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神宫后，清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近两千年的宫殿群。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立刻调动灵力，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划破天际。

这几百年间，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两件事上，对朝露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对清语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她不再冷言相向，会应清语的话，会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某些夜晚默许了姐姐的亲近。她在等，等清语眼中那层警惕与占有欲被一点一点地磨软，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真的不会再想离开。终于，清语亲手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

可当她真正飞掠在云层之上，夜风灌进她的衣袂和白发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个方向。她只是拼命地向前飞，向前飞，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速度快到连夜空中的星辰都被拉成了模糊的银线。

并不是她不爱清语，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亲情和依赖，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可正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才永远无法接受那件事。每一次清语用那种超越姐妹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心底都会浮现出那个被死死按在床上的夜晚，那种恐惧与背叛感像一根锈蚀的钉子，死死钉在她的骨头里。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那道伦理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清语:明明都是狐族的为什么清吟会有人族的道德观念？）
（作者:清吟没有这个观念我看什么????）
（清语:????）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繁华的仙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清吟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鸣，幽静而荒凉。这里没有神宫的辉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找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在盘虬的树根间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至少今晚，她是自由的，现在她可以好好研究那个神秘方块男给的紫色盒子有什么了。

——————————分割线—————————

“还没有找到二小姐的下落吗？”

清语端坐在偏殿的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但阶下跪着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着的、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怒火与焦躁。

“回大小姐，搜查开始的时辰太晚，二小姐的踪迹早已被夜风和灵力波动抹去，残留的气息实在太少……”

“够了！”

清语猛地一拍扶手，整张座椅都在她掌下颤了一颤。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暴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养你们何用？现在，马上，滚出去继续找！”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轰然合拢，只留下清语一人站在空旷的偏殿中央。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没过多久，那股暴怒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更阴冷的东西，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清吟啊清吟……”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名字。随即，一抹扭曲的笑容在她唇边缓缓绽开，深蓝色的瞳孔因某个疯狂而甜蜜的念头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抑制不住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我亲爱的妹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躲在某个角落等她来找的孩子，“没关系的，你藏不了多久的。等姐姐找到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收拢，仿佛已经攥住了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甜，甜美到让整座空荡荡的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气息。

“就封住你的修为，打断你的四肢，让你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她将虚握的手收回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歪了歪头，阖上眼帘，像是在回味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清语脸上那层病态的狂热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贯的沉静与从容。她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马几乎将青丘仙域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清吟的半点线索。清语每日端坐在偏殿中听着护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却再没有发作过，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挥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是在数着日子。

清吟确实没有去任何一座城池。那夜她飞入深山后，找了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落脚，随手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便将外界的一切探查隔绝得干干净净。以她的修为，布这样一道结界不费吹灰之力，而储物戒中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安然度过数年。她不需要任何人找到她，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朝露是个例外。

“妈妈！”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进清吟怀里。清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将女儿圈紧，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朝露的银色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整张脸埋在清吟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来啦，”清吟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手指穿过女儿柔顺的银发，“想不想妈妈？”

“想！超级想！”朝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模糊的银影。

这几个月来，母女俩一直用千里传音保持着联系。朝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以外出历练为由离开神宫，独自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无名山林，与妈妈相会。她的行程从不告诉任何人，坐标更是守口如瓶，这是她和妈妈之间最珍贵的秘密，谁也不能分享。

这一日，母女俩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溪水淙淙，山鸟啁啾。朝露脱了鞋袜，赤着脚在溪水里晃荡，银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她歪着头看了清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母亲啊？”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吗？按你之前的说法，既然已经有我了，那你们也可以和原来一样了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清吟的身子微微一僵，抚着朝露长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曾想过和清语好好商量。在被禁制封锁的那些年里，在每一个朝露睡熟后的深夜，她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如果她开口和清语谈，如果她告诉清语自己愿意继续做她的妹妹、继续和她一起照顾朝露，只是把那层不该存在的关系抹去，清语会答应吗？

她试过。离开神宫之前，她试探过清语。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难得主动去找清语，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语便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笃定，深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她伸出手，将清吟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缓缓收拢，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清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不容商量，不容拒绝。那一瞬间清吟就明白了，清语要的从来不只是妹妹，不只是朝露的母亲，不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她要的是全部，是名正言顺，是她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一旦清吟开口拒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平静的商量，而只会是被那只手重新攥紧、再也无法挣脱的牢笼。

所以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用七百年的伪装去换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清吟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将手放在朝露头上，轻轻揉了揉，“很复杂，等朝露长大了就懂了。”

朝露看着妈妈脸上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那双一向温柔注视着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悲伤。她立刻住了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然后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把抱住清吟的胳膊晃了晃。

“妈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你过得舒服吗？”她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活泼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清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翳缓缓散去，重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她知道女儿在转移话题，也知道这份体贴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她没有戳破，只是将朝露搂得更紧了些，指着不远处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小菜畦，声音轻快起来：“还不错，每天都感觉很轻松。你看那边，我种了些灵草，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泡茶还挺香的。还有那条小溪里有鱼，我前天试着抓了两条，烤糊了一条，另一条还不错，改天做给你尝尝。我和你说啊……”

母女俩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一天。

“朝露，到母亲这里来。”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朝露小跑着进来，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亲近与欢喜。她走到清语面前，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母亲，您找我？”

在她眼中，面前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虽然威严却从不吝啬疼爱她的母亲。这份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让她毫无防备地站在清语面前，笑盈盈地等着她说话。

清语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端坐在椅中，深蓝色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朝露，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你有办法联系到妈妈的，对吧。”

朝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飞快地闪躲了一下，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晃的银色尾巴猛地一僵，尾尖不安地蜷了起来，紧贴着裙摆不再动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而发虚，眼神在清语脸上飘忽了一瞬便落到了地砖上，狐尾又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夹到两条腿中间去。她从来不会对母亲撒谎，可是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

“你确定吗？”清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威压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朝露的肩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平静之中渗出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朝露害怕。

“嗯……我确定。”朝露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嗡鸣，尾音发着飘，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平了，紧紧贴着银白的发丝，尾巴彻底夹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清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过来。”

朝露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违逆，一步一步挪到了清语面前。刚一站定，清语便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寻常母女间的亲昵，可朝露却浑身一颤。

“母亲……”

“可是妈妈离开后，你好像并不难过啊。”

朝露从清吟那里回来的时候，总是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摇来摆去，连脚步都比平时雀跃几分。一次两次，清语只当女儿外出历练有所收获，心里高兴。可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了不对劲，朝露回来时那个神情，不像历练归来，倒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满满的宠爱和温柔。

