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逸拜入武当，转眼便过了月余。
这一个月里，他跟着莫问师兄习剑，跟着元鸣师兄学内功心法，又将江吟风留下的五灵心经残篇反复参悟，武功进境飞快。清虚见他根基渐稳，便道："逸儿，你如今已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该下山历练历练，见见这江湖的世面了。"
宇文逸大喜，正要独自下山，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掌门，弟子愿陪同宇文师弟一同历练，也好有个照应。"
清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入门多年，江湖经验丰富，有你在旁提点，为师也放心些。"
宇文逸对元鸣更是感激，一路上"元鸣师兄"长、"元鸣师兄"短地叫个不停。元鸣含笑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他陪宇文逸下山，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同门之谊。他要在宇文逸身边，亲眼看着他如何结识那些红颜知己，再一个一个，把她们从宇文逸身边夺走。
"第一站，是平康城。"元鸣在心底盘算，"前世宇文逸在那里，遇见了碧波门的上官虹。这一世……也该轮到他上官虹了。"
平康城是宁国境内最富庶的城池之一，商贾云集，繁华异常。二人入城时正值晌午，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好热闹的城！元鸣师兄，这平康城怎么这么多人？"
元鸣笑道："平康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自然繁华。师弟既来了，便好好见识见识这人间烟火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街角一个穿着锦袍、满脸堆笑的胖员外身上。
"来了。"元鸣在心里道。
"这位少侠，嘿嘿，留步，留步！"
那胖员外果然拦住了宇文逸，一张圆脸笑得像朵菊花："我看少侠骨骼精奇，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定是师承名门的少年英杰！老王我阅人无数，像您这样的少年才俊，未来定是名震四方的一代豪侠！"
宇文逸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过誉了。不知老人家叫住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王员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老王我这里有桩大好的买卖，不知少侠有没有兴趣？平康城北不远处有一座碧幽林，其中颇多巨蟾，只要少侠取来蟾衣，我老王愿以一千钱一张的价格收购。这价格，是不是很实在啊？"
"一千钱一张？"宇文逸有些心动，"蟾衣虽是药材，却也不至于这般昂贵吧？"
王员外忙道："不瞒少侠，那碧幽林多有毒虫，常人难近，可偏偏这林中所产蟾衣药效最是上乘，故而紧俏得很。老王我这也是急着收购，才开出这么高的价码。不过少侠记住，这蟾衣我只收五张，多了我可不要。"
宇文逸盘算了一下，五张便是五千钱，足够他开销许久了。他点头应下："这桩生意，我接下了！"
"好好好！少侠果然爽快！老王我就在这里，静候少侠佳音。"
宇文逸转身要走，却被元鸣轻轻拉住了衣袖。
"师弟。"元鸣压低声音，"那碧幽林，我听闻近来颇有些不干净。你此去，务必当心。"
宇文逸笑道："元鸣师兄放心，我如今也算练了些本事，区区一片林子，还难不倒我。倒是师兄你——"
"我还有些事要办，在城里等你。"元鸣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且自去，若遇险情，莫要逞强，平安回来要紧。"
宇文逸心口一热，重重应了一声，转身朝城门方向去了。
元鸣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负手立在街角，日光落在他肩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碧幽林里藏了个降蛊师，我前世便已知晓。"他在心里道，"我故意不告诉你，就是要你亲手去撞上这一遭。你只有亲自历过这一劫，那个叫上官虹的女子才会出现，才会亲眼看见你那一身正气。"
"而你越是有正气，她越是会记住你。"
"你记住了她，她记住了你——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城里一家客栈走去。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碧幽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雾气氤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越往深处走，越是阴森。
宇文逸握着剑，警惕地拨开挡路的灌木。他方才已经捉了两只巨蟾，剥了蟾衣收好，正要再寻第三只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苗疆服饰、浑身挂满瓶瓶罐罐的怪人，正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踱出，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嘿嘿，又来一个不要命的小子。"那怪人狞笑道，"乖乖喂我的宝贝们吧！"
宇文逸脸色一变："苗疆蛊师？！"
话音未落，那蛊师一扬手，一团黑雾便朝他迎面扑来。黑雾中嗡嗡作响，竟是数以百计的毒虫！宇文逸急忙挥剑格挡，剑光翻飞间，将扑到身前的毒虫一一斩落，却仍有几只漏网之虫贴上了他的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五毒玉佩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那几只毒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地，翻滚着死去。
"好险！"宇文逸心有余悸，趁着蛊师愣神之际，抢攻而上。
那降蛊师虽毒术诡异，近身功夫却平平。宇文逸仗着五灵心经的底子，剑势如虹，十余招后，终于一剑挑飞了蛊师手中的蛊笛，将他逼倒在地。
"呼……呼……"宇文逸喘着粗气，低头一看，才发现那蛊师脚边散落着几张蟾衣，"原来这家伙也在收集蟾衣！"
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些蟾衣，又看了看那蛊师身上挂着的瓶瓶罐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蛊师行事如此阴毒，却也不像是一时起意——他在这林子里藏了两个月，分明是有所图谋。若那王员外当真不知情，倒也罢了；可若他知情不报，那便是拿人命当儿戏了。
他正自思忖，一个爽朗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自然是因为，他担心说出真相之后，就没有你这种愣头青上钩了。"
宇文逸一惊："什么人？！"
一个身穿碧衣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眉目清秀，气度从容，一看便知是名门弟子。
"碧水剑·上官虹。"那女子拱了拱手，"不用担心，我的目标是躺在地上那个。"
宇文逸松了口气："姑娘是来对付这蛊师的？"
上官虹点了点头："这家伙在碧幽林里藏匿了两个多月，把周遭药农和误入此地的人拿来试毒练蛊，罪大恶极。我凑巧从平康城李老伯口中得知此事，本打算来将他铲除，没想到被你误打误撞，抢先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道："听你方才的话，你也是被那王财主雇来采蟾衣的？"
宇文逸点头："正是。在下宇文逸，方才多有冒犯。听姑娘的话，那王员外……早就知道这林子里有蛊师？"
上官虹冷笑一声："那是自然。碧幽林不光盛产毒物，更盛产药材，平康城中所用药材，不少都指望药农来采集。这蛊师藏匿此地袭击药农，导致城里药材短缺、价格暴涨，那奸商又岂会不知道其中因由？他明知此间凶险，却还是以重金诱你这种不明就里的人来送死——若你成了，他便数倍价格转手卖出；若你不成，他也全无损失。当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宇文逸听得心头火起："可恶！竟有这样的事！多谢姑娘相告，我这就回去找那奸商算账！"
上官虹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她心里想：能独自解决这名蛊师，身手倒是不错；又生得一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本姑娘正好无事。"她道，"便随你走一趟，看看你要怎么处置那奸商。"
平康城，商业街。
王员外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远远看见宇文逸走来，顿时堆起一脸笑："这不是少侠嘛！看少侠面带得色，想必已经取得蟾衣了？"
宇文逸板着脸，从怀中掏出五张蟾衣："五张蟾衣，不多不少。"
"好好好！老王我就知道，有少侠这样的青年俊杰出马，一定是马到成功！来来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千文，一分不少。"
"不好意思。"宇文逸冷冷道，"这蟾衣，我要卖两千文一张。"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嗯？少侠莫不是说笑吧？"
"一张两千，共计一万，一分也不能少。"宇文逸道，"你明知碧幽林里有邪人作祟，却不加提醒，反倒以高价怂恿他人去取蟾衣，分明不怀好意。这些蟾衣，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买下来！"
王员外脸色一变，阴恻恻地道："小子，你知道这是谁要的货吗？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一分钱也休想得到！来人，都给我上，让这小子吃点苦头！"
铺子里呼啦啦涌出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将宇文逸团团围住。
