很久，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封只写了七个字：我尽力了，对不起。

他想：只要再往前倾一点点，自己就会被夜色融化。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开撑着围栏的手时——

一股香甜的味道忽然飘了过来。像是被加热过的姜饼，又像是冬日里晒过的羊毛毯子，混着隐隐约约的草莓牛奶味。那味道在寒风里格外突兀，温暖得近乎不真实。

“这么冷的天，坐在天台上，是在等人家嘛？可是我不是圣诞老人哦~我穿的可是小裙子呢。”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沐岑猛地回头，却因为动作太大，身体往栏杆外歪了一歪。他感到背后有一阵风，下一瞬，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他跌坐在天台的地面上，仰头，看到一个穿黑红洛丽塔裙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裙摆层层铺开，像一朵倒扣的蔷薇。她头上有一对小小的犄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上面？”沐岑愣愣地问。换做别人，他大概会被吓到。可此刻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是怪诞萝莉哦。”她笑嘻嘻地歪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小动物，“我都说了，我在等你呀，坏孩子。”

“坏孩子？”沐岑微微皱起眉，“我不是坏孩子……我只是……算了。”

“你从下午六点就在这儿了，坐在围栏上，迎风，身体前倾，做深呼吸，不抱任何希望。”怪诞萝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你觉得——这不是‘坏’吗？”

“自杀……是坏孩子的行为？”

“把上天给自己的珍贵礼物在自己的手里弄坏了，还不够坏吗？”她眨眨眼，“你知道一年里有多少个坏孩子，他们要多调皮才配得上被我看上呀？你这样白白的浪费掉自己的性命，在我看来，可是很坏很坏的事哦。”

沐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荒唐。“所以说……你是来惩罚我的？”

“确切地说，我是来‘改造’你的，把坏孩子变成好孩子。”怪诞萝莉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薄而透的丝质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她把它摊开，轻盈地抖了两下。

沐岑没有躲。他心想：反正都要死了。被绑走，被虐待，被折磨，最后死掉——和跳下去死掉，又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被动接受，还能不那么害怕。

于是他任由那块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甜又暖带着一点草莓的酸味。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别怕哦，我会给你一个很好的圣诞节的。”

他想要说不怕，但他的嘴唇已经不听话了。




沐岑醒来的时候，颠颠的。

他发现自己被一条厚实的红色羊毛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手指都没露在外面。毯子外面又绑着两根皮带，把他的身体固定在雪橇的座位上。他仰头，看见满天星光，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身下的雪橇晃晃悠悠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由六名四肢着地的少年拉行。

“醒了？头还晕吗？”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正捧着一杯热可可，“你睡了三个小时。啧，还挺能睡的，我的‘晚安香’从来没让人睡这么久过呢。”

沐岑看着前方那些拉雪橇的人形驯鹿，他们赤着身体，脖上挂着皮项圈，腰背肌肉结实而匀称，步伐稳健。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怨言，甚至连脸上都保持着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的……丑态，像真的驯鹿一样低着头默默奔跑。

“他们是谁？”

“他们呀，是最不听话的坏孩子。”怪诞萝莉轻松地说，“在被我调教之前很不乖，犯了很坏很坏的错误，所以就要帮我拉雪橇咯。一般来说，被调教得好的孩子，我会送回家让他好好做人；被调教得不好的孩子，就要留下来当驯鹿。所以你要努力变得更好哦，不然就要去前面拉雪橇了——你这个小身板，能拉得动吗？嘻嘻~”

她打量了一下沐岑，歪头：“算了，看在小男孩弱不禁风的份上，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照顾……”沐岑喃喃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照顾”。父母都很忙，家里虽然有阿姨做饭，但没有人会在深夜推开他的房门看看他还在不在呼吸。学校里同学们看到他，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保持着距离。不开心了，也没办法。久了，就习惯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怪诞萝莉呀。你还是叫我‘萝莉大人’吧，比较有威严。”她得意地抬抬下巴，然后又补充，“不过算了，你这种忧郁的小孩儿，让你叫我大人，肯定也不会乖乖叫的。你随便叫，叫我‘小小只’也行。”