清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朝露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妈妈走了，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朝露却从未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每次“外出历练”回来，她的眼睛比离开时更亮，笑容比离开时更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清语太熟悉了，从前清吟还在神宫时，朝露每次黏完妈妈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最近一次朝露收拾行囊、蹦蹦跳跳地禀报说又要外出历练时，清语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可当朝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清语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以清语的修为，别说朝露，就连清吟也未必能察觉。她的身形融入云层与山风之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远远地缀在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后面，穿过了仙域的边界，越过了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僻幽深的无名山林。

她看到朝露穿过一道隐蔽的结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呼着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一头白发如月光织就，浅蓝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正张开双臂将朝露接了个满怀。

清语悬停在结界之外的半空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张开，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女相拥的画面，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她的清吟，找到了。

“撒谎可不是件好事。”清语的思绪回到现在，声音在朝露头顶响起，温柔而冰冷，像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朝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猎物锁进笼子里，“如果你再不说真话，那母亲不介意把你关到密室里好好反省。”

朝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密室”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听说过，从那些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下人嘴里，从那些年长的族兄族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可怖的轮廓。

那是神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专门用来惩治族中犯下大逆之罪的人。据说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而当旁人问起里面究竟有什么时，那些人便会猛地一颤，瞳孔收缩，嘴唇发白，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现在，母亲要用那个地方来威胁她。

朝露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张在她七百年的记忆里始终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可此刻，母亲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不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忍住，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和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力承受的地步。泪水从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浅蓝色眼睛里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她攥得死紧的衣角。

“我……有……”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细不可闻，断断续续的抽噎让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但清语听得一清二楚。

“乖孩子。”清语的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双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手上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安抚。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

朝露把脸埋在清语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妈妈……”


5天后



清吟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朝露来见她，还隔着一道结界呢，那声“妈妈”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来了，银色的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两只狐耳高高竖着，整个人像一团扑过来的小太阳。可今天，朝露穿过了结界，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头发上。

“朝露？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清吟心疼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她自己的狐尾不自觉地绕到朝露身后，轻轻覆在女儿垂落的尾巴上。一只手顺着朝露后脑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偶尔掠过那对耷拉着的狐耳，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可朝露依然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虽然两只手也环住了妈妈的腰，手指却死死攥着清吟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啦？”清吟把朝露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条尾巴绕到前面轻轻蹭着朝露的手臂，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暖风，“好不容易见一次妈妈，别这样闷着嘛。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他。”

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清吟感到胸口一阵湿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衣襟渗进来。

“对不起，妈妈……”

朝露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雨中断裂。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乎完全埋进了发间，尾巴在清吟的尾巴底下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清吟，那双和清吟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深深的恐惧。

“母亲她……她说，要是我不把见面的地点说出来，她就要……就要把我关进密室……”

说完这句话，朝露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扎回清吟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委屈，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清吟僵住了。

密室。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的九条尾巴同时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耳尖猛地向后压去。她知道密室是什么地，—那是神狐一族用来惩治大逆之人的牢狱，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清语竟然用那种地方来威胁她们的亲生女儿。

而在震惊之下，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位置泄露了。清语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那个她用了几个月才找到的、以为可以躲藏很久的避风港，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清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朝露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尾巴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拢成稳定而温柔的一道弧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朝露，不哭了。听妈妈说，跟妈妈走吧。以后你的功课、你的生活，都由妈妈来负责，我们不回神宫了，好不好？”

朝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清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可那两个字钻进清吟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血从头凉到了脚，九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连耳朵都死死压平在白发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清吟一把拉起朝露的手就要往天上冲。可她的灵力刚刚涌到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在心底催动了数次，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不乖哦～刚见到自己的姐姐，怎么就想着走呢？”踏出神宫后，清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近两千年的宫殿群。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立刻调动灵力，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划破天际。

这几百年间，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两件事上，对朝露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对清语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她不再冷言相向，会应清语的话，会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某些夜晚默许了姐姐的亲近。她在等，等清语眼中那层警惕与占有欲被一点一点地磨软，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真的不会再想离开。终于，清语亲手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

可当她真正飞掠在云层之上，夜风灌进她的衣袂和白发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个方向。她只是拼命地向前飞，向前飞，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速度快到连夜空中的星辰都被拉成了模糊的银线。

并不是她不爱清语，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亲情和依赖，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可正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才永远无法接受那件事。每一次清语用那种超越姐妹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心底都会浮现出那个被死死按在床上的夜晚，那种恐惧与背叛感像一根锈蚀的钉子，死死钉在她的骨头里。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那道伦理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清语:明明都是狐族的为什么清吟会有人族的道德观念？）
（作者:清吟没有这个观念我看什么????）
（清语:????）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繁华的仙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清吟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鸣，幽静而荒凉。这里没有神宫的辉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找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在盘虬的树根间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至少今晚，她是自由的，现在她可以好好研究那个神秘方块男给的紫色盒子有什么了。

——————————分割线—————————

“还没有找到二小姐的下落吗？”

清语端坐在偏殿的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但阶下跪着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着的、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怒火与焦躁。

“回大小姐，搜查开始的时辰太晚，二小姐的踪迹早已被夜风和灵力波动抹去，残留的气息实在太少……”

“够了！”

清语猛地一拍扶手，整张座椅都在她掌下颤了一颤。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暴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养你们何用？现在，马上，滚出去继续找！”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轰然合拢，只留下清语一人站在空旷的偏殿中央。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没过多久，那股暴怒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更阴冷的东西，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清吟啊清吟……”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名字。随即，一抹扭曲的笑容在她唇边缓缓绽开，深蓝色的瞳孔因某个疯狂而甜蜜的念头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抑制不住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我亲爱的妹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躲在某个角落等她来找的孩子，“没关系的，你藏不了多久的。等姐姐找到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收拢，仿佛已经攥住了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甜，甜美到让整座空荡荡的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气息。

“就封住你的修为，打断你的四肢，让你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她将虚握的手收回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歪了歪头，阖上眼帘，像是在回味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清语脸上那层病态的狂热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贯的沉静与从容。她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马几乎将青丘仙域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清吟的半点线索。清语每日端坐在偏殿中听着护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却再没有发作过，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挥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是在数着日子。

清吟确实没有去任何一座城池。那夜她飞入深山后，找了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落脚，随手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便将外界的一切探查隔绝得干干净净。以她的修为，布这样一道结界不费吹灰之力，而储物戒中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安然度过数年。她不需要任何人找到她，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朝露是个例外。

“妈妈！”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进清吟怀里。清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将女儿圈紧，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朝露的银色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整张脸埋在清吟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来啦，”清吟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手指穿过女儿柔顺的银发，“想不想妈妈？”

“想！超级想！”朝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模糊的银影。

这几个月来，母女俩一直用千里传音保持着联系。朝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以外出历练为由离开神宫，独自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无名山林，与妈妈相会。她的行程从不告诉任何人，坐标更是守口如瓶，这是她和妈妈之间最珍贵的秘密，谁也不能分享。