"想恃恶逞凶？问过本姑娘了吗！"一声清喝，上官虹自街角施施然走来。
宇文逸一喜："上官女侠！"
"且慢闲谈。"上官虹拔剑，"先解决眼前这些为虎作伥之辈！"
二人并肩而上，剑光交错。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刚猛凌厉，上官虹的碧水剑法轻灵婉转，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打手虽然人多，却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哀嚎着四散奔逃。
王员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大……大侠……女侠……这这……这是一万文……"
上官虹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钱袋："啧，你们这些家伙果然都是一个德性，不见棺材不落泪。"
宇文逸接过钱袋，冷冷道："蟾衣给你。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王员外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次多谢上官女侠援手！"宇文逸转向上官虹，抱拳道，"没想到这奸商还养了这么多打手。"
"客气了。"上官虹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对平康城还真是不了解。这奸商哪里使唤得动这些打手？他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宇文逸一愣："女侠是说，这奸商后面还有人？"
"那是当然。这桩事可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下的。平康不仅是宁国最富庶的城池，更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觊觎此地的权贵巨富不在少数，就不知这奸商傍上了谁。"上官虹道，"不过你放心，这点损失，还不至于让那幕后之人把矛头转向我们。"
宇文逸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这一万文，女侠打算怎么办？"
上官虹反问道："你不是说，有不少药农都被那蛊师袭击了吗？"
宇文逸眸中微亮："我正有此意！这些钱，我打算分给那些受害的药农！"
上官虹看着他，眼底的赞赏又浓了几分："嗯，你虽然看上去呆呆的，人倒是蛮正直。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碧波门的上官虹，目前就在这平康城落脚。"
"在下宇文逸，武当弟子。"宇文逸笑道，"虽然险些被那奸商欺骗，但能结识上官女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上官虹正要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师弟，你回来了？"
宇文逸回头，见元鸣正从街角走来，顿时笑道："元鸣师兄！你看，我不仅平安回来，还结识了一位侠女！"
元鸣的目光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姑娘是——"
"碧波门，上官虹。"上官虹打量了元鸣一眼，"阁下是宇文少侠的师兄？"
"武当元鸣。"元鸣拱了拱手，温声道，"上官姑娘的大名，我行走江湖时也曾听闻。碧水剑行侠仗义，帮扶孤苦，江湖上多有传颂。"
上官虹被他夸得有些意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元少侠过奖了。"
平康城西的药农聚居处，宇文逸将那一万文钱分给了被蛊师所害的几户药农。
老药农接过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拉着宇文逸的手不住地道谢："恩公……恩公真是菩萨心肠啊！我家那口子就是被那恶蛊师害死的，可怜她连药钱都付不起……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宇文逸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这钱本就是您的药钱，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上官虹站在不远处，看着宇文逸在药农中间忙前忙后，分发银钱、安抚老人、帮忙修缮被撞坏的篱笆，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
"这人虽然呆头呆脑的，心地倒是真干净。"她心想，"这乱世里，还能有几个这样不计得失、一心为人的少年？"
元鸣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分出一缕感知，悄无声息地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她心里对宇文逸的那点好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虽然还远不到情根深种的地步，却已经有了破土而出的苗头。
"很好。"元鸣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越是欣赏他，我越是有可趁之机。"
他正想着，忽见上官虹抬手按了按眉心，脸色似乎白了一瞬。
元鸣目光一凝，走上前去，温声道："上官姑娘，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上官虹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没什么，大约是昨夜没睡好。"
"上官姑娘莫要讳疾忌医。"元鸣道，"贫道略通医理，观姑娘印堂隐隐有一层青气，气息也有些滞涩——若贫道没看错，姑娘近日是不是被什么毒物瘴气所侵过？"
上官虹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少侠好眼力。我追那蛊师，在碧幽林里守了几日，确实沾了些瘴气。本以为无碍，不想还是被你看了出来。"
"此事可大可小。"元鸣正色道，"若任由瘴毒残留经脉，日后恐有损根基。姑娘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可为姑娘推宫过血，将余毒逼出。"
宇文逸恰好听到，也凑过来道："上官女侠，元鸣师兄医术很好，你就让他帮你看看吧！身子要紧啊！"
上官虹看着宇文逸一脸关切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她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元少侠了。"
元鸣寻了一间清净的客房，请上官虹在榻上盘膝坐下。
"上官姑娘，请放松经脉。"元鸣坐在她身后，双掌轻轻贴上她的背心，"贫道以真气引导姑娘体内气息运转，若觉温热，不必惊慌，那是余毒被逼出之兆。"
"嗯。"上官虹应了一声，闭上眼。
元鸣运功，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他掌心缓缓渡入。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之感一点点消散，说不出的舒泰。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武当道人倒真有几分本事。
那股温热的真气在她体内运转，上官虹只觉通体舒泰，浑然不觉其中还裹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气息。那缕气息随真气沉入丹田，静静蛰伏，像一粒落进厚土的种子，只等着生根发芽。
真气在二人体内流转，一圈，又一圈。
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愈发醇厚，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正轻轻抚平她经脉中每一处暗伤。她周身的疲惫一点点散去，连带着这几日追查蛊师积下的紧绷，也一并舒缓了下来。她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知不觉间，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
在她沉浸于这份舒泰时，她丹田深处那缕暗红色的气息，正趁着她的心神最放松的一刻，缓缓舒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藤蔓，轻轻攀附上了她心底那团炽烈的火。
元鸣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了——那根藤蔓缠上火焰的刹那，上官虹的心神竟没有半分抗拒。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只要有人能帮她接近那团火，她便愿意敞开所有防备。
"成了一半。"他在心里道。
元鸣闭着眼，指尖微微用力。
他"看"得很清楚——那缕欲种气息没入上官虹丹田之后，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静悄悄地蛰伏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他分出一缕感知，轻轻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在她心底最深处，窥见了那点刚刚萌芽的东西。
不是对哪个男子的情愫。
而是一团火——一团名为"重振碧波门"的火。
那团火，比任何儿女私情都要炽烈。凌波仙子的遗志、白帝试炼的执念、师门的血仇与荣光……这些年来，上官虹把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这团火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执念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元鸣闭着眼，心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他想，"旁人种欲，种的是情欲；可这个女子心底最炽烈的，却是那样一团清冽的、与情爱无关的火。"
