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佛窟的顶上，是一场旷世大战的尾声。
迦摩身披五光琉璃，背负功德轮，盘腿悬于半空，周身佛光如潮，映得满窟琉璃生辉。他自诩天魔，以人心为戏，纵横江湖数十载，不知将多少英雄豪杰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此刻，他脸上那抹亘古不变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因他面前这个少年，一剑破开了他的天魔六通。
"你……"迦摩垂目，望着那柄悬在自己咽喉前的剑，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兴味，"你方才那一剑，无招无式，无迹可寻。吾的天魔六通，竟窥不出你半分心思。"
宇文逸立于佛首之上，剑尖犹自震颤，衣袍被窟底涌上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额角带汗，胸口起伏，显然这一战也耗尽了他大半真气。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无招胜有招。"宇文逸一字一句地道，"最厉害的招式，就是没有招式。迦摩，你以天魔六通窥探人心，可你永远也窥不破——一个人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的那颗心。"
迦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宇文逸，你实在是一个极为无趣之人。吾第一次想亲手摧毁一个人的欲望。"
"我与你第一次达成共识——在除去对方这件事情上。"宇文逸收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迦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功德轮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碎片，如雨般坠入天佛窟的深渊。他的法身也在崩解，五光琉璃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具枯槁如尸的躯壳。夜风自窟底涌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黯淡的光。
"也罢……"他的残念在风中发出最后一声轻叹，"就让吾，在永劫之中，见证你的结局吧。"
那团光向下一坠，越来越小，终于没入天佛窟最深处的无边黑暗。
——天魔，殁了。
宇文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坐下去。他强撑着剑柄，稳住身形，回头望向身后。肖寒光与涤罪僧正相互搀扶着靠在石壁旁，二人皆已力竭，却仍对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宇文逸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大师、肖兄……大家……我成功了……"
他转身，走向佛首中央那口开启的石匣。紫微星图静静地躺在其中，幽冷的光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将之取出，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玉。
"终于结束了吗……"
他低声自语。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无尽深渊之中，悄然苏醒。
那一点坠入深渊的黯淡光芒，并没有就此熄灭。
天佛窟的底部，是连佛光也照不进的永夜。
迦摩的身体早已摔得支离破碎，意识也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可就在这具躯壳彻底冰冷的最后一瞬，一缕执念，却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在黑暗中凝成一点暗红的光。
他没有恨。
他这一生以玩弄人心为乐，见过无数人的欲望。贪婪、嫉妒、野心、色欲、名望、力量……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这潭浑水，直到那个叫宇文逸的少年告诉他——他也会为了某种东西而战。
不是欲望，不是名望，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没有迦摩的世道"。
"有趣……"那点暗红的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发出最后的呢喃，"吾纵横半生，所悟者，不过是人心之欲。可那少年却说，他所求的，亦是欲望。既然如此……吾倒要看看，这一颗欲望的种子，在你心口，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来。"
他毕生的修为，他穷尽心血参悟的天魔六通、莲师八变、欲乐禅，他看过的人间万象、识过的人心百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点暗红的光吞噬、压缩、凝练，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种子。
种子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业火。
"去罢。"迦摩的最后一丝意识没入种子之中，"寻一处能够生根的土壤，替吾……看这世间，欲望的尽头。"
那颗种子轻轻一颤，随即猛地扎入虚空。
时间在这一刻倒流。
元鸣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武当后山熟悉的青石崖壁。晨雾未散，松涛阵阵，几只山鸟被他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他正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掌心朝上，保持着吐纳的姿势——这是他入门五年来，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片汪洋。
无数画面、声音、功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识海冲击得支离破碎。他痛苦地抱住头颅，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啊——！"
他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佛窟。一个身披五光琉璃的妖僧盘坐于莲台之上，背负功德轮，俯瞰众生，指尖流淌着一种能洞彻人心的妖异光芒。他看见那妖僧被一剑贯穿，功德轮碎裂，坠入深渊。
他看见一座名叫天佛窟的地方，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他看见一座道观。三清殿前，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名同门，对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来客喝问——
"站住！来者何人？"
"在下宇文逸。"
——宇文逸。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元鸣的识海中炸开。
画面纷至沓来，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见自己处处与那个叫宇文逸的年轻人作对：山门前刁难他，试剑台下讥讽他，门内大比上拼尽全力，却仍被他一剑轻描淡写地击败。他看见自己心中那股扭曲的嫉妒，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面目可憎而不自知。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走向深渊的那一夜。
夜黑风高。他咬着牙，将一封写有宇文逸行踪的密信，交给了恶人谷的接头人。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是为了让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家伙吃点苦头。他甚至没有去想，恶人谷拿到这份行踪，会要了谁的命。
他看见自己连夜逃出武当，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可他没有料到，追来的，是莫弃。
饿虎坡上，枯草瑟瑟。莫弃拦在他面前，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元鸣，你勾结恶人谷，泄露同门行踪，酿成大祸。"莫弃缓缓拔出长剑，"我以武当门规，清理门户。"