这一日，母女俩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溪水淙淙，山鸟啁啾。朝露脱了鞋袜，赤着脚在溪水里晃荡，银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她歪着头看了清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母亲啊？”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吗？按你之前的说法，既然已经有我了，那你们也可以和原来一样了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清吟的身子微微一僵，抚着朝露长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曾想过和清语好好商量。在被禁制封锁的那些年里，在每一个朝露睡熟后的深夜，她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如果她开口和清语谈，如果她告诉清语自己愿意继续做她的妹妹、继续和她一起照顾朝露，只是把那层不该存在的关系抹去，清语会答应吗？

她试过。离开神宫之前，她试探过清语。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难得主动去找清语，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语便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笃定，深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她伸出手，将清吟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缓缓收拢，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清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不容商量，不容拒绝。那一瞬间清吟就明白了，清语要的从来不只是妹妹，不只是朝露的母亲，不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她要的是全部，是名正言顺，是她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一旦清吟开口拒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平静的商量，而只会是被那只手重新攥紧、再也无法挣脱的牢笼。

所以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用七百年的伪装去换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清吟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将手放在朝露头上，轻轻揉了揉，“很复杂，等朝露长大了就懂了。”

朝露看着妈妈脸上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那双一向温柔注视着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悲伤。她立刻住了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然后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把抱住清吟的胳膊晃了晃。

“妈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你过得舒服吗？”她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活泼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清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翳缓缓散去，重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她知道女儿在转移话题，也知道这份体贴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她没有戳破，只是将朝露搂得更紧了些，指着不远处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小菜畦，声音轻快起来：“还不错，每天都感觉很轻松。你看那边，我种了些灵草，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泡茶还挺香的。还有那条小溪里有鱼，我前天试着抓了两条，烤糊了一条，另一条还不错，改天做给你尝尝。我和你说啊……”

母女俩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一天。

“朝露，到母亲这里来。”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朝露小跑着进来，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亲近与欢喜。她走到清语面前，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母亲，您找我？”

在她眼中，面前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虽然威严却从不吝啬疼爱她的母亲。这份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让她毫无防备地站在清语面前，笑盈盈地等着她说话。

清语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端坐在椅中，深蓝色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朝露，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你有办法联系到妈妈的，对吧。”

朝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飞快地闪躲了一下，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晃的银色尾巴猛地一僵，尾尖不安地蜷了起来，紧贴着裙摆不再动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而发虚，眼神在清语脸上飘忽了一瞬便落到了地砖上，狐尾又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夹到两条腿中间去。她从来不会对母亲撒谎，可是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

“你确定吗？”清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威压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朝露的肩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平静之中渗出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朝露害怕。

“嗯……我确定。”朝露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嗡鸣，尾音发着飘，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平了，紧紧贴着银白的发丝，尾巴彻底夹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清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过来。”

朝露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违逆，一步一步挪到了清语面前。刚一站定，清语便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寻常母女间的亲昵，可朝露却浑身一颤。

“母亲……”

“可是妈妈离开后，你好像并不难过啊。”

朝露从清吟那里回来的时候，总是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摇来摆去，连脚步都比平时雀跃几分。一次两次，清语只当女儿外出历练有所收获，心里高兴。可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了不对劲，朝露回来时那个神情，不像历练归来，倒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满满的宠爱和温柔。

清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朝露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妈妈走了，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朝露却从未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每次“外出历练”回来，她的眼睛比离开时更亮，笑容比离开时更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清语太熟悉了，从前清吟还在神宫时，朝露每次黏完妈妈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最近一次朝露收拾行囊、蹦蹦跳跳地禀报说又要外出历练时，清语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可当朝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清语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以清语的修为，别说朝露，就连清吟也未必能察觉。她的身形融入云层与山风之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远远地缀在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后面，穿过了仙域的边界，越过了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僻幽深的无名山林。

她看到朝露穿过一道隐蔽的结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呼着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一头白发如月光织就，浅蓝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正张开双臂将朝露接了个满怀。

清语悬停在结界之外的半空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张开，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女相拥的画面，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她的清吟，找到了。

“撒谎可不是件好事。”清语的思绪回到现在，声音在朝露头顶响起，温柔而冰冷，像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朝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猎物锁进笼子里，“如果你再不说真话，那母亲不介意把你关到密室里好好反省。”

朝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密室”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听说过，从那些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下人嘴里，从那些年长的族兄族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可怖的轮廓。

那是神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专门用来惩治族中犯下大逆之罪的人。据说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而当旁人问起里面究竟有什么时，那些人便会猛地一颤，瞳孔收缩，嘴唇发白，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现在，母亲要用那个地方来威胁她。

朝露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张在她七百年的记忆里始终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可此刻，母亲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不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忍住，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和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力承受的地步。泪水从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浅蓝色眼睛里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她攥得死紧的衣角。

“我……有……”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细不可闻，断断续续的抽噎让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但清语听得一清二楚。

“乖孩子。”清语的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双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手上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安抚。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

朝露把脸埋在清语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妈妈……”


5天后



清吟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朝露来见她，还隔着一道结界呢，那声“妈妈”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来了，银色的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两只狐耳高高竖着，整个人像一团扑过来的小太阳。可今天，朝露穿过了结界，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头发上。

“朝露？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清吟心疼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她自己的狐尾不自觉地绕到朝露身后，轻轻覆在女儿垂落的尾巴上。一只手顺着朝露后脑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偶尔掠过那对耷拉着的狐耳，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可朝露依然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虽然两只手也环住了妈妈的腰，手指却死死攥着清吟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啦？”清吟把朝露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条尾巴绕到前面轻轻蹭着朝露的手臂，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暖风，“好不容易见一次妈妈，别这样闷着嘛。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他。”

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清吟感到胸口一阵湿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衣襟渗进来。

“对不起，妈妈……”

朝露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雨中断裂。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乎完全埋进了发间，尾巴在清吟的尾巴底下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清吟，那双和清吟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深深的恐惧。

“母亲她……她说，要是我不把见面的地点说出来，她就要……就要把我关进密室……”

说完这句话，朝露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扎回清吟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委屈，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清吟僵住了。

密室。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的九条尾巴同时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耳尖猛地向后压去。她知道密室是什么地，—那是神狐一族用来惩治大逆之人的牢狱，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清语竟然用那种地方来威胁她们的亲生女儿。

而在震惊之下，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位置泄露了。清语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那个她用了几个月才找到的、以为可以躲藏很久的避风港，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清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朝露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尾巴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拢成稳定而温柔的一道弧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朝露，不哭了。听妈妈说，跟妈妈走吧。以后你的功课、你的生活，都由妈妈来负责，我们不回神宫了，好不好？”