"可越是这样的火，越是最容易……被欲乐禅借用。"
他垂着眼，指尖极轻地在膝上叩了一下，才收回掌，温声道："姑娘体内余毒已清，只是身子还虚，这两日切记少动真气。"
上官虹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果然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她站起身，对元鸣抱了抱拳："多谢元少侠。此番恩情，上官虹记下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鸣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面色仍有些苍白，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上官虹本想说无妨，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确实还有几分疲惫。她点了点头："也好。"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觉得丹田深处似乎有一丝极轻极暖的跳动。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又摇了摇头，只当是余毒未尽，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那颗深埋在她丹田里的种子，已经随着她的心跳，悄然搏动了一下。
次日，客栈二楼。
上官虹早早便等在楼下，见到宇文逸和元鸣下楼，起身道："宇文少侠，可还记得昨日我与你说的白帝试炼？"
宇文逸点头："记得。上官女侠说要前往青木画舫，完成那白帝试炼，重振碧波门。"
"正是。"上官虹道，"青木画舫在姑苏城北的白帝湖畔，与我碧波门源出一脉。我要去那里挑战试炼，苦于独自一人，思虑难周。宇文少侠于武学一道颇有见地，若有你同行，定能为我指点一二。不知少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宇文逸没有半分犹豫："当然可以！朋友有事，宇文逸自当鼎力相助！"
上官虹笑了："呵呵，那就多谢少侠了。青木画舫中多是才貌双绝的女子，这一趟定不会让少侠失望的。"
"上官女侠要是再拿我打趣，我可就不陪你去了！"
"别别别，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元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二人说笑。他适时地插话道："既然师弟要去，贫道左右无事，便随行照拂一二吧。姑苏路途遥远，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宇文逸自然求之不得："元鸣师兄肯同去，那再好不过了！"
上官虹看了元鸣一眼，没有反对。她对这个温和有礼的武当道人印象不坏，昨日他替她祛毒，她心里还记着这份情。
于是，三人便这样定了下来——一同前往姑苏，青木画舫。
当晚，上官虹独自坐在房中，对着窗外的一弯新月，将白帝试炼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青木画舫的剑舞、碧波门的碧水剑法、凌波仙子留下的那部从未有人参透的《白帝剑器》……她想到自己此行的成败，关乎碧波门的未来，心头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虹儿，莫怕。"她仿佛听见恩师当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祖师婆婆既然留下这条路，便是相信后人能走得通。你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她攥紧拳头，眼底那团火又亮了起来。
宇文逸敲门进来送热茶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斗志满满的模样。他忍不住笑道："上官女侠，又在想试炼的事？"
"嗯。"上官虹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头莫名一跳，"我总想着，若能早些参透那《白帝剑器》，碧波门便能早一日重振。少侠你说，我这心思，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什么。"宇文逸认真地道，"有志者事竟成。上官女侠既有此志，又肯下功夫，早晚会成的。"
上官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路有他同行，似乎连那遥不可及的试炼，都变得不那么遥远了。
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道："多谢你，宇文少侠。"
临行前，上官虹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里默默盘算着白帝试炼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一次，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身边多了两个愿意陪她走这一趟的人——一个热忱仗义的武当少年，和一个温和沉稳的道人。
那个温和沉稳的道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宇文逸并肩而行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出城那日，天朗气清。
三人沿官道而行，宇文逸与上官虹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湖见闻；元鸣缀在最后，负手而行，神色温和。
"上官女侠，你们碧波门的祖师凌波仙子，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宇文逸感叹道，"能创出两门武学、两处派门，这样的奇女子，真是千古罕有。"
"那是自然。"提起师门，上官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祖师婆婆桃李年华便创出《剑器》，二十多载后步入一流高手之境，又开创了碧波门。她留下的白帝试炼，我一定要完成，绝不能辜负祖师婆婆的遗志！"
"一定会的。"宇文逸认真地道，"上官女侠这么有决心，一定能通过试炼！"
上官虹面色一滞，随即弯起眉眼："那就借少侠吉言了。"
元鸣缀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她谈起师门时，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捻过。那团火，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执念——干净到只要有人肯伸手拨一拨火堆，她便会把整颗心都凑过去取暖。
远处，姑苏的方向，白帝湖的波光仿佛已经遥遥可见。官道两旁的柳树正抽着新芽，风里带着水汽。
那个满心都是白帝试炼的女子，此刻正策马走在前方，背影迎着光，浑然不知自己丹田深处，已经埋下了一颗谁也看不见的种子。

宇文逸拜入武当，转眼便过了月余。
这一个月里，他跟着莫问师兄习剑，跟着元鸣师兄学内功心法，又将江吟风留下的五灵心经残篇反复参悟，武功进境飞快。清虚见他根基渐稳，便道："逸儿，你如今已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该下山历练历练，见见这江湖的世面了。"
宇文逸大喜，正要独自下山，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掌门，弟子愿陪同宇文师弟一同历练，也好有个照应。"
清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入门多年，江湖经验丰富，有你在旁提点，为师也放心些。"
宇文逸对元鸣更是感激，一路上"元鸣师兄"长、"元鸣师兄"短地叫个不停。元鸣含笑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他陪宇文逸下山，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同门之谊。他要在宇文逸身边，亲眼看着他如何结识那些红颜知己，再一个一个，把她们从宇文逸身边夺走。
"第一站，是平康城。"元鸣在心底盘算，"前世宇文逸在那里，遇见了碧波门的上官虹。这一世……也该轮到他上官虹了。"
平康城是宁国境内最富庶的城池之一，商贾云集，繁华异常。二人入城时正值晌午，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好热闹的城！元鸣师兄，这平康城怎么这么多人？"
元鸣笑道："平康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自然繁华。师弟既来了，便好好见识见识这人间烟火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街角一个穿着锦袍、满脸堆笑的胖员外身上。
"来了。"元鸣在心里道。
"这位少侠，嘿嘿，留步，留步！"
那胖员外果然拦住了宇文逸，一张圆脸笑得像朵菊花："我看少侠骨骼精奇，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定是师承名门的少年英杰！老王我阅人无数，像您这样的少年才俊，未来定是名震四方的一代豪侠！"
宇文逸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过誉了。不知老人家叫住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王员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老王我这里有桩大好的买卖，不知少侠有没有兴趣？平康城北不远处有一座碧幽林，其中颇多巨蟾，只要少侠取来蟾衣，我老王愿以一千钱一张的价格收购。这价格，是不是很实在啊？"
"一千钱一张？"宇文逸有些心动，"蟾衣虽是药材，却也不至于这般昂贵吧？"
王员外忙道："不瞒少侠，那碧幽林多有毒虫，常人难近，可偏偏这林中所产蟾衣药效最是上乘，故而紧俏得很。老王我这也是急着收购，才开出这么高的价码。不过少侠记住，这蟾衣我只收五张，多了我可不要。"