沐岑觉得她是个话多的、活泼得不像话的小家伙。他想了想，问：“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去我的怪诞小屋呀。在那里，我会把你教育成一个好孩子，然后送回镇上去。”她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哦。这半年，你会活着，而且还会活得很好。”

“……半年。”沐岑念叨着这个时间，心想半年也不算太久，反正他也没别的计划了。

“在想什么？”怪诞萝莉把脸凑到他面前，那双紫红色的眸子像两颗宝石，在星光下闪烁。她唇边沾了一点可可的奶泡，看起来天真又好笑。

“我在想……如果你虐待别人的话，为什么你会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我享受呀。”她理直气壮，“我喜欢看着坏孩子在我的调教下，从抗拒到顺从，从害怕到舒服，最后变成一个听话的乖宝宝。看着那种变化，就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希望的呢。”

她拍拍他的头，把“希望”两个字说得轻巧又郑重。

“你也不许寻死哦。不然我就用九尾猫鞭把你那白生生的小屁股抽开花！”

沐岑想，这个威胁好幼稚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怪诞萝莉看到了。她眨眨眼，笑了，像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第二天早上，怪诞萝莉的小屋里，壁炉烧得暖融融的。

沐岑被摆在一个铺着柔软绒布的地台上，身上被脱了个一丝不挂，手脚都被解开了。他以为会迎来一顿鞭子或者别的什么惩罚，结果怪诞萝莉却绕着他转了两圈，手里拿着一卷鲜艳的、像缎带一样的绳子，歪着头思索。

“皮肤真白呀，像冬天里没晒过太阳的小可怜。”她评价道，“又瘦，肋骨都看得见。嗯，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被风一吹就跑掉的小朋友。”

“你的意思是要先养胖了再杀？”沐岑平静地问。

“才不是呢！”怪诞萝莉鼓了鼓腮帮，“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绑起来，才能既让你动不了，又不会让你觉得太痛。”

沐岑愣住。他在他想象里，“改造”应该是辣椒水和老虎凳那种的，至少也是又黑又暗的小黑屋，潮湿阴冷，然后各种刑具轮着来。怎么这个小萝莉看起来像在给圣诞礼物打蝴蝶结？

“可……可你不是坏孩子改造吗？不应该很可怕吗？”

“可怕是一回事，好玩是另一回事呀。”怪诞萝莉笑嘻嘻的，“你想体验可怕？等会儿有的是机会呢。但是现在嘛……让我先玩够了再说。”

她说完，双手像跳舞一样动起来，缎带在沐岑身上流转，缠绕、打结、穿过、固定。沐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变成了一个奇怪又滑稽的形态：他的两条大腿被牢牢地折叠在身前，脚踝和手腕都被缎带绑在一起，然后整条缎带把他捆成一个大大的、蜷缩着的团子，像一颗肉色的小粽子。腰上还系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垂下来的缎带尾巴正好在他屁股上方飘来飘去。

“你看，多可爱！”怪诞萝莉满意地拍拍手，然后摸出一根鹅毛，在他眼前晃了晃，“好了，第一课：笑一笑嘛，不然生活多无趣啊。”

鹅毛首尾掠过他的耳廓——痒。然后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后方，又滑到他的腋下，轻轻拂动着。

沐岑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触电一样打了个激灵：“你……你干什么！”

“挠痒呀。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哦。”她眨眨眼睛，“你知道吗？人在笑的时候，脑子会分泌多巴胺，情绪就会变好。所以呢，只要你被我挠得够多，你就能变成一个开心的小男孩啦！咯吱咯吱♡”