朝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清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可那两个字钻进清吟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血从头凉到了脚，九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连耳朵都死死压平在白发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清吟一把拉起朝露的手就要往天上冲。可她的灵力刚刚涌到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在心底催动了数次，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不乖哦～刚见到自己的姐姐，怎么就想着走呢？”踏出神宫后，清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近两千年的宫殿群。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立刻调动灵力，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划破天际。

这几百年间，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两件事上，对朝露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对清语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她不再冷言相向，会应清语的话，会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某些夜晚默许了姐姐的亲近。她在等，等清语眼中那层警惕与占有欲被一点一点地磨软，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真的不会再想离开。终于，清语亲手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

可当她真正飞掠在云层之上，夜风灌进她的衣袂和白发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个方向。她只是拼命地向前飞，向前飞，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速度快到连夜空中的星辰都被拉成了模糊的银线。

并不是她不爱清语，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亲情和依赖，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可正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才永远无法接受那件事。每一次清语用那种超越姐妹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心底都会浮现出那个被死死按在床上的夜晚，那种恐惧与背叛感像一根锈蚀的钉子，死死钉在她的骨头里。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那道伦理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清语:明明都是狐族的为什么清吟会有人族的道德观念？）
（作者:清吟没有这个观念我看什么????）
（清语:????）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繁华的仙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清吟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鸣，幽静而荒凉。这里没有神宫的辉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找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在盘虬的树根间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至少今晚，她是自由的，现在她可以好好研究那个神秘方块男给的紫色盒子有什么了。

——————————分割线—————————

“还没有找到二小姐的下落吗？”

清语端坐在偏殿的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但阶下跪着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着的、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怒火与焦躁。

“回大小姐，搜查开始的时辰太晚，二小姐的踪迹早已被夜风和灵力波动抹去，残留的气息实在太少……”

“够了！”

清语猛地一拍扶手，整张座椅都在她掌下颤了一颤。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暴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养你们何用？现在，马上，滚出去继续找！”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轰然合拢，只留下清语一人站在空旷的偏殿中央。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没过多久，那股暴怒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更阴冷的东西，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清吟啊清吟……”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名字。随即，一抹扭曲的笑容在她唇边缓缓绽开，深蓝色的瞳孔因某个疯狂而甜蜜的念头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抑制不住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我亲爱的妹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躲在某个角落等她来找的孩子，“没关系的，你藏不了多久的。等姐姐找到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收拢，仿佛已经攥住了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甜，甜美到让整座空荡荡的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气息。

“就封住你的修为，打断你的四肢，让你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她将虚握的手收回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歪了歪头，阖上眼帘，像是在回味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清语脸上那层病态的狂热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贯的沉静与从容。她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马几乎将青丘仙域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清吟的半点线索。清语每日端坐在偏殿中听着护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却再没有发作过，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挥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是在数着日子。

清吟确实没有去任何一座城池。那夜她飞入深山后，找了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落脚，随手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便将外界的一切探查隔绝得干干净净。以她的修为，布这样一道结界不费吹灰之力，而储物戒中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安然度过数年。她不需要任何人找到她，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朝露是个例外。

“妈妈！”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进清吟怀里。清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将女儿圈紧，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朝露的银色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整张脸埋在清吟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来啦，”清吟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手指穿过女儿柔顺的银发，“想不想妈妈？”

“想！超级想！”朝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模糊的银影。

这几个月来，母女俩一直用千里传音保持着联系。朝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以外出历练为由离开神宫，独自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无名山林，与妈妈相会。她的行程从不告诉任何人，坐标更是守口如瓶，这是她和妈妈之间最珍贵的秘密，谁也不能分享。

这一日，母女俩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溪水淙淙，山鸟啁啾。朝露脱了鞋袜，赤着脚在溪水里晃荡，银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她歪着头看了清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母亲啊？”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吗？按你之前的说法，既然已经有我了，那你们也可以和原来一样了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清吟的身子微微一僵，抚着朝露长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曾想过和清语好好商量。在被禁制封锁的那些年里，在每一个朝露睡熟后的深夜，她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如果她开口和清语谈，如果她告诉清语自己愿意继续做她的妹妹、继续和她一起照顾朝露，只是把那层不该存在的关系抹去，清语会答应吗？

她试过。离开神宫之前，她试探过清语。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难得主动去找清语，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语便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笃定，深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她伸出手，将清吟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缓缓收拢，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清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不容商量，不容拒绝。那一瞬间清吟就明白了，清语要的从来不只是妹妹，不只是朝露的母亲，不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她要的是全部，是名正言顺，是她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一旦清吟开口拒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平静的商量，而只会是被那只手重新攥紧、再也无法挣脱的牢笼。

所以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用七百年的伪装去换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清吟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将手放在朝露头上，轻轻揉了揉，“很复杂，等朝露长大了就懂了。”

朝露看着妈妈脸上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那双一向温柔注视着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悲伤。她立刻住了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然后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把抱住清吟的胳膊晃了晃。

“妈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你过得舒服吗？”她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活泼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清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翳缓缓散去，重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她知道女儿在转移话题，也知道这份体贴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她没有戳破，只是将朝露搂得更紧了些，指着不远处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小菜畦，声音轻快起来：“还不错，每天都感觉很轻松。你看那边，我种了些灵草，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泡茶还挺香的。还有那条小溪里有鱼，我前天试着抓了两条，烤糊了一条，另一条还不错，改天做给你尝尝。我和你说啊……”

母女俩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一天。

“朝露，到母亲这里来。”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朝露小跑着进来，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亲近与欢喜。她走到清语面前，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母亲，您找我？”

在她眼中，面前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虽然威严却从不吝啬疼爱她的母亲。这份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让她毫无防备地站在清语面前，笑盈盈地等着她说话。

清语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端坐在椅中，深蓝色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朝露，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你有办法联系到妈妈的，对吧。”

朝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飞快地闪躲了一下，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晃的银色尾巴猛地一僵，尾尖不安地蜷了起来，紧贴着裙摆不再动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而发虚，眼神在清语脸上飘忽了一瞬便落到了地砖上，狐尾又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夹到两条腿中间去。她从来不会对母亲撒谎，可是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

“你确定吗？”清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威压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朝露的肩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平静之中渗出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朝露害怕。

“嗯……我确定。”朝露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嗡鸣，尾音发着飘，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平了，紧紧贴着银白的发丝，尾巴彻底夹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清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过来。”

朝露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违逆，一步一步挪到了清语面前。刚一站定，清语便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寻常母女间的亲昵，可朝露却浑身一颤。

“母亲……”

“可是妈妈离开后，你好像并不难过啊。”