宇文逸盘算了一下，五张便是五千钱，足够他开销许久了。他点头应下："这桩生意，我接下了！"
"好好好！少侠果然爽快！老王我就在这里，静候少侠佳音。"
宇文逸转身要走，却被元鸣轻轻拉住了衣袖。
"师弟。"元鸣压低声音，"那碧幽林，我听闻近来颇有些不干净。你此去，务必当心。"
宇文逸笑道："元鸣师兄放心，我如今也算练了些本事，区区一片林子，还难不倒我。倒是师兄你——"
"我还有些事要办，在城里等你。"元鸣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且自去，若遇险情，莫要逞强，平安回来要紧。"
宇文逸心口一热，重重应了一声，转身朝城门方向去了。
元鸣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负手立在街角，日光落在他肩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碧幽林里藏了个降蛊师，我前世便已知晓。"他在心里道，"我故意不告诉你，就是要你亲手去撞上这一遭。你只有亲自历过这一劫，那个叫上官虹的女子才会出现，才会亲眼看见你那一身正气。"
"而你越是有正气，她越是会记住你。"
"你记住了她，她记住了你——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城里一家客栈走去。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碧幽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雾气氤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越往深处走，越是阴森。
宇文逸握着剑，警惕地拨开挡路的灌木。他方才已经捉了两只巨蟾，剥了蟾衣收好，正要再寻第三只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苗疆服饰、浑身挂满瓶瓶罐罐的怪人，正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踱出，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嘿嘿，又来一个不要命的小子。"那怪人狞笑道，"乖乖喂我的宝贝们吧！"
宇文逸脸色一变："苗疆蛊师？！"
话音未落，那蛊师一扬手，一团黑雾便朝他迎面扑来。黑雾中嗡嗡作响，竟是数以百计的毒虫！宇文逸急忙挥剑格挡，剑光翻飞间，将扑到身前的毒虫一一斩落，却仍有几只漏网之虫贴上了他的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五毒玉佩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那几只毒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地，翻滚着死去。
"好险！"宇文逸心有余悸，趁着蛊师愣神之际，抢攻而上。
那降蛊师虽毒术诡异，近身功夫却平平。宇文逸仗着五灵心经的底子，剑势如虹，十余招后，终于一剑挑飞了蛊师手中的蛊笛，将他逼倒在地。
"呼……呼……"宇文逸喘着粗气，低头一看，才发现那蛊师脚边散落着几张蟾衣，"原来这家伙也在收集蟾衣！"
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些蟾衣，又看了看那蛊师身上挂着的瓶瓶罐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蛊师行事如此阴毒，却也不像是一时起意——他在这林子里藏了两个月，分明是有所图谋。若那王员外当真不知情，倒也罢了；可若他知情不报，那便是拿人命当儿戏了。
他正自思忖，一个爽朗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自然是因为，他担心说出真相之后，就没有你这种愣头青上钩了。"
宇文逸一惊："什么人？！"
一个身穿碧衣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眉目清秀，气度从容，一看便知是名门弟子。
"碧水剑·上官虹。"那女子拱了拱手，"不用担心，我的目标是躺在地上那个。"
宇文逸松了口气："姑娘是来对付这蛊师的？"
上官虹点了点头："这家伙在碧幽林里藏匿了两个多月，把周遭药农和误入此地的人拿来试毒练蛊，罪大恶极。我凑巧从平康城李老伯口中得知此事，本打算来将他铲除，没想到被你误打误撞，抢先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道："听你方才的话，你也是被那王财主雇来采蟾衣的？"
宇文逸点头："正是。在下宇文逸，方才多有冒犯。听姑娘的话，那王员外……早就知道这林子里有蛊师？"
上官虹冷笑一声："那是自然。碧幽林不光盛产毒物，更盛产药材，平康城中所用药材，不少都指望药农来采集。这蛊师藏匿此地袭击药农，导致城里药材短缺、价格暴涨，那奸商又岂会不知道其中因由？他明知此间凶险，却还是以重金诱你这种不明就里的人来送死——若你成了，他便数倍价格转手卖出；若你不成，他也全无损失。当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宇文逸听得心头火起："可恶！竟有这样的事！多谢姑娘相告，我这就回去找那奸商算账！"
上官虹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她心里想：能独自解决这名蛊师，身手倒是不错；又生得一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本姑娘正好无事。"她道，"便随你走一趟，看看你要怎么处置那奸商。"
平康城，商业街。
王员外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远远看见宇文逸走来，顿时堆起一脸笑："这不是少侠嘛！看少侠面带得色，想必已经取得蟾衣了？"
宇文逸板着脸，从怀中掏出五张蟾衣："五张蟾衣，不多不少。"
"好好好！老王我就知道，有少侠这样的青年俊杰出马，一定是马到成功！来来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千文，一分不少。"
"不好意思。"宇文逸冷冷道，"这蟾衣，我要卖两千文一张。"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嗯？少侠莫不是说笑吧？"
"一张两千，共计一万，一分也不能少。"宇文逸道，"你明知碧幽林里有邪人作祟，却不加提醒，反倒以高价怂恿他人去取蟾衣，分明不怀好意。这些蟾衣，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买下来！"
王员外脸色一变，阴恻恻地道："小子，你知道这是谁要的货吗？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一分钱也休想得到！来人，都给我上，让这小子吃点苦头！"
铺子里呼啦啦涌出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将宇文逸团团围住。
"想恃恶逞凶？问过本姑娘了吗！"一声清喝，上官虹自街角施施然走来。
宇文逸一喜："上官女侠！"
"且慢闲谈。"上官虹拔剑，"先解决眼前这些为虎作伥之辈！"
二人并肩而上，剑光交错。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刚猛凌厉，上官虹的碧水剑法轻灵婉转，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打手虽然人多，却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哀嚎着四散奔逃。
王员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大……大侠……女侠……这这……这是一万文……"
上官虹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钱袋："啧，你们这些家伙果然都是一个德性，不见棺材不落泪。"
宇文逸接过钱袋，冷冷道："蟾衣给你。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王员外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次多谢上官女侠援手！"宇文逸转向上官虹，抱拳道，"没想到这奸商还养了这么多打手。"
"客气了。"上官虹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对平康城还真是不了解。这奸商哪里使唤得动这些打手？他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宇文逸一愣："女侠是说，这奸商后面还有人？"
"那是当然。这桩事可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下的。平康不仅是宁国最富庶的城池，更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觊觎此地的权贵巨富不在少数，就不知这奸商傍上了谁。"上官虹道，"不过你放心，这点损失，还不至于让那幕后之人把矛头转向我们。"
宇文逸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这一万文，女侠打算怎么办？"
上官虹反问道："你不是说，有不少药农都被那蛊师袭击了吗？"
宇文逸眸中微亮："我正有此意！这些钱，我打算分给那些受害的药农！"
上官虹看着他，眼底的赞赏又浓了几分："嗯，你虽然看上去呆呆的，人倒是蛮正直。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碧波门的上官虹，目前就在这平康城落脚。"
"在下宇文逸，武当弟子。"宇文逸笑道，"虽然险些被那奸商欺骗，但能结识上官女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上官虹正要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师弟，你回来了？"
宇文逸回头，见元鸣正从街角走来，顿时笑道："元鸣师兄！你看，我不仅平安回来，还结识了一位侠女！"
元鸣的目光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姑娘是——"