"莫弃师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他听见自己嘶声大喊，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莫弃沉默了很久。
"元鸣，你叛出武当那夜，可曾想过，若因你那封信，宇文师弟死在恶人谷手里，会有多少人肝肠寸断？"莫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有些错，犯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剑光闪过。
元鸣看见自己的头颅飞起，看见天与地在眼前旋转，看见莫弃收剑转身，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落入眼中的，是饿虎坡上那片灰蒙蒙的天。
——斩。
元鸣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青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心跳如擂鼓，仿佛那柄剑此刻正悬在自己颈边。
"……我是谁？"他嘶哑地问。
没有回答。
记忆在识海中翻涌、碰撞、交融。迦摩的、元鸣的——两世为人的碎片，像两块烧红的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锻打在一起，火花四溅。他感到头痛欲裂，却又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剧痛之中，重塑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崖下连绵的武当殿宇。晨光已经漫上山腰，三清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切如常，山还是那座山，道观还是那座道观。
可元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双属于武当低辈弟子的、带着几分窝囊与怯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像沉着一星将熄未熄的火，火光极暗，却灼得人心里发紧。
元鸣伸出双手，摊开在晨光里。
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掌缘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他昨日还握着这双手，在后山劈柴、挑水、练那套练了五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的粗浅剑法。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元鸣。"他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武当元字辈弟子，入门五年，资质平庸，始终未能窥得真武剑法门径，常被同门取笑。师从……"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却是清虚掌门座下弟子，只是入门未久，名声不显。"
他低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前世，死于莫弃剑下。"
前世。
这两个字如今想来，竟有几分荒诞的意味。他原本以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可谁又能想到，天佛窟之战的硝烟未散，天魔迦摩的最后一丝执念，竟会裹着他的毕生所学，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落在这座道山之上，钻入一个无名小卒的眉心。
"天魔六通……"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中那些属于迦摩的记忆，缓缓念道，"一念起而识其心，一念动而知其想。以佛门六通为基，演化天下武学，更可洞察人心。"
"莲师八变……"他继续念，"遍览天下各教典籍，可模仿世间诸般武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欲乐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那星火光微微亮起，"以欲为禅，以乐为道。于欢愉之间，种下欲念之根，令其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直至……彻底沦陷。"
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后山清晨的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元鸣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他走到崖边，负手而立，俯瞰着武当连绵的殿宇。晨钟暮鼓，道观森严，那是中原正道最显赫的宗门之一，是无数江湖人仰望的圣地。
而他，如今却站在这圣地的后山，识海里装着天魔毕生的传承，和一段血淋淋的前世。
"上一世，我错在哪里？"他像是在问山风，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闭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他错在处处与宇文逸为敌，错在把自己的嫉妒写在脸上，错在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嘴脸。他越是刁难宇文逸，宇文逸便越是显得光明磊落；他越是心胸狭隘，便越是衬托出宇文逸的坦荡大气。清虚看重他，莫问护着他，莫弃拿他当兄弟，就连一向严苛的清霄，也对他青眼有加。
而元鸣自己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腔扭曲的嫉妒，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要毁掉一个人，何必站在他的对面？"元鸣睁开眼，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低声自语，"站得越远，他便越有防备。可若是站得足够近——近到他把后背交给我，近到他唤我一声师兄，近到他的红颜知己们，都当我是最可信赖的人……"
他说到"红颜知己"四字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那时，我再轻轻推上一把。让他从云端跌落，让他众叛亲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个又一个，沉沦在我的掌心之中。"
他负手而立，松涛阵阵，衣袂翻飞。
"前世，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今生……我便将他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元鸣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深处，那颗欲种正静静地悬着。它通体流转着暗红与幽紫交织的光，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游走，让他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他试着以迦摩记忆中的法门运转真气。
一缕若有若无的感知，竟真的顺着山风蔓延开去。他闭上眼，仿佛"听"到了远处道观里几位同门的心绪——有人在想午膳该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功课繁重，有人满心都是对下山历练的渴望。那些纷杂的念头，像溪流中的游鱼，一条条从他感知中滑过。
这便是天魔六通么？
元鸣心神一振，又倏地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眼底那星火光敛了敛。
"急不得。"他告诫自己。
迦摩的记忆告诉他，欲种之力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以欲念为养料，以时间为土壤，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结果。此刻他充其量只是窥见了这门功法的皮毛——能感知他人的心绪，却还远不足以操控人心。至于莲师八变、欲乐禅，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方能渐入佳境。
"好在……我这一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武当弟子的身份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元鸣。