朝露从清吟那里回来的时候，总是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摇来摆去，连脚步都比平时雀跃几分。一次两次，清语只当女儿外出历练有所收获，心里高兴。可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了不对劲，朝露回来时那个神情，不像历练归来，倒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满满的宠爱和温柔。

清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朝露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妈妈走了，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朝露却从未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每次“外出历练”回来，她的眼睛比离开时更亮，笑容比离开时更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清语太熟悉了，从前清吟还在神宫时，朝露每次黏完妈妈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最近一次朝露收拾行囊、蹦蹦跳跳地禀报说又要外出历练时，清语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可当朝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清语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以清语的修为，别说朝露，就连清吟也未必能察觉。她的身形融入云层与山风之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远远地缀在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后面，穿过了仙域的边界，越过了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僻幽深的无名山林。

她看到朝露穿过一道隐蔽的结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呼着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一头白发如月光织就，浅蓝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正张开双臂将朝露接了个满怀。

清语悬停在结界之外的半空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张开，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女相拥的画面，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她的清吟，找到了。

“撒谎可不是件好事。”清语的思绪回到现在，声音在朝露头顶响起，温柔而冰冷，像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朝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猎物锁进笼子里，“如果你再不说真话，那母亲不介意把你关到密室里好好反省。”

朝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密室”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听说过，从那些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下人嘴里，从那些年长的族兄族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可怖的轮廓。

那是神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专门用来惩治族中犯下大逆之罪的人。据说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而当旁人问起里面究竟有什么时，那些人便会猛地一颤，瞳孔收缩，嘴唇发白，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现在，母亲要用那个地方来威胁她。

朝露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张在她七百年的记忆里始终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可此刻，母亲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不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忍住，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和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力承受的地步。泪水从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浅蓝色眼睛里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她攥得死紧的衣角。

“我……有……”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细不可闻，断断续续的抽噎让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但清语听得一清二楚。

“乖孩子。”清语的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双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手上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安抚。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

朝露把脸埋在清语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妈妈……”


5天后



清吟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朝露来见她，还隔着一道结界呢，那声“妈妈”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来了，银色的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两只狐耳高高竖着，整个人像一团扑过来的小太阳。可今天，朝露穿过了结界，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头发上。

“朝露？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清吟心疼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她自己的狐尾不自觉地绕到朝露身后，轻轻覆在女儿垂落的尾巴上。一只手顺着朝露后脑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偶尔掠过那对耷拉着的狐耳，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可朝露依然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虽然两只手也环住了妈妈的腰，手指却死死攥着清吟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啦？”清吟把朝露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条尾巴绕到前面轻轻蹭着朝露的手臂，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暖风，“好不容易见一次妈妈，别这样闷着嘛。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他。”

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清吟感到胸口一阵湿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衣襟渗进来。

“对不起，妈妈……”

朝露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雨中断裂。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乎完全埋进了发间，尾巴在清吟的尾巴底下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清吟，那双和清吟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深深的恐惧。

“母亲她……她说，要是我不把见面的地点说出来，她就要……就要把我关进密室……”

说完这句话，朝露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扎回清吟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委屈，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清吟僵住了。

密室。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的九条尾巴同时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耳尖猛地向后压去。她知道密室是什么地，—那是神狐一族用来惩治大逆之人的牢狱，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清语竟然用那种地方来威胁她们的亲生女儿。

而在震惊之下，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位置泄露了。清语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那个她用了几个月才找到的、以为可以躲藏很久的避风港，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清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朝露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尾巴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拢成稳定而温柔的一道弧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朝露，不哭了。听妈妈说，跟妈妈走吧。以后你的功课、你的生活，都由妈妈来负责，我们不回神宫了，好不好？”

朝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清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可那两个字钻进清吟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血从头凉到了脚，九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连耳朵都死死压平在白发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清吟一把拉起朝露的手就要往天上冲。可她的灵力刚刚涌到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在心底催动了数次，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不乖哦～刚见到自己的姐姐，怎么就想着走呢？”踏出神宫后，清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近两千年的宫殿群。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立刻调动灵力，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划破天际。

这几百年间，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两件事上，对朝露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对清语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她不再冷言相向，会应清语的话，会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某些夜晚默许了姐姐的亲近。她在等，等清语眼中那层警惕与占有欲被一点一点地磨软，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真的不会再想离开。终于，清语亲手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

可当她真正飞掠在云层之上，夜风灌进她的衣袂和白发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个方向。她只是拼命地向前飞，向前飞，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速度快到连夜空中的星辰都被拉成了模糊的银线。

并不是她不爱清语，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亲情和依赖，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可正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才永远无法接受那件事。每一次清语用那种超越姐妹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心底都会浮现出那个被死死按在床上的夜晚，那种恐惧与背叛感像一根锈蚀的钉子，死死钉在她的骨头里。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那道伦理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清语:明明都是狐族的为什么清吟会有人族的道德观念？）
（作者:清吟没有这个观念我看什么????）
（清语:????）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繁华的仙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清吟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鸣，幽静而荒凉。这里没有神宫的辉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找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在盘虬的树根间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至少今晚，她是自由的，现在她可以好好研究那个神秘方块男给的紫色盒子有什么了。

——————————分割线—————————

“还没有找到二小姐的下落吗？”

清语端坐在偏殿的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但阶下跪着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着的、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怒火与焦躁。

“回大小姐，搜查开始的时辰太晚，二小姐的踪迹早已被夜风和灵力波动抹去，残留的气息实在太少……”

“够了！”

清语猛地一拍扶手，整张座椅都在她掌下颤了一颤。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暴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养你们何用？现在，马上，滚出去继续找！”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轰然合拢，只留下清语一人站在空旷的偏殿中央。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没过多久，那股暴怒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更阴冷的东西，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清吟啊清吟……”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名字。随即，一抹扭曲的笑容在她唇边缓缓绽开，深蓝色的瞳孔因某个疯狂而甜蜜的念头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抑制不住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我亲爱的妹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躲在某个角落等她来找的孩子，“没关系的，你藏不了多久的。等姐姐找到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收拢，仿佛已经攥住了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甜，甜美到让整座空荡荡的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气息。

“就封住你的修为，打断你的四肢，让你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她将虚握的手收回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歪了歪头，阖上眼帘，像是在回味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清语脸上那层病态的狂热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贯的沉静与从容。她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马几乎将青丘仙域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清吟的半点线索。清语每日端坐在偏殿中听着护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却再没有发作过，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挥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是在数着日子。

清吟确实没有去任何一座城池。那夜她飞入深山后，找了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落脚，随手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便将外界的一切探查隔绝得干干净净。以她的修为，布这样一道结界不费吹灰之力，而储物戒中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安然度过数年。她不需要任何人找到她，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朝露是个例外。