“我……我不可……哈哈、哈哈哈……你别……你停下！”沐岑被鹅毛挠得整个人在绒布上滚来滚去，但因为手脚被捆得紧紧的，只能像一颗肉色的球一样左右颠簸，笑得停不下来。

他很多年没有大笑了。真正大笑的时候，肚子会痛，眼泪会飙出来，胸腔里有一种身体被声音装满的感觉。可此刻他一边笑一边想：我为什么会笑……我明明不想笑……这根本不好笑……好痒……好奇怪……可是为什么……停不下来啊……！

“对啦对啦，笑起来多好看呀！眼睛弯弯的，脸红红的，和平时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呢。”怪诞萝莉一边说，一边换了个位置，鹅毛扫过他的腰侧，“这里怕不怕？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怕……怕！怕！你饶了我……我求你……我错了！”沐岑笑着求饶，连话都断断续续的。

“你哪儿错了呀？”

“我……我不知道……反正我错了……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哦，你要是说不出自己错哪儿了，说明我还没有把你教育好呢。”怪诞萝莉又换了一根更柔软的羽毛，从大腿内侧一路滑到膝盖窝里，再慢慢地探到他的脚掌上。

“啊哈哈哈……脚心不行——！那里最不行——！求你——哈哈哈哈……救命……真的救命——！”

整个怪诞小屋回荡着沐岑的笑声，清亮的、带着喘息和泪水的那种笑声。他的嗓子在大笑的时候微微发紧，像咳嗽又不像咳嗽，带着一种压抑太久之后忽然泄洪的颤抖。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跟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开心还是难受。他整个人还在笑，笑到发抖，却又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绒布。

怪诞萝莉停下羽毛，趴下来，双手撑着小脸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咦，哭了？是痒得太难过了吗？”

沐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竟然让他觉得温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有人愿意这样花时间，这样认真地去逗他玩了。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怪诞萝莉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软垫，又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一包草莓味的软糖，撕开，塞了一颗到他嘴里。“我给你吃糖，你乖乖配合我好不好呀？你在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我想多看几眼呢。”

沐岑含着那颗软糖，感受着草莓甜味在舌尖融化，模糊着声音说：“你会对你所有的……玩具，都这么好吗？”

“那当然呀，每一件玩具我都会认真对待的。”怪诞萝莉理直气壮地点头，然后沉吟了一下，“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我在想该怎么更温柔一点的小玩具。”

沐岑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沐岑完全没想到的“囚禁生活”。

每天早晨，怪诞萝莉会准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总拿着新的缎带、绳子、绸布。她会把他扒光，然后用各种奇妙而滑稽的姿势把他绑起来：

有时把他倒吊在天花板下面，像一条晾晒的咸鱼；
有时把他四肢对折，绑成一个会滚动的球，让他在软垫上滚来滚去；
有时把他整个身体缠成一只大号的“木乃伊”，只露出脚底板，然后用羽毛一遍一遍地挠他脚心，让他笑得几乎断气；
还有一次，她给他穿上了一件奇怪的粉色兔子连体衣，然后把他绑在一个秋千椅上，一边推秋千一边挠他的腰眼，说：“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沐岑从一开始的“这好羞耻”渐渐变成了“她到底还有多少种花样”。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居然能发明出这么多荒诞又搞笑的捆绑方式。他甚至有一次在她绑到一半的时候笑了起来。

怪诞萝莉立刻眼睛一亮：“你笑了！你主动笑了！”然后兴高采烈地把他绑得更紧了。

每天上午，是固定的“挠痒时间”。这段时间里，她会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指尖、羽毛、毛刷、丝绸、甚至还有一根软乎乎的小型玩具章鱼触手——在他身上寻找最怕痒的地方。而沐岑的怕痒点出奇的多，几乎全身都是弱点，这让她非常兴奋，每天都能找到一个新的位置来折磨他。

到了下午，气氛就变了。

怪诞萝莉会把他从绳子里解出来，但仍然不允许他穿衣服。她就让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绒毯，坐在壁炉边的软垫上，然后用各种方式逗他开心。