他将铭牌举到眼前，透过玉色看天光。晨光穿过玉佩，在掌心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宇文逸。"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甜意，"你很快就会上山了。你会拜入武当，成为清虚的弟子。你会遇见许多人——你会在碗子山遇见那个红衣少女，会在平康城遇见上官虹，会在青木画舫遇见司马铃，会在和璞山庄遇见吕仙儿……"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底那星火光便亮上一分。
"前世，她们都是你的红颜知己，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良缘。今生……我会让她们，一个一个，先遇见我。"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到那时，我以欲乐禅在她们心间种下欲念之根，再以天魔六通时时窥探她们的心思。她们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温和可亲的师兄，一个古道热肠的朋友，一个……比宇文逸更懂她们的人。"
"然后，我会一步步，一步步地，把她们从你身边，引到我的怀里。"
元鸣收好铭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至于你，宇文逸……"他望着东南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感激我的。你会感激我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会感激我在你每一次遇险时挺身而出。你会把我当成你最信任的师兄，最亲近的朋友。"
"然后，我会在你最幸福的那一日，亲手，把你拥有的一切，一片一片地，撕碎。"
他抬眼，望向崖下道观里三三两两走动的同门。晨钟悠悠，撞碎了山间薄雾。武当，中原武林的执牛耳者，此刻在他眼中，却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棋盘。他记得前世武当的每一个人：清虚的仁厚，清霄的刚直，莫问的端方，莫弃的爽朗……还有那些他从前从不曾入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的"棋子"。
"上一世，我输在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要把每一分心思，都藏进笑容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元鸣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师兄，一个与世无争的道人。"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缓缓铺开一幅长卷：从武当山门，到碗子山，到平康城，到青木画舫，到和璞山庄……那些前世里宇文逸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结下的缘，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像一个重新翻开棋谱的棋手，将每一枚棋子的落点，一一记在心里。
"上官虹，碧波门弟子，一心重振师门，性情刚烈中带着几分执拗；司马铃，青木画舫的掌上明珠，天真烂漫，最是好哄；吕仙儿，将门之后，巾帼之志，对宇文逸敬若兄长……"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越来越轻，眼底那星火光越烧越盛，"这些女子，前世都将芳心尽付于宇文逸。今生，我便以欲乐禅，将她们的真心，一寸一寸地，改写。"
山风掠过崖畔，卷起他道袍的下摆。
"这一盘棋，我落子在先。"元鸣的声音飘散在松涛之间，"宇文逸，你只管去赢你的江湖、你的美名、你的红颜。你赢得越多，便越是替我，养熟了这片丰饶的园子。"
武当后山极高，极静。
元鸣立在崖边，晨风拂过他的衣袍，将他鬓角的碎发吹起。他望着东南方向，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要看到那天尽头去。
那里，隔着数月光阴，隔着万里风沙，有一座名叫葬龙谷的关隘。
此刻，关外的风沙漫天卷地。一支小小的商队正艰难地在谷中行进，骆驼铃铛叮当作响。队伍最前面，一个负责探路的年轻人骑着瘦马，正大声招呼着同伴："前面就是葬龙谷了！咱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他眉眼清朗，笑容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他叫宇文逸，此刻还只是商队里一个跑腿探路的少年，还不认识什么武林名门，还不曾见过什么刀光剑影，更不知道——冥冥之中，已经有一双眼睛，穿越了时空，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元鸣收回目光，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山风。
"去吧。"他轻声说，像是在送别一个远行的故人，"去经历你该经历的一切。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去练成一身绝世武功，去赢得满天下的敬仰与爱慕。"
"你会以为，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朝武当后山那条通往下山的小路走去。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兽，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而我，会在你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松涛阵阵，山鸟惊飞。
天光正好。
元鸣踏上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要赶在宇文逸上山之前，先在这片江湖里，布下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碗子山的风，已经等不及要与他相见了。
天佛窟的顶上，是一场旷世大战的尾声。
迦摩身披五光琉璃，背负功德轮，盘腿悬于半空，周身佛光如潮，映得满窟琉璃生辉。他自诩天魔，以人心为戏，纵横江湖数十载，不知将多少英雄豪杰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此刻，他脸上那抹亘古不变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因他面前这个少年，一剑破开了他的天魔六通。
"你……"迦摩垂目，望着那柄悬在自己咽喉前的剑，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兴味，"你方才那一剑，无招无式，无迹可寻。吾的天魔六通，竟窥不出你半分心思。"
宇文逸立于佛首之上，剑尖犹自震颤，衣袍被窟底涌上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额角带汗，胸口起伏，显然这一战也耗尽了他大半真气。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无招胜有招。"宇文逸一字一句地道，"最厉害的招式，就是没有招式。迦摩，你以天魔六通窥探人心，可你永远也窥不破——一个人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的那颗心。"
迦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宇文逸，你实在是一个极为无趣之人。吾第一次想亲手摧毁一个人的欲望。"
"我与你第一次达成共识——在除去对方这件事情上。"宇文逸收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迦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功德轮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碎片，如雨般坠入天佛窟的深渊。他的法身也在崩解，五光琉璃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具枯槁如尸的躯壳。夜风自窟底涌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黯淡的光。
"也罢……"他的残念在风中发出最后一声轻叹，"就让吾，在永劫之中，见证你的结局吧。"
那团光向下一坠，越来越小，终于没入天佛窟最深处的无边黑暗。
——天魔，殁了。