“妈妈！”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进清吟怀里。清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将女儿圈紧，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朝露的银色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整张脸埋在清吟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来啦，”清吟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手指穿过女儿柔顺的银发，“想不想妈妈？”

“想！超级想！”朝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模糊的银影。

这几个月来，母女俩一直用千里传音保持着联系。朝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以外出历练为由离开神宫，独自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无名山林，与妈妈相会。她的行程从不告诉任何人，坐标更是守口如瓶，这是她和妈妈之间最珍贵的秘密，谁也不能分享。

这一日，母女俩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溪水淙淙，山鸟啁啾。朝露脱了鞋袜，赤着脚在溪水里晃荡，银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她歪着头看了清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母亲啊？”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吗？按你之前的说法，既然已经有我了，那你们也可以和原来一样了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清吟的身子微微一僵，抚着朝露长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曾想过和清语好好商量。在被禁制封锁的那些年里，在每一个朝露睡熟后的深夜，她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如果她开口和清语谈，如果她告诉清语自己愿意继续做她的妹妹、继续和她一起照顾朝露，只是把那层不该存在的关系抹去，清语会答应吗？

她试过。离开神宫之前，她试探过清语。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难得主动去找清语，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语便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笃定，深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她伸出手，将清吟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缓缓收拢，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清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不容商量，不容拒绝。那一瞬间清吟就明白了，清语要的从来不只是妹妹，不只是朝露的母亲，不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她要的是全部，是名正言顺，是她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一旦清吟开口拒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平静的商量，而只会是被那只手重新攥紧、再也无法挣脱的牢笼。

所以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用七百年的伪装去换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清吟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将手放在朝露头上，轻轻揉了揉，“很复杂，等朝露长大了就懂了。”

朝露看着妈妈脸上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那双一向温柔注视着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悲伤。她立刻住了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然后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把抱住清吟的胳膊晃了晃。

“妈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你过得舒服吗？”她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活泼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清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翳缓缓散去，重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她知道女儿在转移话题，也知道这份体贴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她没有戳破，只是将朝露搂得更紧了些，指着不远处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小菜畦，声音轻快起来：“还不错，每天都感觉很轻松。你看那边，我种了些灵草，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泡茶还挺香的。还有那条小溪里有鱼，我前天试着抓了两条，烤糊了一条，另一条还不错，改天做给你尝尝。我和你说啊……”

母女俩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一天。

“朝露，到母亲这里来。”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朝露小跑着进来，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亲近与欢喜。她走到清语面前，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母亲，您找我？”

在她眼中，面前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虽然威严却从不吝啬疼爱她的母亲。这份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让她毫无防备地站在清语面前，笑盈盈地等着她说话。

清语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端坐在椅中，深蓝色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朝露，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你有办法联系到妈妈的，对吧。”

朝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飞快地闪躲了一下，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晃的银色尾巴猛地一僵，尾尖不安地蜷了起来，紧贴着裙摆不再动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而发虚，眼神在清语脸上飘忽了一瞬便落到了地砖上，狐尾又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夹到两条腿中间去。她从来不会对母亲撒谎，可是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

“你确定吗？”清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威压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朝露的肩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平静之中渗出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朝露害怕。

“嗯……我确定。”朝露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嗡鸣，尾音发着飘，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平了，紧紧贴着银白的发丝，尾巴彻底夹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清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过来。”

朝露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违逆，一步一步挪到了清语面前。刚一站定，清语便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寻常母女间的亲昵，可朝露却浑身一颤。

“母亲……”

“可是妈妈离开后，你好像并不难过啊。”

朝露从清吟那里回来的时候，总是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摇来摆去，连脚步都比平时雀跃几分。一次两次，清语只当女儿外出历练有所收获，心里高兴。可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了不对劲，朝露回来时那个神情，不像历练归来，倒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满满的宠爱和温柔。

清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朝露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妈妈走了，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朝露却从未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每次“外出历练”回来，她的眼睛比离开时更亮，笑容比离开时更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清语太熟悉了，从前清吟还在神宫时，朝露每次黏完妈妈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最近一次朝露收拾行囊、蹦蹦跳跳地禀报说又要外出历练时，清语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可当朝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清语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以清语的修为，别说朝露，就连清吟也未必能察觉。她的身形融入云层与山风之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远远地缀在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后面，穿过了仙域的边界，越过了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僻幽深的无名山林。

她看到朝露穿过一道隐蔽的结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呼着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一头白发如月光织就，浅蓝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正张开双臂将朝露接了个满怀。

清语悬停在结界之外的半空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张开，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女相拥的画面，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她的清吟，找到了。

“撒谎可不是件好事。”清语的思绪回到现在，声音在朝露头顶响起，温柔而冰冷，像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朝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猎物锁进笼子里，“如果你再不说真话，那母亲不介意把你关到密室里好好反省。”

朝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密室”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听说过，从那些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下人嘴里，从那些年长的族兄族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可怖的轮廓。

那是神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专门用来惩治族中犯下大逆之罪的人。据说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而当旁人问起里面究竟有什么时，那些人便会猛地一颤，瞳孔收缩，嘴唇发白，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现在，母亲要用那个地方来威胁她。

朝露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张在她七百年的记忆里始终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可此刻，母亲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不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忍住，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和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力承受的地步。泪水从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浅蓝色眼睛里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她攥得死紧的衣角。

“我……有……”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细不可闻，断断续续的抽噎让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但清语听得一清二楚。

“乖孩子。”清语的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双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手上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安抚。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

朝露把脸埋在清语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妈妈……”


5天后



清吟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朝露来见她，还隔着一道结界呢，那声“妈妈”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来了，银色的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两只狐耳高高竖着，整个人像一团扑过来的小太阳。可今天，朝露穿过了结界，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头发上。

“朝露？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清吟心疼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她自己的狐尾不自觉地绕到朝露身后，轻轻覆在女儿垂落的尾巴上。一只手顺着朝露后脑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偶尔掠过那对耷拉着的狐耳，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可朝露依然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虽然两只手也环住了妈妈的腰，手指却死死攥着清吟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啦？”清吟把朝露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条尾巴绕到前面轻轻蹭着朝露的手臂，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暖风，“好不容易见一次妈妈，别这样闷着嘛。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他。”

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清吟感到胸口一阵湿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衣襟渗进来。

“对不起，妈妈……”

朝露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雨中断裂。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乎完全埋进了发间，尾巴在清吟的尾巴底下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清吟，那双和清吟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深深的恐惧。

“母亲她……她说，要是我不把见面的地点说出来，她就要……就要把我关进密室……”

说完这句话，朝露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扎回清吟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委屈，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清吟僵住了。

密室。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的九条尾巴同时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耳尖猛地向后压去。她知道密室是什么地，—那是神狐一族用来惩治大逆之人的牢狱，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清语竟然用那种地方来威胁她们的亲生女儿。