有时候她会拿出一本巨大的童话书，用夸张的语气念里面的故事，一人分饰好几个角色，连怪物都配音，把沐岑逗得笑出声来；

有时候她会搬出一架小手风琴，弹一些调子跑得不知所云的圣诞歌，边弹边唱，唱到“五只姜饼人”的歌词还总是把“五”唱成“我”，然后自己先笑场；

有时候她会半夜拉着他到院子里堆雪人，堆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沐岑雪人”，然后在上面插一根红萝卜，笑着说“你太瘦了，这个鼻子像你”；

还有一次，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在客厅的墙壁上放了一整部《猫和老鼠》的动画片。沐岑裹着毯子，看着她在地上笑得滚来滚去，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记得上一次这样的话是多久以前了。

“你每天都这样逗我……不会烦吗？”有一天晚上，沐岑被她用一条绸带拴在壁炉边的抱枕堆里，看着她蹲在火堆前烤棉花糖。

“不会呀。”她把烤好的棉花糖递到他嘴边，“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想让你的笑容多出现几次。这种事情怎么会烦呢？”

“可我每天都在笑……不，我是说，都是被你挠笑的。”

“那也是笑嘛！”她理直气壮，“我先把你的身体逗得笑出来，这样以后你的心就会慢慢学会了。等你的心学会了，就算我不挠你，你也会自己笑啦。”

沐岑嚼着棉花糖，忽然觉得嘴巴里甜得发苦。

曾经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是有个班主任，还是某个心理咨询师？他们说“你要多笑笑”“你要开朗一点”“你要多出去走走”。可那些话挂在半空，像一盏够不着的灯，他知道方向在那里，却怎么都摸不到。

而眼前这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却用了这么笨拙又直接的方式——把他扒光，绑起来，用羽毛挠他，听他笑，陪他闹，像对待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一样，把他圈养在自己的小房子里。

他想：也许她真的不是坏蛋。也许她是某种……圣诞老人一样的存在吧？只不过圣诞老人给好孩子送礼物，而她给坏孩子送“快乐”。




时间过得比沐岑想象得快。

他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也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次眼泪。怪诞萝莉似乎一点都不把他的“坏毛病”当回事，每次他不高兴，她就变着法子逗他。有时候甚至把自己摔倒在雪地里，然后仰起头说：“哎呀，我被雪绑架啦，快来救我！”

沐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非常固执又奇妙的小家伙。

一转眼，他被怪诞萝莉关起来已经四个月了。那是一个冬末的清晨，阳光穿过窗格，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身上被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红白相间的缎带，姿势很滑稽——他被绑成了一个类似“美人鱼”的形态，两条腿并拢绑在一起，胸部以下都被牢牢缠住，手臂和腰身也一样，整个像一条圆滚滚的毛毛虫横卧在软垫上。

怪诞萝莉坐在他旁边，没有挠他痒痒，也没有逗他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壁炉的火堆里拨弄着火星，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的神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沐岑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怪诞萝莉歪头：“啊？”

“你把我绑到这里，扒光，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然后挠我痒痒，逗我笑。你本来可以像童话故事里那些反派一样，把我关在小黑屋里，用电击、鞭打、辣椒水……让我痛苦，让我屈服。可你没有。你每天给我烤棉花糖，给我讲故事，给我放动画片，给我的生活塞满了那些……我以前没想过还可以有的事。”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怪诞萝莉手里的树枝停下了拨动。她看着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火焰的碎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的要我说？”

“嗯。”

“那我说实话啦。”她把树枝放在一边，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首先，把男孩子扒光绑起来，是我最喜欢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你知道那些不好好听话的坏孩子，我最喜欢看他们被我摆成一个小团子、一根小面条、一条小咸鱼的样子，嘻嘻。所以把你绑起来那部分呢，纯属我个人兴趣，你可别误会了。”

沐岑：“……”

“但是呢”，她忽然认真起来，“我挠你痒痒，逗你笑，每天在你耳边说很多很多无聊的废话，这可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想折磨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怪诞萝莉低下头，拨弄了一下裙摆，声音难得地放软，“我见过很多坏孩子。有的欺负人，有的偷东西，有的撒谎骗人。可那些坏孩子，他们大多都是因为觉得这样‘好玩’、‘刺激’，或者‘能得到好处’。他们的眼睛里是亮的，只是选错了路。教育一下，惩罚一下，就会变好。但你不同。”