"碧波门，上官虹。"上官虹打量了元鸣一眼，"阁下是宇文少侠的师兄？"
"武当元鸣。"元鸣拱了拱手，温声道，"上官姑娘的大名，我行走江湖时也曾听闻。碧水剑行侠仗义，帮扶孤苦，江湖上多有传颂。"
上官虹被他夸得有些意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元少侠过奖了。"
平康城西的药农聚居处，宇文逸将那一万文钱分给了被蛊师所害的几户药农。
老药农接过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拉着宇文逸的手不住地道谢："恩公……恩公真是菩萨心肠啊！我家那口子就是被那恶蛊师害死的，可怜她连药钱都付不起……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宇文逸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这钱本就是您的药钱，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上官虹站在不远处，看着宇文逸在药农中间忙前忙后，分发银钱、安抚老人、帮忙修缮被撞坏的篱笆，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
"这人虽然呆头呆脑的，心地倒是真干净。"她心想，"这乱世里，还能有几个这样不计得失、一心为人的少年？"
元鸣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分出一缕感知，悄无声息地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她心里对宇文逸的那点好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虽然还远不到情根深种的地步，却已经有了破土而出的苗头。
"很好。"元鸣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越是欣赏他，我越是有可趁之机。"
他正想着，忽见上官虹抬手按了按眉心，脸色似乎白了一瞬。
元鸣目光一凝，走上前去，温声道："上官姑娘，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上官虹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没什么，大约是昨夜没睡好。"
"上官姑娘莫要讳疾忌医。"元鸣道，"贫道略通医理，观姑娘印堂隐隐有一层青气，气息也有些滞涩——若贫道没看错，姑娘近日是不是被什么毒物瘴气所侵过？"
上官虹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少侠好眼力。我追那蛊师，在碧幽林里守了几日，确实沾了些瘴气。本以为无碍，不想还是被你看了出来。"
"此事可大可小。"元鸣正色道，"若任由瘴毒残留经脉，日后恐有损根基。姑娘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可为姑娘推宫过血，将余毒逼出。"
宇文逸恰好听到，也凑过来道："上官女侠，元鸣师兄医术很好，你就让他帮你看看吧！身子要紧啊！"
上官虹看着宇文逸一脸关切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她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元少侠了。"
元鸣寻了一间清净的客房，请上官虹在榻上盘膝坐下。
"上官姑娘，请放松经脉。"元鸣坐在她身后，双掌轻轻贴上她的背心，"贫道以真气引导姑娘体内气息运转，若觉温热，不必惊慌，那是余毒被逼出之兆。"
"嗯。"上官虹应了一声，闭上眼。
元鸣运功，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他掌心缓缓渡入。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之感一点点消散，说不出的舒泰。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武当道人倒真有几分本事。
那股温热的真气在她体内运转，上官虹只觉通体舒泰，浑然不觉其中还裹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气息。那缕气息随真气沉入丹田，静静蛰伏，像一粒落进厚土的种子，只等着生根发芽。
真气在二人体内流转，一圈，又一圈。
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愈发醇厚，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正轻轻抚平她经脉中每一处暗伤。她周身的疲惫一点点散去，连带着这几日追查蛊师积下的紧绷，也一并舒缓了下来。她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知不觉间，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
在她沉浸于这份舒泰时，她丹田深处那缕暗红色的气息，正趁着她的心神最放松的一刻，缓缓舒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藤蔓，轻轻攀附上了她心底那团炽烈的火。
元鸣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了——那根藤蔓缠上火焰的刹那，上官虹的心神竟没有半分抗拒。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只要有人能帮她接近那团火，她便愿意敞开所有防备。
"成了一半。"他在心里道。
元鸣闭着眼，指尖微微用力。
他"看"得很清楚——那缕欲种气息没入上官虹丹田之后，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静悄悄地蛰伏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他分出一缕感知，轻轻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在她心底最深处，窥见了那点刚刚萌芽的东西。
不是对哪个男子的情愫。
而是一团火——一团名为"重振碧波门"的火。
那团火，比任何儿女私情都要炽烈。凌波仙子的遗志、白帝试炼的执念、师门的血仇与荣光……这些年来，上官虹把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这团火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执念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元鸣闭着眼，心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他想，"旁人种欲，种的是情欲；可这个女子心底最炽烈的，却是那样一团清冽的、与情爱无关的火。"
"可越是这样的火，越是最容易……被欲乐禅借用。"
他垂着眼，指尖极轻地在膝上叩了一下，才收回掌，温声道："姑娘体内余毒已清，只是身子还虚，这两日切记少动真气。"
上官虹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果然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她站起身，对元鸣抱了抱拳："多谢元少侠。此番恩情，上官虹记下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鸣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面色仍有些苍白，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上官虹本想说无妨，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确实还有几分疲惫。她点了点头："也好。"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觉得丹田深处似乎有一丝极轻极暖的跳动。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又摇了摇头，只当是余毒未尽，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那颗深埋在她丹田里的种子，已经随着她的心跳，悄然搏动了一下。
次日，客栈二楼。
上官虹早早便等在楼下，见到宇文逸和元鸣下楼，起身道："宇文少侠，可还记得昨日我与你说的白帝试炼？"
宇文逸点头："记得。上官女侠说要前往青木画舫，完成那白帝试炼，重振碧波门。"
"正是。"上官虹道，"青木画舫在姑苏城北的白帝湖畔，与我碧波门源出一脉。我要去那里挑战试炼，苦于独自一人，思虑难周。宇文少侠于武学一道颇有见地，若有你同行，定能为我指点一二。不知少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宇文逸没有半分犹豫："当然可以！朋友有事，宇文逸自当鼎力相助！"
上官虹笑了："呵呵，那就多谢少侠了。青木画舫中多是才貌双绝的女子，这一趟定不会让少侠失望的。"
"上官女侠要是再拿我打趣，我可就不陪你去了！"
"别别别，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元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二人说笑。他适时地插话道："既然师弟要去，贫道左右无事，便随行照拂一二吧。姑苏路途遥远，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宇文逸自然求之不得："元鸣师兄肯同去，那再好不过了！"
上官虹看了元鸣一眼，没有反对。她对这个温和有礼的武当道人印象不坏，昨日他替她祛毒，她心里还记着这份情。
于是，三人便这样定了下来——一同前往姑苏，青木画舫。