宇文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坐下去。他强撑着剑柄，稳住身形，回头望向身后。肖寒光与涤罪僧正相互搀扶着靠在石壁旁，二人皆已力竭，却仍对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宇文逸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大师、肖兄……大家……我成功了……"
他转身，走向佛首中央那口开启的石匣。紫微星图静静地躺在其中，幽冷的光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将之取出，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玉。
"终于结束了吗……"
他低声自语。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无尽深渊之中，悄然苏醒。
那一点坠入深渊的黯淡光芒，并没有就此熄灭。
天佛窟的底部，是连佛光也照不进的永夜。
迦摩的身体早已摔得支离破碎，意识也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可就在这具躯壳彻底冰冷的最后一瞬，一缕执念，却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在黑暗中凝成一点暗红的光。
他没有恨。
他这一生以玩弄人心为乐，见过无数人的欲望。贪婪、嫉妒、野心、色欲、名望、力量……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这潭浑水，直到那个叫宇文逸的少年告诉他——他也会为了某种东西而战。
不是欲望，不是名望，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没有迦摩的世道"。
"有趣……"那点暗红的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发出最后的呢喃，"吾纵横半生，所悟者，不过是人心之欲。可那少年却说，他所求的，亦是欲望。既然如此……吾倒要看看，这一颗欲望的种子，在你心口，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来。"
他毕生的修为，他穷尽心血参悟的天魔六通、莲师八变、欲乐禅，他看过的人间万象、识过的人心百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点暗红的光吞噬、压缩、凝练，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种子。
种子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业火。
"去罢。"迦摩的最后一丝意识没入种子之中，"寻一处能够生根的土壤，替吾……看这世间，欲望的尽头。"
那颗种子轻轻一颤，随即猛地扎入虚空。
时间在这一刻倒流。
元鸣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武当后山熟悉的青石崖壁。晨雾未散，松涛阵阵，几只山鸟被他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他正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掌心朝上，保持着吐纳的姿势——这是他入门五年来，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片汪洋。
无数画面、声音、功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识海冲击得支离破碎。他痛苦地抱住头颅，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啊——！"
他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佛窟。一个身披五光琉璃的妖僧盘坐于莲台之上，背负功德轮，俯瞰众生，指尖流淌着一种能洞彻人心的妖异光芒。他看见那妖僧被一剑贯穿，功德轮碎裂，坠入深渊。
他看见一座名叫天佛窟的地方，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他看见一座道观。三清殿前，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名同门，对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来客喝问——
"站住！来者何人？"
"在下宇文逸。"
——宇文逸。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元鸣的识海中炸开。
画面纷至沓来，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见自己处处与那个叫宇文逸的年轻人作对：山门前刁难他，试剑台下讥讽他，门内大比上拼尽全力，却仍被他一剑轻描淡写地击败。他看见自己心中那股扭曲的嫉妒，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面目可憎而不自知。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走向深渊的那一夜。
夜黑风高。他咬着牙，将一封写有宇文逸行踪的密信，交给了恶人谷的接头人。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是为了让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家伙吃点苦头。他甚至没有去想，恶人谷拿到这份行踪，会要了谁的命。
他看见自己连夜逃出武当，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可他没有料到，追来的，是莫弃。
饿虎坡上，枯草瑟瑟。莫弃拦在他面前，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元鸣，你勾结恶人谷，泄露同门行踪，酿成大祸。"莫弃缓缓拔出长剑，"我以武当门规，清理门户。"
"莫弃师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他听见自己嘶声大喊，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莫弃沉默了很久。
"元鸣，你叛出武当那夜，可曾想过，若因你那封信，宇文师弟死在恶人谷手里，会有多少人肝肠寸断？"莫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有些错，犯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剑光闪过。
元鸣看见自己的头颅飞起，看见天与地在眼前旋转，看见莫弃收剑转身，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落入眼中的，是饿虎坡上那片灰蒙蒙的天。
——斩。
元鸣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青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心跳如擂鼓，仿佛那柄剑此刻正悬在自己颈边。
"……我是谁？"他嘶哑地问。
没有回答。
记忆在识海中翻涌、碰撞、交融。迦摩的、元鸣的——两世为人的碎片，像两块烧红的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锻打在一起，火花四溅。他感到头痛欲裂，却又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剧痛之中，重塑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崖下连绵的武当殿宇。晨光已经漫上山腰，三清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切如常，山还是那座山，道观还是那座道观。
可元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双属于武当低辈弟子的、带着几分窝囊与怯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像沉着一星将熄未熄的火，火光极暗，却灼得人心里发紧。
元鸣伸出双手，摊开在晨光里。
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掌缘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他昨日还握着这双手，在后山劈柴、挑水、练那套练了五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的粗浅剑法。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元鸣。"他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武当元字辈弟子，入门五年，资质平庸，始终未能窥得真武剑法门径，常被同门取笑。师从……"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却是清虚掌门座下弟子，只是入门未久，名声不显。"