而在震惊之下，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位置泄露了。清语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那个她用了几个月才找到的、以为可以躲藏很久的避风港，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清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朝露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尾巴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拢成稳定而温柔的一道弧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朝露，不哭了。听妈妈说，跟妈妈走吧。以后你的功课、你的生活，都由妈妈来负责，我们不回神宫了，好不好？”

朝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清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可那两个字钻进清吟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血从头凉到了脚，九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连耳朵都死死压平在白发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清吟一把拉起朝露的手就要往天上冲。可她的灵力刚刚涌到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在心底催动了数次，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不乖哦～刚见到自己的姐姐，怎么就想着走呢？”踏出神宫后，清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座她生活了近两千年的宫殿群。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她立刻调动灵力，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划破天际。

这几百年间，她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两件事上，对朝露无微不至的照料，以及对清语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她不再冷言相向，会应清语的话，会接过她递来的茶，甚至在某些夜晚默许了姐姐的亲近。她在等，等清语眼中那层警惕与占有欲被一点一点地磨软，等她相信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真的不会再想离开。终于，清语亲手解除了她身上的禁制。

可当她真正飞掠在云层之上，夜风灌进她的衣袂和白发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去做什么。天地之大，她竟找不到一个方向。她只是拼命地向前飞，向前飞，像是在逃离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速度快到连夜空中的星辰都被拉成了模糊的银线。

并不是她不爱清语，那个人是她的姐姐，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亲情和依赖，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可正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她才永远无法接受那件事。每一次清语用那种超越姐妹的目光注视她时，她心底都会浮现出那个被死死按在床上的夜晚，那种恐惧与背叛感像一根锈蚀的钉子，死死钉在她的骨头里。她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妹，那道伦理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清语:明明都是狐族的为什么清吟会有人族的道德观念？）
（作者:清吟没有这个观念我看什么????）
（清语:????）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景色从繁华的仙城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清吟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灵兽的啼鸣，幽静而荒凉。这里没有神宫的辉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也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记忆。

她找了一棵巨大的古树，在盘虬的树根间坐了下来，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终于逃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但至少今晚，她是自由的，现在她可以好好研究那个神秘方块男给的紫色盒子有什么了。

——————————分割线—————————

“还没有找到二小姐的下落吗？”

清语端坐在偏殿的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冰冷的玉石，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但阶下跪着的护卫们没有一个敢抬头——他们都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翻涌着的、随时会把人撕碎的怒火与焦躁。

“回大小姐，搜查开始的时辰太晚，二小姐的踪迹早已被夜风和灵力波动抹去，残留的气息实在太少……”

“够了！”

清语猛地一拍扶手，整张座椅都在她掌下颤了一颤。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暴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她的九条狐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而狠厉，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一群废物！找个人都找不到，养你们何用？现在，马上，滚出去继续找！”

“是！”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轰然合拢，只留下清语一人站在空旷的偏殿中央。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可没过多久，那股暴怒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更阴冷的东西，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爬满了她整张脸。

“清吟啊清吟……”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呼唤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名字。随即，一抹扭曲的笑容在她唇边缓缓绽开，深蓝色的瞳孔因某个疯狂而甜蜜的念头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抑制不住的、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我亲爱的妹妹，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躲在某个角落等她来找的孩子，“没关系的，你藏不了多久的。等姐姐找到你——”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收拢，仿佛已经攥住了什么柔软又脆弱的东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甜，甜美到让整座空荡荡的大殿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气息。

“就封住你的修为，打断你的四肢，让你这辈子永远都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她将虚握的手收回来，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歪了歪头，阖上眼帘，像是在回味一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跑了，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清语脸上那层病态的狂热缓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贯的沉静与从容。她整了整衣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个月过去了，派出去的人马几乎将青丘仙域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清吟的半点线索。清语每日端坐在偏殿中听着护卫们千篇一律的汇报，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却再没有发作过，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安静地挥退所有人，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是在数着日子。

清吟确实没有去任何一座城池。那夜她飞入深山后，找了处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落脚，随手布下一道隐蔽结界，便将外界的一切探查隔绝得干干净净。以她的修为，布这样一道结界不费吹灰之力，而储物戒中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安然度过数年。她不需要任何人找到她，至少现在不需要。

但朝露是个例外。

“妈妈！”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般飞扑进清吟怀里。清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将女儿圈紧，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朝露的银色尾巴欢快地摇个不停，整张脸埋在清吟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妈妈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

“来啦，”清吟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淌过的溪水，手指穿过女儿柔顺的银发，“想不想妈妈？”

“想！超级想！”朝露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一团模糊的银影。

这几个月来，母女俩一直用千里传音保持着联系。朝露每隔一段时间便以外出历练为由离开神宫，独自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片无名山林，与妈妈相会。她的行程从不告诉任何人，坐标更是守口如瓶，这是她和妈妈之间最珍贵的秘密，谁也不能分享。

这一日，母女俩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溪水淙淙，山鸟啁啾。朝露脱了鞋袜，赤着脚在溪水里晃荡，银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花。她歪着头看了清吟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为什么你老是躲着母亲啊？”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困惑，“你们不能坐下来商量一下吗？按你之前的说法，既然已经有我了，那你们也可以和原来一样了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清吟的身子微微一僵，抚着朝露长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垂下眼帘，神情变得复杂起来，苦涩，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她也曾想过和清语好好商量。在被禁制封锁的那些年里，在每一个朝露睡熟后的深夜，她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如果她开口和清语谈，如果她告诉清语自己愿意继续做她的妹妹、继续和她一起照顾朝露，只是把那层不该存在的关系抹去，清语会答应吗？

她试过。离开神宫之前，她试探过清语。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她难得主动去找清语，站在她面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清语便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笃定，深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她伸出手，将清吟的手握在掌心里，五指缓缓收拢，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我一定会娶你做我的妻子。”

清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不容商量，不容拒绝。那一瞬间清吟就明白了，清语要的从来不只是妹妹，不只是朝露的母亲，不只是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她要的是全部，是名正言顺，是她彻彻底底地属于她。一旦清吟开口拒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平静的商量，而只会是被那只手重新攥紧、再也无法挣脱的牢笼。

所以她没有再问。她选择了用七百年的伪装去换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这件事……”清吟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重新将手放在朝露头上，轻轻揉了揉，“很复杂，等朝露长大了就懂了。”

朝露看着妈妈脸上那个越来越僵硬的笑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妈妈不高兴了，那双一向温柔注视着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悲伤。她立刻住了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然后用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一把抱住清吟的胳膊晃了晃。