当晚，上官虹独自坐在房中，对着窗外的一弯新月，将白帝试炼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青木画舫的剑舞、碧波门的碧水剑法、凌波仙子留下的那部从未有人参透的《白帝剑器》……她想到自己此行的成败，关乎碧波门的未来，心头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虹儿，莫怕。"她仿佛听见恩师当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祖师婆婆既然留下这条路，便是相信后人能走得通。你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她攥紧拳头，眼底那团火又亮了起来。
宇文逸敲门进来送热茶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斗志满满的模样。他忍不住笑道："上官女侠，又在想试炼的事？"
"嗯。"上官虹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头莫名一跳，"我总想着，若能早些参透那《白帝剑器》，碧波门便能早一日重振。少侠你说，我这心思，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什么。"宇文逸认真地道，"有志者事竟成。上官女侠既有此志，又肯下功夫，早晚会成的。"
上官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路有他同行，似乎连那遥不可及的试炼，都变得不那么遥远了。
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道："多谢你，宇文少侠。"
临行前，上官虹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里默默盘算着白帝试炼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一次，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身边多了两个愿意陪她走这一趟的人——一个热忱仗义的武当少年，和一个温和沉稳的道人。
那个温和沉稳的道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宇文逸并肩而行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出城那日，天朗气清。
三人沿官道而行，宇文逸与上官虹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湖见闻；元鸣缀在最后，负手而行，神色温和。
"上官女侠，你们碧波门的祖师凌波仙子，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宇文逸感叹道，"能创出两门武学、两处派门，这样的奇女子，真是千古罕有。"
"那是自然。"提起师门，上官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祖师婆婆桃李年华便创出《剑器》，二十多载后步入一流高手之境，又开创了碧波门。她留下的白帝试炼，我一定要完成，绝不能辜负祖师婆婆的遗志！"
"一定会的。"宇文逸认真地道，"上官女侠这么有决心，一定能通过试炼！"
上官虹面色一滞，随即弯起眉眼："那就借少侠吉言了。"
元鸣缀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她谈起师门时，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捻过。那团火，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执念——干净到只要有人肯伸手拨一拨火堆，她便会把整颗心都凑过去取暖。
远处，姑苏的方向，白帝湖的波光仿佛已经遥遥可见。官道两旁的柳树正抽着新芽，风里带着水汽。
那个满心都是白帝试炼的女子，此刻正策马走在前方，背影迎着光，浑然不知自己丹田深处，已经埋下了一颗谁也看不见的种子。
宇文逸拜入武当，转眼便过了月余。
这一个月里，他跟着莫问师兄习剑，跟着元鸣师兄学内功心法，又将江吟风留下的五灵心经残篇反复参悟，武功进境飞快。清虚见他根基渐稳，便道："逸儿，你如今已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该下山历练历练，见见这江湖的世面了。"
宇文逸大喜，正要独自下山，元鸣却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掌门，弟子愿陪同宇文师弟一同历练，也好有个照应。"
清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入门多年，江湖经验丰富，有你在旁提点，为师也放心些。"
宇文逸对元鸣更是感激，一路上"元鸣师兄"长、"元鸣师兄"短地叫个不停。元鸣含笑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他陪宇文逸下山，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同门之谊。他要在宇文逸身边，亲眼看着他如何结识那些红颜知己，再一个一个，把她们从宇文逸身边夺走。
"第一站，是平康城。"元鸣在心底盘算，"前世宇文逸在那里，遇见了碧波门的上官虹。这一世……也该轮到他上官虹了。"
平康城是宁国境内最富庶的城池之一，商贾云集，繁华异常。二人入城时正值晌午，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宇文逸看得眼花缭乱："好热闹的城！元鸣师兄，这平康城怎么这么多人？"
元鸣笑道："平康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自然繁华。师弟既来了，便好好见识见识这人间烟火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街角一个穿着锦袍、满脸堆笑的胖员外身上。
"来了。"元鸣在心里道。
"这位少侠，嘿嘿，留步，留步！"
那胖员外果然拦住了宇文逸，一张圆脸笑得像朵菊花："我看少侠骨骼精奇，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英武不凡，定是师承名门的少年英杰！老王我阅人无数，像您这样的少年才俊，未来定是名震四方的一代豪侠！"
宇文逸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老人家过誉了。不知老人家叫住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王员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老王我这里有桩大好的买卖，不知少侠有没有兴趣？平康城北不远处有一座碧幽林，其中颇多巨蟾，只要少侠取来蟾衣，我老王愿以一千钱一张的价格收购。这价格，是不是很实在啊？"
"一千钱一张？"宇文逸有些心动，"蟾衣虽是药材，却也不至于这般昂贵吧？"
王员外忙道："不瞒少侠，那碧幽林多有毒虫，常人难近，可偏偏这林中所产蟾衣药效最是上乘，故而紧俏得很。老王我这也是急着收购，才开出这么高的价码。不过少侠记住，这蟾衣我只收五张，多了我可不要。"
宇文逸盘算了一下，五张便是五千钱，足够他开销许久了。他点头应下："这桩生意，我接下了！"
"好好好！少侠果然爽快！老王我就在这里，静候少侠佳音。"
宇文逸转身要走，却被元鸣轻轻拉住了衣袖。
"师弟。"元鸣压低声音，"那碧幽林，我听闻近来颇有些不干净。你此去，务必当心。"
宇文逸笑道："元鸣师兄放心，我如今也算练了些本事，区区一片林子，还难不倒我。倒是师兄你——"
"我还有些事要办，在城里等你。"元鸣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你且自去，若遇险情，莫要逞强，平安回来要紧。"
宇文逸心口一热，重重应了一声，转身朝城门方向去了。
元鸣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负手立在街角，日光落在他肩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碧幽林里藏了个降蛊师，我前世便已知晓。"他在心里道，"我故意不告诉你，就是要你亲手去撞上这一遭。你只有亲自历过这一劫，那个叫上官虹的女子才会出现，才会亲眼看见你那一身正气。"
"而你越是有正气，她越是会记住你。"
"你记住了她，她记住了你——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城里一家客栈走去。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碧幽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中雾气氤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越往深处走，越是阴森。
宇文逸握着剑，警惕地拨开挡路的灌木。他方才已经捉了两只巨蟾，剥了蟾衣收好，正要再寻第三只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
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苗疆服饰、浑身挂满瓶瓶罐罐的怪人，正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踱出，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嘿嘿，又来一个不要命的小子。"那怪人狞笑道，"乖乖喂我的宝贝们吧！"
宇文逸脸色一变："苗疆蛊师？！"
话音未落，那蛊师一扬手，一团黑雾便朝他迎面扑来。黑雾中嗡嗡作响，竟是数以百计的毒虫！宇文逸急忙挥剑格挡，剑光翻飞间，将扑到身前的毒虫一一斩落，却仍有几只漏网之虫贴上了他的衣襟。
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五毒玉佩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那几只毒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坠地，翻滚着死去。
"好险！"宇文逸心有余悸，趁着蛊师愣神之际，抢攻而上。
那降蛊师虽毒术诡异，近身功夫却平平。宇文逸仗着五灵心经的底子，剑势如虹，十余招后，终于一剑挑飞了蛊师手中的蛊笛，将他逼倒在地。