他低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前世，死于莫弃剑下。"
前世。
这两个字如今想来，竟有几分荒诞的意味。他原本以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可谁又能想到，天佛窟之战的硝烟未散，天魔迦摩的最后一丝执念，竟会裹着他的毕生所学，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落在这座道山之上，钻入一个无名小卒的眉心。
"天魔六通……"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中那些属于迦摩的记忆，缓缓念道，"一念起而识其心，一念动而知其想。以佛门六通为基，演化天下武学，更可洞察人心。"
"莲师八变……"他继续念，"遍览天下各教典籍，可模仿世间诸般武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欲乐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那星火光微微亮起，"以欲为禅，以乐为道。于欢愉之间，种下欲念之根，令其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直至……彻底沦陷。"
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后山清晨的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元鸣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他走到崖边，负手而立，俯瞰着武当连绵的殿宇。晨钟暮鼓，道观森严，那是中原正道最显赫的宗门之一，是无数江湖人仰望的圣地。
而他，如今却站在这圣地的后山，识海里装着天魔毕生的传承，和一段血淋淋的前世。
"上一世，我错在哪里？"他像是在问山风，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闭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他错在处处与宇文逸为敌，错在把自己的嫉妒写在脸上，错在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嘴脸。他越是刁难宇文逸，宇文逸便越是显得光明磊落；他越是心胸狭隘，便越是衬托出宇文逸的坦荡大气。清虚看重他，莫问护着他，莫弃拿他当兄弟，就连一向严苛的清霄，也对他青眼有加。
而元鸣自己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腔扭曲的嫉妒，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要毁掉一个人，何必站在他的对面？"元鸣睁开眼，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低声自语，"站得越远，他便越有防备。可若是站得足够近——近到他把后背交给我，近到他唤我一声师兄，近到他的红颜知己们，都当我是最可信赖的人……"
他说到"红颜知己"四字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那时，我再轻轻推上一把。让他从云端跌落，让他众叛亲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个又一个，沉沦在我的掌心之中。"
他负手而立，松涛阵阵，衣袂翻飞。
"前世，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今生……我便将他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元鸣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深处，那颗欲种正静静地悬着。它通体流转着暗红与幽紫交织的光，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游走，让他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他试着以迦摩记忆中的法门运转真气。
一缕若有若无的感知，竟真的顺着山风蔓延开去。他闭上眼，仿佛"听"到了远处道观里几位同门的心绪——有人在想午膳该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功课繁重，有人满心都是对下山历练的渴望。那些纷杂的念头，像溪流中的游鱼，一条条从他感知中滑过。
这便是天魔六通么？
元鸣心神一振，又倏地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眼底那星火光敛了敛。
"急不得。"他告诫自己。
迦摩的记忆告诉他，欲种之力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以欲念为养料，以时间为土壤，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结果。此刻他充其量只是窥见了这门功法的皮毛——能感知他人的心绪，却还远不足以操控人心。至于莲师八变、欲乐禅，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方能渐入佳境。
"好在……我这一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武当弟子的身份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元鸣。
他将铭牌举到眼前，透过玉色看天光。晨光穿过玉佩，在掌心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宇文逸。"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甜意，"你很快就会上山了。你会拜入武当，成为清虚的弟子。你会遇见许多人——你会在碗子山遇见那个红衣少女，会在平康城遇见上官虹，会在青木画舫遇见司马铃，会在和璞山庄遇见吕仙儿……"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底那星火光便亮上一分。
"前世，她们都是你的红颜知己，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良缘。今生……我会让她们，一个一个，先遇见我。"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到那时，我以欲乐禅在她们心间种下欲念之根，再以天魔六通时时窥探她们的心思。她们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温和可亲的师兄，一个古道热肠的朋友，一个……比宇文逸更懂她们的人。"
"然后，我会一步步，一步步地，把她们从你身边，引到我的怀里。"
元鸣收好铭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至于你，宇文逸……"他望着东南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感激我的。你会感激我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会感激我在你每一次遇险时挺身而出。你会把我当成你最信任的师兄，最亲近的朋友。"
"然后，我会在你最幸福的那一日，亲手，把你拥有的一切，一片一片地，撕碎。"
他抬眼，望向崖下道观里三三两两走动的同门。晨钟悠悠，撞碎了山间薄雾。武当，中原武林的执牛耳者，此刻在他眼中，却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棋盘。他记得前世武当的每一个人：清虚的仁厚，清霄的刚直，莫问的端方，莫弃的爽朗……还有那些他从前从不曾入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的"棋子"。