“你是一个把自己活坏了的孩子。”

怪诞萝莉轻轻抬起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在天台上坐着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累。那是一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再也不想站起来、连明天都懒得等了的眼神。”

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想要你做一件事，就是想让你重新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脸颊肉肉的、那种笑起来能看到光和希望的笑。不是因为被挠痒痒才被迫发出的那种，而是……”她努力地比划，“就是你某天看到一杯热牛奶，或者一片好看的晚霞，你就想笑了。没有人逗你，你也想笑。”

“这样……你就不会再去天台了呀。”

沐岑愣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像堵了很多天很多天的河道，终于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滚落，滴在绒布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眼泪无声地掉。

怪诞萝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挪过去，轻轻抱住了他。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抱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好啦好啦，哭出来就好啦。”她拍拍他的背，“我在这里哦，我不会走的。你哭一会儿，等会儿我给你吃你最喜欢的软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沐岑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明明……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他的声音碎成了碎片，拼不完整。

“因为你是我的玩具呀。”怪诞萝莉笑嘻嘻地说，“我要是连自己的玩具都照顾不好，那还能叫怪诞萝莉吗？再说了，你可是我今年捡到的、最不一样的一个‘坏孩子’。你这个人呀，坏就坏在对自己太坏。所以我要用很多很多的好来把你的坏补回来。”

沐岑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种暖烘烘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存在的。它并没有比他想象中复杂，也没有多远。它就藏在一颗草莓味软糖里，藏在一个自称“怪诞萝莉”的小女孩软乎乎的笑声里。

哭声渐渐止住，他吸了吸鼻子。怪诞萝莉松开他，后退一点，歪着头看他：“好啦，哭完了吗？”

“……嗯。”

“那我们开始今天上午的项目啦。”她忽然从背后摸出一根毛茸茸的逗猫棒——对，就是逗猫棒，顶端还缀着一个铃铛和一小撮羽毛，“既然你已经哭了，那我就要负责把你逗笑了。”

沐岑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羽毛已经挠上了他的下巴。

“啊——哈哈……你怎么……哈哈……又来！”他扭着头想躲，整个人却被缎带缠得紧紧的，动弹不得。怪诞萝莉像一只灵巧的小猫，一手拿着逗猫棒拨弄他的下巴、耳后和脖子，另一只手则钻进他腰侧，轻轻挠动。

“哈哈哈哈……停下……哈哈哈哈哈……”沐岑笑着挣扎，被缎带裹住的“毛毛虫”身体在软垫上滚来滚去，“我真的……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今天……哈哈哈哈……今天不想哭了……”

“那就笑吧。”她眨眨眼，“多笑笑，你的脑子会记住开心是怎么样的。然后呢，它就不会再让你想着去天台吹冷风啦。”

沐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笑声里，混着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和释然，仿佛积压了很久很久的冰雪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这一次，他的笑声里，确实带着一点真正属于快乐的温度。

“好啦好啦，我认输。”他笑到最后，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你赢了……我今天又笑多了……”

“那不是很好吗？”怪诞萝莉拍拍他的脑袋，“你还想在天台上吹风吗？”

“……不想了。”沐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的声音很轻，却比他想得更有力，“至少……今天不想了。”

“那就是进步呀！”怪诞萝莉开心地跳起来，“一天不想，就会变成两天不想，然后变成一周，一个月，一年……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不想死’变成‘想活’，那就大功告成啦！”

她说完，又歪着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温暖的光：“沐岑，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哦~”

沐岑怔了怔，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亮光，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从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童年时光里，慢悠悠地浮现出来，像冬夜里的第一颗星，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时间又过去了大半年。