"呼……呼……"宇文逸喘着粗气，低头一看，才发现那蛊师脚边散落着几张蟾衣，"原来这家伙也在收集蟾衣！"
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些蟾衣，又看了看那蛊师身上挂着的瓶瓶罐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蛊师行事如此阴毒，却也不像是一时起意——他在这林子里藏了两个月，分明是有所图谋。若那王员外当真不知情，倒也罢了；可若他知情不报，那便是拿人命当儿戏了。
他正自思忖，一个爽朗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自然是因为，他担心说出真相之后，就没有你这种愣头青上钩了。"
宇文逸一惊："什么人？！"
一个身穿碧衣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她腰间悬着一柄细剑，眉目清秀，气度从容，一看便知是名门弟子。
"碧水剑·上官虹。"那女子拱了拱手，"不用担心，我的目标是躺在地上那个。"
宇文逸松了口气："姑娘是来对付这蛊师的？"
上官虹点了点头："这家伙在碧幽林里藏匿了两个多月，把周遭药农和误入此地的人拿来试毒练蛊，罪大恶极。我凑巧从平康城李老伯口中得知此事，本打算来将他铲除，没想到被你误打误撞，抢先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在宇文逸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道："听你方才的话，你也是被那王财主雇来采蟾衣的？"
宇文逸点头："正是。在下宇文逸，方才多有冒犯。听姑娘的话，那王员外……早就知道这林子里有蛊师？"
上官虹冷笑一声："那是自然。碧幽林不光盛产毒物，更盛产药材，平康城中所用药材，不少都指望药农来采集。这蛊师藏匿此地袭击药农，导致城里药材短缺、价格暴涨，那奸商又岂会不知道其中因由？他明知此间凶险，却还是以重金诱你这种不明就里的人来送死——若你成了，他便数倍价格转手卖出；若你不成，他也全无损失。当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宇文逸听得心头火起："可恶！竟有这样的事！多谢姑娘相告，我这就回去找那奸商算账！"
上官虹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她心里想：能独自解决这名蛊师，身手倒是不错；又生得一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本姑娘正好无事。"她道，"便随你走一趟，看看你要怎么处置那奸商。"
平康城，商业街。
王员外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远远看见宇文逸走来，顿时堆起一脸笑："这不是少侠嘛！看少侠面带得色，想必已经取得蟾衣了？"
宇文逸板着脸，从怀中掏出五张蟾衣："五张蟾衣，不多不少。"
"好好好！老王我就知道，有少侠这样的青年俊杰出马，一定是马到成功！来来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千文，一分不少。"
"不好意思。"宇文逸冷冷道，"这蟾衣，我要卖两千文一张。"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嗯？少侠莫不是说笑吧？"
"一张两千，共计一万，一分也不能少。"宇文逸道，"你明知碧幽林里有邪人作祟，却不加提醒，反倒以高价怂恿他人去取蟾衣，分明不怀好意。这些蟾衣，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买下来！"
王员外脸色一变，阴恻恻地道："小子，你知道这是谁要的货吗？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一分钱也休想得到！来人，都给我上，让这小子吃点苦头！"
铺子里呼啦啦涌出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将宇文逸团团围住。
"想恃恶逞凶？问过本姑娘了吗！"一声清喝，上官虹自街角施施然走来。
宇文逸一喜："上官女侠！"
"且慢闲谈。"上官虹拔剑，"先解决眼前这些为虎作伥之辈！"
二人并肩而上，剑光交错。宇文逸的五灵心经刚猛凌厉，上官虹的碧水剑法轻灵婉转，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打手虽然人多，却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哀嚎着四散奔逃。
王员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大……大侠……女侠……这这……这是一万文……"
上官虹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钱袋："啧，你们这些家伙果然都是一个德性，不见棺材不落泪。"
宇文逸接过钱袋，冷冷道："蟾衣给你。别在这里碍眼。"
"是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王员外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次多谢上官女侠援手！"宇文逸转向上官虹，抱拳道，"没想到这奸商还养了这么多打手。"
"客气了。"上官虹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对平康城还真是不了解。这奸商哪里使唤得动这些打手？他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宇文逸一愣："女侠是说，这奸商后面还有人？"
"那是当然。这桩事可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下的。平康不仅是宁国最富庶的城池，更是各路商旅必经之地，觊觎此地的权贵巨富不在少数，就不知这奸商傍上了谁。"上官虹道，"不过你放心，这点损失，还不至于让那幕后之人把矛头转向我们。"
宇文逸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这一万文，女侠打算怎么办？"
上官虹反问道："你不是说，有不少药农都被那蛊师袭击了吗？"
宇文逸眸中微亮："我正有此意！这些钱，我打算分给那些受害的药农！"
上官虹看着他，眼底的赞赏又浓了几分："嗯，你虽然看上去呆呆的，人倒是蛮正直。正式认识一下——我是碧波门的上官虹，目前就在这平康城落脚。"
"在下宇文逸，武当弟子。"宇文逸笑道，"虽然险些被那奸商欺骗，但能结识上官女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上官虹正要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
"师弟，你回来了？"
宇文逸回头，见元鸣正从街角走来，顿时笑道："元鸣师兄！你看，我不仅平安回来，还结识了一位侠女！"
元鸣的目光落在上官虹身上，微微颔首："这位姑娘是——"
"碧波门，上官虹。"上官虹打量了元鸣一眼，"阁下是宇文少侠的师兄？"
"武当元鸣。"元鸣拱了拱手，温声道，"上官姑娘的大名，我行走江湖时也曾听闻。碧水剑行侠仗义，帮扶孤苦，江湖上多有传颂。"
上官虹被他夸得有些意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元少侠过奖了。"
平康城西的药农聚居处，宇文逸将那一万文钱分给了被蛊师所害的几户药农。
老药农接过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拉着宇文逸的手不住地道谢："恩公……恩公真是菩萨心肠啊！我家那口子就是被那恶蛊师害死的，可怜她连药钱都付不起……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宇文逸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这钱本就是您的药钱，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上官虹站在不远处，看着宇文逸在药农中间忙前忙后，分发银钱、安抚老人、帮忙修缮被撞坏的篱笆，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
"这人虽然呆头呆脑的，心地倒是真干净。"她心想，"这乱世里，还能有几个这样不计得失、一心为人的少年？"
元鸣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分出一缕感知，悄无声息地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她心里对宇文逸的那点好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虽然还远不到情根深种的地步，却已经有了破土而出的苗头。
"很好。"元鸣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越是欣赏他，我越是有可趁之机。"
他正想着，忽见上官虹抬手按了按眉心，脸色似乎白了一瞬。
元鸣目光一凝，走上前去，温声道："上官姑娘，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上官虹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没什么，大约是昨夜没睡好。"
"上官姑娘莫要讳疾忌医。"元鸣道，"贫道略通医理，观姑娘印堂隐隐有一层青气，气息也有些滞涩——若贫道没看错，姑娘近日是不是被什么毒物瘴气所侵过？"
上官虹脸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少侠好眼力。我追那蛊师，在碧幽林里守了几日，确实沾了些瘴气。本以为无碍，不想还是被你看了出来。"
"此事可大可小。"元鸣正色道，"若任由瘴毒残留经脉，日后恐有损根基。姑娘若信得过贫道，贫道可为姑娘推宫过血，将余毒逼出。"
宇文逸恰好听到，也凑过来道："上官女侠，元鸣师兄医术很好，你就让他帮你看看吧！身子要紧啊！"
上官虹看着宇文逸一脸关切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她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元少侠了。"