"上一世，我输在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要把每一分心思，都藏进笑容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元鸣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师兄，一个与世无争的道人。"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缓缓铺开一幅长卷：从武当山门，到碗子山，到平康城，到青木画舫，到和璞山庄……那些前世里宇文逸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结下的缘，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像一个重新翻开棋谱的棋手，将每一枚棋子的落点，一一记在心里。
"上官虹，碧波门弟子，一心重振师门，性情刚烈中带着几分执拗；司马铃，青木画舫的掌上明珠，天真烂漫，最是好哄；吕仙儿，将门之后，巾帼之志，对宇文逸敬若兄长……"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越来越轻，眼底那星火光越烧越盛，"这些女子，前世都将芳心尽付于宇文逸。今生，我便以欲乐禅，将她们的真心，一寸一寸地，改写。"
山风掠过崖畔，卷起他道袍的下摆。
"这一盘棋，我落子在先。"元鸣的声音飘散在松涛之间，"宇文逸，你只管去赢你的江湖、你的美名、你的红颜。你赢得越多，便越是替我，养熟了这片丰饶的园子。"
武当后山极高，极静。
元鸣立在崖边，晨风拂过他的衣袍，将他鬓角的碎发吹起。他望着东南方向，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要看到那天尽头去。
那里，隔着数月光阴，隔着万里风沙，有一座名叫葬龙谷的关隘。
此刻，关外的风沙漫天卷地。一支小小的商队正艰难地在谷中行进，骆驼铃铛叮当作响。队伍最前面，一个负责探路的年轻人骑着瘦马，正大声招呼着同伴："前面就是葬龙谷了！咱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他眉眼清朗，笑容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他叫宇文逸，此刻还只是商队里一个跑腿探路的少年，还不认识什么武林名门，还不曾见过什么刀光剑影，更不知道——冥冥之中，已经有一双眼睛，穿越了时空，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元鸣收回目光，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山风。
"去吧。"他轻声说，像是在送别一个远行的故人，"去经历你该经历的一切。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去练成一身绝世武功，去赢得满天下的敬仰与爱慕。"
"你会以为，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朝武当后山那条通往下山的小路走去。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兽，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而我，会在你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松涛阵阵，山鸟惊飞。
天光正好。
元鸣踏上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要赶在宇文逸上山之前，先在这片江湖里，布下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碗子山的风，已经等不及要与他相见了


天佛窟的顶上，是一场旷世大战的尾声。
迦摩身披五光琉璃，背负功德轮，盘腿悬于半空，周身佛光如潮，映得满窟琉璃生辉。他自诩天魔，以人心为戏，纵横江湖数十载，不知将多少英雄豪杰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此刻，他脸上那抹亘古不变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因他面前这个少年，一剑破开了他的天魔六通。
"你……"迦摩垂目，望着那柄悬在自己咽喉前的剑，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兴味，"你方才那一剑，无招无式，无迹可寻。吾的天魔六通，竟窥不出你半分心思。"
宇文逸立于佛首之上，剑尖犹自震颤，衣袍被窟底涌上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额角带汗，胸口起伏，显然这一战也耗尽了他大半真气。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无招胜有招。"宇文逸一字一句地道，"最厉害的招式，就是没有招式。迦摩，你以天魔六通窥探人心，可你永远也窥不破——一个人愿意为他人挺身而出的那颗心。"
迦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宇文逸，你实在是一个极为无趣之人。吾第一次想亲手摧毁一个人的欲望。"
"我与你第一次达成共识——在除去对方这件事情上。"宇文逸收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迦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功德轮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碎片，如雨般坠入天佛窟的深渊。他的法身也在崩解，五光琉璃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具枯槁如尸的躯壳。夜风自窟底涌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黯淡的光。
"也罢……"他的残念在风中发出最后一声轻叹，"就让吾，在永劫之中，见证你的结局吧。"
那团光向下一坠，越来越小，终于没入天佛窟最深处的无边黑暗。
——天魔，殁了。
宇文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坐下去。他强撑着剑柄，稳住身形，回头望向身后。肖寒光与涤罪僧正相互搀扶着靠在石壁旁，二人皆已力竭，却仍对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宇文逸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大师、肖兄……大家……我成功了……"
他转身，走向佛首中央那口开启的石匣。紫微星图静静地躺在其中，幽冷的光泽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伸手将之取出，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千年寒玉。
"终于结束了吗……"
他低声自语。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无尽深渊之中，悄然苏醒。
那一点坠入深渊的黯淡光芒，并没有就此熄灭。
天佛窟的底部，是连佛光也照不进的永夜。
迦摩的身体早已摔得支离破碎，意识也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可就在这具躯壳彻底冰冷的最后一瞬，一缕执念，却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在黑暗中凝成一点暗红的光。
他没有恨。
他这一生以玩弄人心为乐，见过无数人的欲望。贪婪、嫉妒、野心、色欲、名望、力量……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这潭浑水，直到那个叫宇文逸的少年告诉他——他也会为了某种东西而战。
不是欲望，不是名望，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没有迦摩的世道"。
"有趣……"那点暗红的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发出最后的呢喃，"吾纵横半生，所悟者，不过是人心之欲。可那少年却说，他所求的，亦是欲望。既然如此……吾倒要看看，这一颗欲望的种子，在你心口，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来。"
他毕生的修为，他穷尽心血参悟的天魔六通、莲师八变、欲乐禅，他看过的人间万象、识过的人心百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一点暗红的光吞噬、压缩、凝练，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种子。
种子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业火。
"去罢。"迦摩的最后一丝意识没入种子之中，"寻一处能够生根的土壤，替吾……看这世间，欲望的尽头。"
那颗种子轻轻一颤，随即猛地扎入虚空。
时间在这一刻倒流。