“妈妈，这里的生活怎么样啊？你过得舒服吗？”她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活泼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清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阴翳缓缓散去，重新浮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她知道女儿在转移话题，也知道这份体贴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她没有戳破，只是将朝露搂得更紧了些，指着不远处那片她亲手开垦的小菜畦，声音轻快起来：“还不错，每天都感觉很轻松。你看那边，我种了些灵草，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泡茶还挺香的。还有那条小溪里有鱼，我前天试着抓了两条，烤糊了一条，另一条还不错，改天做给你尝尝。我和你说啊……”

母女俩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一天。

“朝露，到母亲这里来。”

不多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朝露小跑着进来，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亲近与欢喜。她走到清语面前，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母亲，您找我？”

在她眼中，面前的人是她的母亲——那个虽然威严却从不吝啬疼爱她的母亲。这份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依恋，让她毫无防备地站在清语面前，笑盈盈地等着她说话。

清语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端坐在椅中，深蓝色的眼眸沉沉地注视着朝露，表情严肃得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你有办法联系到妈妈的，对吧。”

朝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飞快地闪躲了一下，原本在身后轻快摇晃的银色尾巴猛地一僵，尾尖不安地蜷了起来，紧贴着裙摆不再动弹。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绞在一起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而发虚，眼神在清语脸上飘忽了一瞬便落到了地砖上，狐尾又往身后缩了缩，几乎要夹到两条腿中间去。她从来不会对母亲撒谎，可是妈妈临走前叮嘱过她，这件事，不要告诉母亲。

“你确定吗？”清语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威压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朝露的肩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平静之中渗出的怒气，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朝露害怕。

“嗯……我确定。”朝露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嗡鸣，尾音发着飘，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这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平了，紧紧贴着银白的发丝，尾巴彻底夹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清语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任何起伏：“你过来。”

朝露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但她不敢违逆，一步一步挪到了清语面前。刚一站定，清语便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了她。那个拥抱很轻很柔，像是寻常母女间的亲昵，可朝露却浑身一颤。

“母亲……”

“可是妈妈离开后，你好像并不难过啊。”

朝露从清吟那里回来的时候，总是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摇来摆去，连脚步都比平时雀跃几分。一次两次，清语只当女儿外出历练有所收获，心里高兴。可次数一多，她便觉出了不对劲，朝露回来时那个神情，不像历练归来，倒像是刚从什么人那里得到了满满的宠爱和温柔。

清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朝露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深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妈妈走了，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朝露却从未表现出应有的悲伤。每次“外出历练”回来，她的眼睛比离开时更亮，笑容比离开时更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滋养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清语太熟悉了，从前清吟还在神宫时，朝露每次黏完妈妈就是这副模样。

于是，最近一次朝露收拾行囊、蹦蹦跳跳地禀报说又要外出历练时，清语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可当朝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清语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以清语的修为，别说朝露，就连清吟也未必能察觉。她的身形融入云层与山风之间，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远远地缀在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后面，穿过了仙域的边界，越过了数不清的山脉与河流，最终来到了一片荒僻幽深的无名山林。

她看到朝露穿过一道隐蔽的结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欢呼着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一头白发如月光织就，浅蓝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牙，正张开双臂将朝露接了个满怀。

清语悬停在结界之外的半空中，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张开，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母女相拥的画面，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的笑容。

找到了。她的清吟，找到了。

“撒谎可不是件好事。”清语的思绪回到现在，声音在朝露头顶响起，温柔而冰冷，像刀刃上裹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朝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猎物锁进笼子里，“如果你再不说真话，那母亲不介意把你关到密室里好好反省。”

朝露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密室”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但她听说过，从那些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下人嘴里，从那些年长的族兄族姐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模糊而可怖的轮廓。

那是神宫深处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专门用来惩治族中犯下大逆之罪的人。据说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啃掉了一块。而当旁人问起里面究竟有什么时，那些人便会猛地一颤，瞳孔收缩，嘴唇发白，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现在，母亲要用那个地方来威胁她。

朝露抬起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张在她七百年的记忆里始终威严却不失温和的脸。可此刻，母亲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裹着一层她从未听过的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在冰面上划过，不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审问一个罪犯。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她想忍住，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委屈和恐惧实在太大了，大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力承受的地步。泪水从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浅蓝色眼睛里夺眶而出，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打湿了她的脸颊，也打湿了她攥得死紧的衣角。

“我……有……”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几乎细不可闻，断断续续的抽噎让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但清语听得一清二楚。

“乖孩子。”清语的语气骤然柔和下来，原本只是虚拢着的双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手上的力道也从钳制变成了安抚。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

朝露把脸埋在清语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对不起，妈妈……”


5天后



清吟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朝露来见她，还隔着一道结界呢，那声“妈妈”就已经脆生生地喊出来了，银色的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两只狐耳高高竖着，整个人像一团扑过来的小太阳。可今天，朝露穿过了结界，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在了头发上。

“朝露？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清吟心疼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她自己的狐尾不自觉地绕到朝露身后，轻轻覆在女儿垂落的尾巴上。一只手顺着朝露后脑的银发一下一下地抚着，指尖偶尔掠过那对耷拉着的狐耳，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可朝露依然低着头，把脸深深埋在她胸口，虽然两只手也环住了妈妈的腰，手指却死死攥着清吟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啦？”清吟把朝露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条尾巴绕到前面轻轻蹭着朝露的手臂，语气轻柔得像三月的暖风，“好不容易见一次妈妈，别这样闷着嘛。还是说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他。”

怀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清吟感到胸口一阵湿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衣襟渗进来。

“对不起，妈妈……”

朝露的声音像是一根细弦在雨中断裂。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对雪白的狐耳几乎完全埋进了发间，尾巴在清吟的尾巴底下缩成一团。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清吟，那双和清吟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深深的恐惧。

“母亲她……她说，要是我不把见面的地点说出来，她就要……就要把我关进密室……”

说完这句话，朝露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扎回清吟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委屈，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清吟僵住了。

密室。那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她的九条尾巴同时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耳尖猛地向后压去。她知道密室是什么地，—那是神狐一族用来惩治大逆之人的牢狱，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清语竟然用那种地方来威胁她们的亲生女儿。

而在震惊之下，更深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位置泄露了。清语知道了她的藏身之处。那个她用了几个月才找到的、以为可以躲藏很久的避风港，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清吟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朝露泪水纵横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尾巴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拢成稳定而温柔的一道弧线，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朝露，不哭了。听妈妈说，跟妈妈走吧。以后你的功课、你的生活，都由妈妈来负责，我们不回神宫了，好不好？”

朝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清吟～”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轻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爱人。可那两个字钻进清吟耳朵里的瞬间，她的血从头凉到了脚，九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炸开，连耳朵都死死压平在白发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清吟一把拉起朝露的手就要往天上冲。可她的灵力刚刚涌到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在心底催动了数次，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不乖哦～刚见到自己的姐姐，怎么就想着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