元鸣寻了一间清净的客房，请上官虹在榻上盘膝坐下。
"上官姑娘，请放松经脉。"元鸣坐在她身后，双掌轻轻贴上她的背心，"贫道以真气引导姑娘体内气息运转，若觉温热，不必惊慌，那是余毒被逼出之兆。"
"嗯。"上官虹应了一声，闭上眼。
元鸣运功，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他掌心缓缓渡入。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之感一点点消散，说不出的舒泰。她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武当道人倒真有几分本事。
那股温热的真气在她体内运转，上官虹只觉通体舒泰，浑然不觉其中还裹着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气息。那缕气息随真气沉入丹田，静静蛰伏，像一粒落进厚土的种子，只等着生根发芽。
真气在二人体内流转，一圈，又一圈。
上官虹只觉那股暖流愈发醇厚，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正轻轻抚平她经脉中每一处暗伤。她周身的疲惫一点点散去，连带着这几日追查蛊师积下的紧绷，也一并舒缓了下来。她甚至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知不觉间，呼吸都变得绵长安稳。
在她沉浸于这份舒泰时，她丹田深处那缕暗红色的气息，正趁着她的心神最放松的一刻，缓缓舒展，像一根极细极软的藤蔓，轻轻攀附上了她心底那团炽烈的火。
元鸣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感知到了——那根藤蔓缠上火焰的刹那，上官虹的心神竟没有半分抗拒。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只要有人能帮她接近那团火，她便愿意敞开所有防备。
"成了一半。"他在心里道。
元鸣闭着眼，指尖微微用力。
他"看"得很清楚——那缕欲种气息没入上官虹丹田之后，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静悄悄地蛰伏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他分出一缕感知，轻轻拂过上官虹的心绪，果然在她心底最深处，窥见了那点刚刚萌芽的东西。
不是对哪个男子的情愫。
而是一团火——一团名为"重振碧波门"的火。
那团火，比任何儿女私情都要炽烈。凌波仙子的遗志、白帝试炼的执念、师门的血仇与荣光……这些年来，上官虹把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这团火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份执念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元鸣闭着眼，心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他想，"旁人种欲，种的是情欲；可这个女子心底最炽烈的，却是那样一团清冽的、与情爱无关的火。"
"可越是这样的火，越是最容易……被欲乐禅借用。"
他垂着眼，指尖极轻地在膝上叩了一下，才收回掌，温声道："姑娘体内余毒已清，只是身子还虚，这两日切记少动真气。"
上官虹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果然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她站起身，对元鸣抱了抱拳："多谢元少侠。此番恩情，上官虹记下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元鸣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面色仍有些苍白，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上官虹本想说无妨，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确实还有几分疲惫。她点了点头："也好。"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觉得丹田深处似乎有一丝极轻极暖的跳动。她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又摇了摇头，只当是余毒未尽，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那颗深埋在她丹田里的种子，已经随着她的心跳，悄然搏动了一下。
次日，客栈二楼。
上官虹早早便等在楼下，见到宇文逸和元鸣下楼，起身道："宇文少侠，可还记得昨日我与你说的白帝试炼？"
宇文逸点头："记得。上官女侠说要前往青木画舫，完成那白帝试炼，重振碧波门。"
"正是。"上官虹道，"青木画舫在姑苏城北的白帝湖畔，与我碧波门源出一脉。我要去那里挑战试炼，苦于独自一人，思虑难周。宇文少侠于武学一道颇有见地，若有你同行，定能为我指点一二。不知少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宇文逸没有半分犹豫："当然可以！朋友有事，宇文逸自当鼎力相助！"
上官虹笑了："呵呵，那就多谢少侠了。青木画舫中多是才貌双绝的女子，这一趟定不会让少侠失望的。"
"上官女侠要是再拿我打趣，我可就不陪你去了！"
"别别别，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元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二人说笑。他适时地插话道："既然师弟要去，贫道左右无事，便随行照拂一二吧。姑苏路途遥远，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
宇文逸自然求之不得："元鸣师兄肯同去，那再好不过了！"
上官虹看了元鸣一眼，没有反对。她对这个温和有礼的武当道人印象不坏，昨日他替她祛毒，她心里还记着这份情。
于是，三人便这样定了下来——一同前往姑苏，青木画舫。
当晚，上官虹独自坐在房中，对着窗外的一弯新月，将白帝试炼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青木画舫的剑舞、碧波门的碧水剑法、凌波仙子留下的那部从未有人参透的《白帝剑器》……她想到自己此行的成败，关乎碧波门的未来，心头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虹儿，莫怕。"她仿佛听见恩师当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祖师婆婆既然留下这条路，便是相信后人能走得通。你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她攥紧拳头，眼底那团火又亮了起来。
宇文逸敲门进来送热茶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斗志满满的模样。他忍不住笑道："上官女侠，又在想试炼的事？"
"嗯。"上官虹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心头莫名一跳，"我总想着，若能早些参透那《白帝剑器》，碧波门便能早一日重振。少侠你说，我这心思，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什么。"宇文逸认真地道，"有志者事竟成。上官女侠既有此志，又肯下功夫，早晚会成的。"
上官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路有他同行，似乎连那遥不可及的试炼，都变得不那么遥远了。
她抿了一口茶，轻声道："多谢你，宇文少侠。"
临行前，上官虹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里默默盘算着白帝试炼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一次，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身边多了两个愿意陪她走这一趟的人——一个热忱仗义的武当少年，和一个温和沉稳的道人。
那个温和沉稳的道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与宇文逸并肩而行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出城那日，天朗气清。
三人沿官道而行，宇文逸与上官虹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湖见闻；元鸣缀在最后，负手而行，神色温和。
"上官女侠，你们碧波门的祖师凌波仙子，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宇文逸感叹道，"能创出两门武学、两处派门，这样的奇女子，真是千古罕有。"
"那是自然。"提起师门，上官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祖师婆婆桃李年华便创出《剑器》，二十多载后步入一流高手之境，又开创了碧波门。她留下的白帝试炼，我一定要完成，绝不能辜负祖师婆婆的遗志！"
"一定会的。"宇文逸认真地道，"上官女侠这么有决心，一定能通过试炼！"
上官虹面色一滞，随即弯起眉眼："那就借少侠吉言了。"
元鸣缀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她谈起师门时，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捻过。那团火，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执念——干净到只要有人肯伸手拨一拨火堆，她便会把整颗心都凑过去取暖。
远处，姑苏的方向，白帝湖的波光仿佛已经遥遥可见。官道两旁的柳树正抽着新芽，风里带着水汽。
那个满心都是白帝试炼的女子，此刻正策马走在前方，背影迎着光，浑然不知自己丹田深处，已经埋下了一颗谁也看不见的种子。