元鸣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武当后山熟悉的青石崖壁。晨雾未散，松涛阵阵，几只山鸟被他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他正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掌心朝上，保持着吐纳的姿势——这是他入门五年来，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
可此刻，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片汪洋。
无数画面、声音、功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识海冲击得支离破碎。他痛苦地抱住头颅，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啊——！"
他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佛窟。一个身披五光琉璃的妖僧盘坐于莲台之上，背负功德轮，俯瞰众生，指尖流淌着一种能洞彻人心的妖异光芒。他看见那妖僧被一剑贯穿，功德轮碎裂，坠入深渊。
他看见一座名叫天佛窟的地方，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他看见一座道观。三清殿前，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名同门，对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来客喝问——
"站住！来者何人？"
"在下宇文逸。"
——宇文逸。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元鸣的识海中炸开。
画面纷至沓来，快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见自己处处与那个叫宇文逸的年轻人作对：山门前刁难他，试剑台下讥讽他，门内大比上拼尽全力，却仍被他一剑轻描淡写地击败。他看见自己心中那股扭曲的嫉妒，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面目可憎而不自知。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走向深渊的那一夜。
夜黑风高。他咬着牙，将一封写有宇文逸行踪的密信，交给了恶人谷的接头人。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是为了让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家伙吃点苦头。他甚至没有去想，恶人谷拿到这份行踪，会要了谁的命。
他看见自己连夜逃出武当，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可他没有料到，追来的，是莫弃。
饿虎坡上，枯草瑟瑟。莫弃拦在他面前，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元鸣，你勾结恶人谷，泄露同门行踪，酿成大祸。"莫弃缓缓拔出长剑，"我以武当门规，清理门户。"
"莫弃师兄！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你当真要赶尽杀绝？"他听见自己嘶声大喊，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莫弃沉默了很久。
"元鸣，你叛出武当那夜，可曾想过，若因你那封信，宇文师弟死在恶人谷手里，会有多少人肝肠寸断？"莫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有些错，犯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剑光闪过。
元鸣看见自己的头颅飞起，看见天与地在眼前旋转，看见莫弃收剑转身，背影渐渐模糊。最后落入眼中的，是饿虎坡上那片灰蒙蒙的天。
——斩。
元鸣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青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心跳如擂鼓，仿佛那柄剑此刻正悬在自己颈边。
"……我是谁？"他嘶哑地问。
没有回答。
记忆在识海中翻涌、碰撞、交融。迦摩的、元鸣的——两世为人的碎片，像两块烧红的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锻打在一起，火花四溅。他感到头痛欲裂，却又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剧痛之中，重塑他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崖下连绵的武当殿宇。晨光已经漫上山腰，三清殿的飞檐在朝阳下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切如常，山还是那座山，道观还是那座道观。
可元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双属于武当低辈弟子的、带着几分窝囊与怯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瞳孔深处，像沉着一星将熄未熄的火，火光极暗，却灼得人心里发紧。
元鸣伸出双手，摊开在晨光里。
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指节粗大，掌缘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他昨日还握着这双手，在后山劈柴、挑水、练那套练了五年也没练出什么名堂的粗浅剑法。
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元鸣。"他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武当元字辈弟子，入门五年，资质平庸，始终未能窥得真武剑法门径，常被同门取笑。师从……"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却是清虚掌门座下弟子，只是入门未久，名声不显。"
他低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前世，死于莫弃剑下。"
前世。
这两个字如今想来，竟有几分荒诞的意味。他原本以为，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可谁又能想到，天佛窟之战的硝烟未散，天魔迦摩的最后一丝执念，竟会裹着他的毕生所学，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落在这座道山之上，钻入一个无名小卒的眉心。
"天魔六通……"他闭上眼，感受着识海中那些属于迦摩的记忆，缓缓念道，"一念起而识其心，一念动而知其想。以佛门六通为基，演化天下武学，更可洞察人心。"
"莲师八变……"他继续念，"遍览天下各教典籍，可模仿世间诸般武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欲乐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那星火光微微亮起，"以欲为禅，以乐为道。于欢愉之间，种下欲念之根，令其在人心深处生根发芽，直至……彻底沦陷。"
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后山清晨的风都仿佛冷了几分。
元鸣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不在意。他走到崖边，负手而立，俯瞰着武当连绵的殿宇。晨钟暮鼓，道观森严，那是中原正道最显赫的宗门之一，是无数江湖人仰望的圣地。
而他，如今却站在这圣地的后山，识海里装着天魔毕生的传承，和一段血淋淋的前世。
"上一世，我错在哪里？"他像是在问山风，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闭上眼，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他错在处处与宇文逸为敌，错在把自己的嫉妒写在脸上，错在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嘴脸。他越是刁难宇文逸，宇文逸便越是显得光明磊落；他越是心胸狭隘，便越是衬托出宇文逸的坦荡大气。清虚看重他，莫问护着他，莫弃拿他当兄弟，就连一向严苛的清霄，也对他青眼有加。
而元鸣自己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腔扭曲的嫉妒，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