怪诞小屋里的日子，从最开始的陌生、羞耻、哭笑不得，慢慢变成了某种奇异的温暖。沐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晨被怪诞萝莉用稀奇古怪的姿势绑起来，然后被她用羽毛、指尖、或是其他奇怪的道具挠到笑出眼泪；他也开始期待下午放下绳索后，和怪诞萝莉一起烤饼干、堆雪人、看动画片、听她唱跑调的圣诞歌。

他的体重增加了一些，脸颊上也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再是苦的。

他记得那一天，怪诞萝莉穿着一件绣着雪花的红色斗篷，坐在壁炉边，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她已经停止挠他痒痒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还有三天，就是新的平安夜了。”她说。

沐岑的心忽然一沉。他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

“……你要送我回去了吗？”

“嗯。”她点点头，“你已经变好了。好到我快要认不出那个坐在天台边上的小孩儿了。”

沐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缎带绑着的双腿——今天她被绑成了一朵半开的玫瑰，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布艺。三个星期前她告诉他“这次是最后一课了”，从那之后，她每天绑他的方式变得越发精致起来，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回忆牢牢地打成一个漂亮的结。

“我能不能……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

“不行啦，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怪诞萝莉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沐岑，你要记住一件事。我答应过你，我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会一直惦记着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笑，努力开心，再过几个平安夜，我还要去你的小镇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如果你又变回那个坐在天台上的小孩，那我会很生气的哦。”

“……那你还会来见我么？”

“会呀。”她笑眯眯地点头，“虽然我不能总是出现，但是我可以偷偷来——你会在风里闻到我的味道，会在窗台边看到一串小小的脚印，会在家中圣诞树上发现系着你名字的玻璃风铃。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来过了。”

“我来过了，只是让你知道，你一直被惦记着哦。”

沐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谢谢你。”

“……不许谢呀，我会害羞的。”

她还是笑嘻嘻的语气，可抱过去的小手，却悄悄拽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三天后，圣诞夜。

沐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楼下那条巷子里。身上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衣服，口袋里放着一颗软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好孩子沐岑，回家啦。记得多吃饭，多笑，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圣诞快乐！——你的怪诞萝莉♡

P.S. 你那个天台，下次不要再去了。如果想吹风，去河边散步比较好。反正我有偷偷在小镇里到处逛的，你要是再干傻事，我就把你绑成一颗小球，挠你三天三夜的痒痒哦！”

沐岑握着那张纸条，在风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他收好软糖和纸条，转身推开了家门。妈妈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住了，眼眶泛红，“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

“妈，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梦里有个人教我怎么笑。我记不太清楚细节了……但我觉得，我好像变好了一点点。”

“真的吗？你愿意去看了吗？”妈妈试探着问。

“嗯。”他点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从那以后，小镇上的人发现，那个曾经总是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男孩沐岑，渐渐变了。他开始会笑了，开始会和邻居打招呼了，开始背着画板去河边画风景。他按时去心理医生那儿复查，在日记本上写下每一天的小确幸——今天阳光很好，今天吃了草莓软糖，今天在河边看到一只晒太阳的猫。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他没有去天台。

他站在镇子边的那条河岸上，看着河水在夕阳里碎成金箔，忽然在风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甜甜的，像是烤姜饼和羊毛毯子，又混着一点点草莓牛奶的气味。

那味道，从身后飘来，然后缓缓消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他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弯起，笑了。

他知道，她来过了。

新一年的圣诞夜，沐岑在床头挂了一只小小的玻璃挂件，形状像是一颗火红的星星，系着一截红白相间的缎带。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带着冬夜的气息穿梭在房间里。

然后在风里，他看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莓软糖，上面绑着一根细细的红丝带，丝带的尾端飘扬着，像一条小小的缰绳。

他轻轻拿起软糖，打开，含了一颗，在嘴里慢慢地化开。

“圣诞快乐，萝莉大人。”

他轻声说，在风的寂静里，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声清脆的铃响。

而那颗软糖的味道，比前年他在天台上闻到的那缕香气，要甜得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