"要毁掉一个人，何必站在他的对面？"元鸣睁开眼，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低声自语，"站得越远，他便越有防备。可若是站得足够近——近到他把后背交给我，近到他唤我一声师兄，近到他的红颜知己们，都当我是最可信赖的人……"
他说到"红颜知己"四字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那时，我再轻轻推上一把。让他从云端跌落，让他众叛亲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一个又一个，沉沦在我的掌心之中。"
他负手而立，松涛阵阵，衣袂翻飞。
"前世，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今生……我便将他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元鸣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丹田深处，那颗欲种正静静地悬着。它通体流转着暗红与幽紫交织的光，像是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游走，让他周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他试着以迦摩记忆中的法门运转真气。
一缕若有若无的感知，竟真的顺着山风蔓延开去。他闭上眼，仿佛"听"到了远处道观里几位同门的心绪——有人在想午膳该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功课繁重，有人满心都是对下山历练的渴望。那些纷杂的念头，像溪流中的游鱼，一条条从他感知中滑过。
这便是天魔六通么？
元鸣心神一振，又倏地冷静下来。他睁开眼，眼底那星火光敛了敛。
"急不得。"他告诫自己。
迦摩的记忆告诉他，欲种之力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以欲念为养料，以时间为土壤，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结果。此刻他充其量只是窥见了这门功法的皮毛——能感知他人的心绪，却还远不足以操控人心。至于莲师八变、欲乐禅，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方能渐入佳境。
"好在……我这一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武当弟子的身份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元鸣。
他将铭牌举到眼前，透过玉色看天光。晨光穿过玉佩，在掌心里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宇文逸。"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甜意，"你很快就会上山了。你会拜入武当，成为清虚的弟子。你会遇见许多人——你会在碗子山遇见那个红衣少女，会在平康城遇见上官虹，会在青木画舫遇见司马铃，会在和璞山庄遇见吕仙儿……"
他每念一个名字，眼底那星火光便亮上一分。
"前世，她们都是你的红颜知己，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良缘。今生……我会让她们，一个一个，先遇见我。"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到那时，我以欲乐禅在她们心间种下欲念之根，再以天魔六通时时窥探她们的心思。她们会以为，我只是一个温和可亲的师兄，一个古道热肠的朋友，一个……比宇文逸更懂她们的人。"
"然后，我会一步步，一步步地，把她们从你身边，引到我的怀里。"
元鸣收好铭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至于你，宇文逸……"他望着东南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感激我的。你会感激我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会感激我在你每一次遇险时挺身而出。你会把我当成你最信任的师兄，最亲近的朋友。"
"然后，我会在你最幸福的那一日，亲手，把你拥有的一切，一片一片地，撕碎。"
他抬眼，望向崖下道观里三三两两走动的同门。晨钟悠悠，撞碎了山间薄雾。武当，中原武林的执牛耳者，此刻在他眼中，却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棋盘。他记得前世武当的每一个人：清虚的仁厚，清霄的刚直，莫问的端方，莫弃的爽朗……还有那些他从前从不曾入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的"棋子"。
"上一世，我输在把一切都写在脸上。"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要把每一分心思，都藏进笑容里。让所有人都以为，元鸣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师兄，一个与世无争的道人。"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缓缓铺开一幅长卷：从武当山门，到碗子山，到平康城，到青木画舫，到和璞山庄……那些前世里宇文逸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结下的缘，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像一个重新翻开棋谱的棋手，将每一枚棋子的落点，一一记在心里。
"上官虹，碧波门弟子，一心重振师门，性情刚烈中带着几分执拗；司马铃，青木画舫的掌上明珠，天真烂漫，最是好哄；吕仙儿，将门之后，巾帼之志，对宇文逸敬若兄长……"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越来越轻，眼底那星火光越烧越盛，"这些女子，前世都将芳心尽付于宇文逸。今生，我便以欲乐禅，将她们的真心，一寸一寸地，改写。"
山风掠过崖畔，卷起他道袍的下摆。
"这一盘棋，我落子在先。"元鸣的声音飘散在松涛之间，"宇文逸，你只管去赢你的江湖、你的美名、你的红颜。你赢得越多，便越是替我，养熟了这片丰饶的园子。"
武当后山极高，极静。
元鸣立在崖边，晨风拂过他的衣袍，将他鬓角的碎发吹起。他望着东南方向，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要看到那天尽头去。
那里，隔着数月光阴，隔着万里风沙，有一座名叫葬龙谷的关隘。
此刻，关外的风沙漫天卷地。一支小小的商队正艰难地在谷中行进，骆驼铃铛叮当作响。队伍最前面，一个负责探路的年轻人骑着瘦马，正大声招呼着同伴："前面就是葬龙谷了！咱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他眉眼清朗，笑容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锐气。他叫宇文逸，此刻还只是商队里一个跑腿探路的少年，还不认识什么武林名门，还不曾见过什么刀光剑影，更不知道——冥冥之中，已经有一双眼睛，穿越了时空，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元鸣收回目光，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山风。
"去吧。"他轻声说，像是在送别一个远行的故人，"去经历你该经历的一切。去结识那些你该结识的人。去练成一身绝世武功，去赢得满天下的敬仰与爱慕。"
"你会以为，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朝武当后山那条通往下山的小路走去。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头蛰伏的兽，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而我，会在你身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松涛阵阵，山鸟惊飞。
天光正好。
元鸣踏上下山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要赶在宇文逸上山之前，先在这片江湖里，布下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碗子山的风，已经等不及要与他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